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暗了很久,却始终没有亮起灯来。从窗外闯入的光零星落在地上,照着一部分散乱的照片。
照片中只有一个男人,一个颓废苍老的男人。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难以磨灭的痕迹,残留在眉眼间的是一种浓郁的死气。
男人被围在乌合之众的中心,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神色,如出一辙。
只用一眼,易修珩就知道他在做什么,几乎要重新闻到了那种腐朽堕落的脏味。
易修珩抓着其中一张照片,指节紧绷。他想马上就撕碎了这些东西,这样就能够欺骗自己,他从来都不认识这个人。
简直是可笑极了。他想着。
明明是这个人害了自己,害了自己的妈妈,一逃了之。现在看起来,对方活得也没有设想中的好。
看着看着,易修珩竟然笑了起来。
多年以后再次见到他,第一时间应该是怨恨吧,可自己为什么还要在乎他过得怎么样?
发狂一般的笑声从胸腔中冲出,震得易修珩头昏脑涨。
可到底在笑什么,他也说不明白。只是似乎这样笑出来,就能好过一点。
月色更加厚重,世界暗了。再没了从窗外溜入的光,室内是漆黑的一片。
易修珩忘记自己已经坐了多久,身体很僵硬,僵硬得像是不再属于他。
他明白蔺家的老太爷让人送来照片是什么意思,不过就是警告自己。马上,这些不堪入目的过往就会摆在所有认识他的人的面前。到时候,他努力想要摆脱的一切,都会牢牢地缠上他。
*
颜相初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蔺子濯的病房中待到半夜。
他的伤口每隔几个小时就需要换药,而病房中就只剩下了的医生护士走动的声音。两人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应该离开。
她坐在不近不远的沙发一角,蔺子濯正背对她趴着。狰狞的伤口像是一条可怖的长虫,皮肉翻卷而出,不时浸出些血色。
他的脊背微微起伏,似乎是太痛了,有些无法忍受。
“很痛?”
这么想着,她就问出了口。在出声的刹那,就连自己也怔愣了一下。
蔺子濯还是背对着她。也许是因为颜相初没有回应对方那段颠三倒四的话,所以闹了脾气,不愿意开口。
或者是伤了心,因为她甩开了他的纠缠。
归根结底,现在她最不应该杵在这里。
“既然你连愧疚都不能给我,那还问我这个问题干什么?”
他吐出些发闷的声音,肩膀战栗一下,的确是很痛。
“刚才护士给你换好药之后,你一直没把衣服拉上去。你是拉不上去,还是什么?”
颜相初选择回避,转而问了下了一个问题。
对于她的态度,蔺子濯并不觉得意外。他顺着颜相初的话接道:“我这样子,怎么穿?”
“就算你铁石心肠,帮我拉一下衣服,也不算过分吧?”
“你的助理来了吧,我把他叫进来。”
颜相初刚要起身出去,身后追上了埋怨的声音。
“你亲口说要补偿我,就要这么对我吗?就这么对一个起都起不来的病人?”
蔺子濯将脸藏起,遮掩住上扬的唇角,努力把嗓音压成另一番模样。
“我……”
“就帮我系一下吧,这样还挺冷的。”
是太可怜了?还是本来这个请求不算什么。
反正,她答应了。
“系上衣服就行了吧?”
“嗯。”
蔺子濯穿着的系带式病号服方便穿脱,就是带子有点多了。想要完全穿好,必须要一个一个地系上去。
真的不算什么吗?
不可避免的,她的指尖划过了他的背,应该是不大的力气,对方却瑟缩了一下。
手下的动作顿了顿,颜相初只好更加小心,尽量避过他的伤口。
“别……系了……”
突然,蔺子濯出声制止了她。
颜相初本来是全神贯注的,这么一被打断,才听出来他的不对劲。
“碰到你伤口了?”
“不是……”
两人都听出了这两个字中走掉的音节,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来。
“你系带子,为什么还碰到我了?”他问。
“不小心,带子多。”
蔺子濯闷声笑了一下。
颜相初不是故意的,她刚想再次解释,却猛然想通蔺子濯当然知道了,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
“你故意的?”
“我只是有点冷而已。”
说完,蔺子濯抬眼看向她,那对狐狸眼睛中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除了他的得意,颜相初还看见了其他的。
从后颈向双肩展开的肌肉微微隆起,一条流畅的弧线宽阔无比。再往下,是一个标准的倒三角。
“既然你要拒绝我,就连愧疚和补偿都不肯给我,你就不应该还留在这里。”
“你故意坐在了离我很远的地方,就不应该再听我的话,来给我穿衣服。”
“你的愧疚,已经给我了,不是吗,颜相初。”
蔺子濯简直看穿了她。
颜相初听着他的话,心脏咚咚直跳。
“你不承认,也可以。”
他重新收回视线,只留下了尾音。
颜相初等了两秒,在等自己组织出反驳的措辞,最后却遗憾发现,她无法反驳。
“所以,你是为了我的愧疚,才替我挡下的?”
“你没有考虑过,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情要怎么办?死了怎么办?”
当这些质问的话说出口,颜相初找到了自己愧疚的理由。她害怕蔺子濯变成下一个因为自己而死的人,害怕再次见到一模一样的梦魇。
蔺子濯静静听完了她的话,侧影迎着暗光,剩下一个轮廓。
“你害怕我死掉吗?”他问得平静。
“你疯了,是真想死吗?没听见我刚才在说什么吗?我的事用不着你来管蔺子濯!这件事情本来就跟你没有关系!”
蔺子濯想,她总是嘴硬心软的。这不是恰恰证明,她的确在乎自己。
心中轰然作响,他忍着悸动,满意开口:“不把剩下的带子也系好吗?”
