天已擦黑,沈半溪坐在主帐案前,手里捏着一卷竹简,身旁堆着几摞新送来的洛阳城户籍与粮仓账册,他看得入神。突然听见脚步声,于是抬起头,瞧见是燕无寐,便搁了竹筒起身迎上去。
燕无寐笑了笑,握住沈半溪搭在胸前的手,顺势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目光扫过案上堆叠的书册,“洛阳府库的账目送来了?”
“申时送来的。”沈半溪指了指案角那摞简牍,“府库实存比账面短了三成,前任洛阳令的笔迹对不上,恐怕是齐王在位时就有的窟窿。我已让防风去调近五年的收支档案,明日一早就到。”
“累吗?明日我与你一同理。”燕无寐道。
“不累。”沈半溪摇摇头。
燕无寐如今将洛阳的政务尽数交给他打理,洛阳城上下官吏被沈半溪管理,而沈半溪却隐隐觉得燕无寐此番行为暗藏托付之态。
想及此处,沈半溪的眼神暗了暗,开口又闭口,终是没有把话问出口。
燕无寐一转话锋道:“诸将将于此议事。”
沈半溪看了眼幕门,听到外面吵嚷的声音,不一会儿,帐幕被掀开,风灌进来,三名着玄甲,佩铜符的将领鱼贯而入,紧接着几位长衫束带的文官也跟着进来。
燕无寐拉着沈半溪的手引他到屏风后面,主动碰了一下对方的嘴唇,而后绕过屏风走到舆图前,参军主簿等人站在左侧,武将站在右侧。
沈半溪站在他们屏风后稍一侧目,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他随之眉心一跳。
“末将李冕拜见将军!”
此人正是观音峡秦九身边的亲信,如今不仅身边的主子换了,连名字都改了。
待沈半溪收回目光,帐内不知因何突然争吵起来,右将军徐营的声音压过众人,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末将斗胆请教将军,齐王究竟是怎么死的,是如您口中的暴毙而亡,还是根本就是先斩后奏?!”
燕无寐并没有因徐营的顶撞而愠怒,他表情和缓,语气却带着几分警告道:“徐将军此话从何而来?”
徐营看着对方的笑面心中陡然一凛,刚刚的锋芒像是尽数打在棉花上,他放缓语气道:“郭聘虽有不臣之心,可朝廷尚未下旨定罪,将军如若是先斩后奏,陛下追究起来,这弑杀藩王的罪名,是将军一人担,还是我全军上下陪着将军一起担?”
沈半溪记得他,徐营是北军旧部,由睿帝一手提拔,此次讨伐赵王,被皇帝任命为右将军,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是监督。
帐内静了几息,燕无寐手指轻扣桌面,不紧不慢道:“真是好大一顶帽子,先斩后奏?徐将军是说,我绕过朝廷,私自杀了齐王?”
“徐将军可有什么证据?又或是听到了某些人的风言风语?”燕无寐停顿一下,接着道,“是谁在好舌利齿,妄为是非?挑拨军士者当按军法处置,依律当斩。”
徐营噎了一下,“这……”
“我知道此次攻陷洛阳未能重用徐将军,甚至几次当众驳回徐将军攻城的提议,你我议事之时多有摩擦,徐将军毕竟是我的前辈,我今日便给您赔个不是。”燕无寐朝他歉意十足的一笑。
“可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若对阵之时造谣诋毁主帅,绝不赦免,当辕门立斩震慑我军,但念在驻防期间,本帅便罚徐将军二十杖以示惩戒。”燕无寐道。
两旁的甲士闻言便要去拿徐营,徐营这才惊觉前些日的摩擦是自己被摆了一道,他甩开束缚,急声道:“好!此事是我之过,没有调查清楚便妄加质疑,但燕无寐,你私藏朝廷缉拿的要犯可是事实?你敢不认?”
甲士们正要上前再次缉拿徐营,却被燕无寐出声制止,他几不可察的皱了下眉,“私藏?要犯?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怎么?你这是敢做不敢认?”
燕无寐走向屏风后,把旁观许久的沈半溪带到人前,诸将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燕无寐道:“徐将军说他是钦犯人可有陛下的圣旨与口谕?”
不等对方答话,燕无寐便继续缓缓道:“至于私藏,更是无中生有,沈大人从来到洛阳的第一日便被我奉上座上宾的礼遇,我若想避人何至于在军议时让他就坐在诸位身侧。”
徐营冷哼一声,“沈大人潜逃出长安可是事实,那夜陛下调令禁军捉拿他,可还是让他跑了。”
“是吗?”燕无寐目光移向其他人,询问道,“你知道有这回事吗?”
刘庆之捋了把胡须道:“老夫在前线上阵杀敌,长安的消息自然是通不到耳边。”
燕无寐道:“既然朝廷不曾下达通缉令,徐将军也不曾听到陛下的口谕,那么沈大人便算不得徐将军口中的犯人,污蔑朝廷命官,搬弄是非,加罚十棍,下去领罚吧。”
徐营恨恨的瞪着二人,他指着沈半溪道:“燕将军让一个外人旁听军议是否不妥呢?您便是如此治军的吗?”