“……”
颜相初有些气愤。
都什么时候了还带子不带子的,系不系又能怎样。
像是故意跟他作对,颜相初立刻解开了原本系好的那些,任由蔺子濯的病号服再次从脊背上滑了下去。
“呵……”他轻声笑了笑:“非要摸两遍吗?”
她被这话气得眉尾直跳,最后干脆一甩手,冲出了病房。
夜晚,医院人迹寥寥,空荡大厅中亮着暗光。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颜相初快步向前走,方才发生的所有却没有被抛下,反而越发紧密地跟了上来。
似乎是要找一个发泄口,她恶狠狠骂道:“伤风败俗!”
她就不应该对这个人生出愧疚,蔺子濯一向是蹬鼻子上脸,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
今天他利用自己的愧疚要求这个,明天指不定又要要求什么更加过分的。他当然干得出来。
可是,如果赵越彬下手再狠一点,位置再偏移一点,蔺子濯还能好好躺在医院吗?还能是一副活蹦乱跳不要脸的样子吗?
情绪中突然少了一份愤怒,她累极了,暂时什么都不想思考,上车后便靠在了后排座椅,微微合上了眼睛。
街道两侧的路灯被远远抛下,昏暗的颜色流转在车内,照着一双涣散的眸子。
就算她合上了眼,眼前还是那些不停循环的场景。
从她的妈妈变成蔺子濯。最后,都是一样的血色。
等颜相初回了颜氏集团,已经是深夜时分。大楼前的人早已散去,那摊血却还在,只是被警戒线围了起来。
“颜总!”
安保队长迎上来:“警方已经走了,他们向晁总助和站在周围的员其他人了解了基本情况,另外一楼的监控,也拿走了。应该明天也要找您做笔录。”
“好,我知道了。”
“颜总。”对方递来一个纸袋:“您的手机摔坏了,我放在了袋子里。您收好。”
“好,谢谢。”
颜相初拿出手机,按了按,没什么反应。
她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通易修珩打来的电话,也不知道今夜过后,命运要转向哪里。
荒诞或者精巧,何尝不是将他们所有人都推上一个无法回头的轨道。
颜相初走进总裁办公室,倒在沙发上,压着一些散落的文件。她来不及在意,疲倦一直向上涌,残存的意识被逐渐吞噬,眨动眼睛也没了力气。
好像自己还要做什么事来着,是什么事?
意识在幽暗中游荡,任凭如何努力地想要想起,却总是抓不住。她在昏沉中睡了过去。
同样的月色,凄凄惨惨的苍白光芒掉下,落在了易修珩的手机上。手机没了最后的电,已经自动关机了。
至于是什么时候关了机,他忘记了,应该过了很久了吧。
易修珩一直盯着这些照片,浑身冰一样,冷得他发颤。
可是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他不清楚。说不定是因为这样做的话,他浑身发颤的理由就变成了这诡异的笑。
翌日一早,落地窗外闯入初升的光辉,刺眼极了。颜相初翻了个身,半张脸已经被太阳烤得发烫。
好不容易起身后,冰冷僵硬的四肢有些不听使唤,她踩着虚浮的步子走了几步,才翻出自己的车钥匙和卡包,又一把将坏了的手机揣进衣兜。
持刀伤人作为严重刑事案件,警察在询问中非常严谨。事发经过、双方身份关系、现场情况,包括颜相初的个人信息,事无巨细。
颜相初在警局中呆了快三个小时,再出来时,已经是午后。
正午的阳光炫得她头脑发昏,颜相初眯眼下了台阶,决定先去买个手机。手机直营店中的人不算多,买手机没花多少功夫,只是数据传输用了点时间。
新手机中没有任何来电显示,安安静静的,颜相初一时想不起自己究竟忘了什么。
“嗡嗡——”
【易修珩:颜小姐,今晚方便见一面吗?】
看着最新的消息,颜相初终于想起了忘记的事情。原本,她是和易修珩约好了的,昨晚要一起去逛逛超市。
因为赵越彬一事,这一切都被忘抛在了脑后。
现在是下午四点,距离昨天晚上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在此期间,她的手机一直没有开机,电话也打不通。
易修珩等了很久吗?
颜相初想要解释,可手指悬在界面上停顿很久,也没想好该怎么说。
【对不起,昨晚临时有些事情处理到现在。你现在忙吗,方便接电话吗?】
仔细斟酌的消息发了出去,迟迟没有回应。
她忍不住猜想易修珩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是不是有什么媒体已经把事情报导出去,会不会添油加醋多些了什么不该写的。
思考间,沉默的手机有了回应。
【易修珩:现在在公司吗?我来找你。】
颜相初飞快打下一个字:“好。”
可是她仍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也许,她也在担心自己。
思想趋向混乱,就算她不要再想了,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浮现。时而是易修珩的脸,那双陷入欲念而变得晶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要看穿灵魂。
倏忽之间,又变成了一双满是血丝的狐狸眼。眼睛肿着,没有往日的嚣张,蔺子濯只是看着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也不能是这样。
日落之前,一辆宾利驶向颜氏集团大楼,一辆公交驶过跨江大桥。两辆车相对而行,一前一后拐入同一条马路。
车流涌动的声音在颜相初的耳边翻涌,她的心中空空荡荡,车流声像是被放大了一般,响得她脑袋疼。
易修珩失神站在车厢中,热闹的吵嚷声绕过了他。忐忑攀援而上,啃咬着他。
凉气穿梭在这座城市,人群被寒冷侵袭,都是行色匆匆的模样。
颜相初裹着大衣下了车。十几步之外,易修珩脚步仓皇,他喘着粗气,眼神却是静静的,看着她,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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