沈半溪眼底闪过凌厉,正要上前一步,手腕却被燕无寐拉住,燕无寐嘴角勾起一个锐利的弧度,明明是在笑,可徐营已经感受到了十足的寒意,“你说的不错,是得有个名正言顺的位置,我昨日便已飞书向长安请示命沈半溪任我军中的军师中郎将。”
燕无寐顿了一下,继续道:“如今太子掌管军国大事,沈大人与太子是故交,你觉得他会不同意吗?”
徐营瞪大眼睛道:“你!你们这是要忤逆陛下——”
徐营话还没说完,燕无寐只需看一侧的甲士一眼,徐营便被拖出帐中开始行刑,惨叫声不绝于耳。
待众人散去,燕无寐牵着沈半溪坐到一旁的矮凳上,他弯腰给人倒上一杯温水,双手递过挑眉道:“座上宾。”
沈半溪抿唇一笑,接过喝下,他放下耳杯,神色变得有些凝重的看着燕无寐,“那个徐将军是睿帝的人,派来监视你的?”
“是,不过我也有后手,他想和皇帝老儿通信没那么简单,更何况如今的朝廷已经不是他说了算了。”燕无寐面容既松弛,亦疲累。
沈半溪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睛骨碌一转,突然想到什么:“那个李冕是何时跑到你手下做事的?”
燕无寐道:“就在秦九死后,其他的匪徒都想务农耕田,没有作过恶的我便还他们自由身,只有他主动来找我,说想要参军,我便把调到军队里,这次出征他勇猛杀敌,几次提出过克敌谋略,我觉得他是个有天赋的人,便提拔了他。”
沈半溪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的名字是你改的?”
燕无寐颔首默认,沈半溪看他一眼道:“改的很好听,我都不知道你还会给别人取名字。”
燕无寐略一沉吟,“重影的名字也是我取的,还有一些近卫,凡是我从江湖中收服的人都给他们换了名字……”
燕无寐话没说完,沈半溪突然起身,他上前一步,撞进对方怀里,而后踮脚吻了上去,燕无寐不明所以但环抱住对方回吻,两个人缠绵好一会,沈半溪松开他。
“我生气了。”沈半溪的声音裹挟着还未平复的气息。
燕无寐环抱着他,哑声道:“怎么了?”
“居然有除我外的旁人和你产生牵绊。”他想想就十分不高兴。
燕无寐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给旁人取名字的事情,“这算什么牵绊?”
燕无寐看对方垂下眼睛,似是陷入某种纠结,他抑制不住上扬嘴角,尽管他平生未被任何人束缚过,可却贪恋沈半溪对他的独占欲,对方的情感越是旺盛,燕无寐就越是心甘情愿的画地为牢被对方所囚。
曾经沈半溪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做错了事,就会被关起来,燕无寐那时想,他愿意的,愿意放下一切待在沈半溪的身边。
“好了,”燕无寐捧起对方的脸,让沈半溪看向自己,“不生气了。”
燕无寐弯着眉眼与唇角凑上去一下一下的亲着沈半溪,“以后你不高兴的事我一件都不做。”
“不要生气了。”燕无寐亲昵的蹭着沈半溪的面颊。
方才燕无寐对待徐将军笑里藏刀,此时此刻对他俯首委身的撒娇,沈半溪噗嗤一笑。
沈半溪叹了口气,“我会不会太不讲道理了?”
燕无寐信誓旦旦道:“讲道理我以后也不采他们了。”
次日,从长安派来的使者抵达洛阳,皇后病危的消息散播开来,皇帝下旨让燕无寐速速归京,洛阳军权由徐营暂领。
使者退下后,燕无寐一言不发,他面容沉定,似是早知会有这道圣旨。
“你要回去,是不是?”沈半溪看着他问道,自从沈半溪恢复记忆,他对长安那个地方就格外心生忌惮,倍觉厌恶。
“是。”燕无寐没有任何犹豫的回应道。
“我觉得不妥,如今长安是什么局势我们不清楚,皇后病危与否我们更是无从知晓,如今这个节点陛下召你回京,我就怕是郭聘的余党或是徐营向长安送信引得陛下怀疑你的身份,此去如果是鸿门宴该怎么办?”沈半溪细细分析道。
“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再者如果抗旨不尊,如今我们在洛阳驻扎的军队,难免落下蓄意割据谋反的罪名,如今最重要的是稳定人心。”燕无寐牵起他的手,安慰道,“我不会有事的,我此次前去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我要黑虎卫从边境带回来,你还记得杜引章吗?”
沈半溪目光瞬间清醒了,燕无寐拉拢引荐杜引章到边陲原来是为的今日,沈半溪默认要与对方同往,“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燕无寐握住他的手,摇摇头道:“我想你留下来。”
沈半溪应激一般甩开对方的手,他的眼眶一瞬间便红了,目光几欲带上恳求,“不行!”
燕无寐顿生自责,他不想让沈半溪有一点的忧惧,可却总是事与愿违,他还是不够强大,有些事仍不能为他所控,他只能抱住对方,用自己的体温和细语给沈半溪安全感,“我想你留下来帮我做一件事,我只信得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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