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槐安

早读课的书声像涨潮的水,一**漫过教室。陈颂把脸埋在臂弯里,刚要坠入梦乡,胳膊肘忽然撞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唔……”他含糊地抬眼,看见周景恒正用一把塑料直尺,沿着课桌中线划出道笔直的白痕。粉笔灰簌簌落在蓝色桌布上,像撒了把碎雪。

“干嘛呢?”陈颂的声音黏着睡意,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周景恒握着尺子的手没停,指尖因为用力泛出点白:“划条线。”

“划条线?”陈颂乐了,故意把胳膊肘往对方那边顶了顶,校服袖子擦过周景恒摊开的笔记本,“画楚河汉界啊?书呆子就是事多。”

周景恒的笔尖顿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墨点。他抬眼时,晨光刚好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片浅影:“避免东西越界。”

“哦?”陈颂挑眉,索性把脚也伸了过去,运动鞋尖差点碰到周景恒的白色帆布鞋,“那这个算不算?”

周景恒的耳根泛起点红,却没躲,只是轻轻推了下他的脚踝:“算。”他的指尖凉丝丝的,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请收回去。”

“啧,还挺较真。”陈颂收回脚,却没老实多久,趁周景恒低头写字,偷偷把自己的空笔袋挪到了线那边。

直到数学课代表收作业,周景恒伸手去拿自己的练习册,手指才碰到那个黑色的笔袋。他顿了顿,转头看陈颂。

陈颂正假装看窗外,嘴角却藏着点笑。

“你的笔袋。”周景恒把笔袋往回推了推,刚好停在线上,“再过去一毫米,我就扔了。”

“你敢?”陈颂回头,撞进对方平静的眼睛里——那里面没什么情绪,却让人莫名觉得,周景恒说得出就做得到。他悻悻地把笔袋拽回来,“扔就扔,谁稀罕。”

周景恒没接话,继续低头写题,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好像比刚才更用力了点。

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阳光把操场晒得滚烫。陈颂和袁文阳组队打半场,正跳起来抢篮板,背后突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他失去平衡,膝盖先着了地,“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骨头都发麻。

“操!”陈颂疼得倒抽口冷气,低头看见校服裤膝盖处磨出个三角形的破洞,血珠正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颂哥!”袁文阳赶紧跑过来,“谁他妈撞的?我去干他!”

“别嚷嚷。”陈颂想撑着站起来,膝盖却像被针扎似的疼,刚一使劲就踉跄了下。

“别动。”

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陈颂抬头,看见周景恒抱着个白色的塑料药箱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件短袖运动衫,胳膊肘处有块洗不掉的浅黄印子,大概是以前蹭到的药水。

“你怎么在这?”陈颂皱眉,他记得周景恒体育课向来只待在树荫下看书。

“帮王老师整理器材室。”周景恒蹲下身,药箱放在地上发出轻响,“能把裤子卷起来吗?”

陈颂没动。周围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同学,指指点点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不用,小伤。”

“会感染。”周景恒没听他的,自己伸手去掀他的裤腿。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碰到陈颂膝盖周围的皮肤时,陈颂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下。

“别动。”周景恒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了点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以前经常处理这种伤口。”

陈颂愣了愣,看着周景恒打开药箱。里面整整齐齐摆着碘伏、棉签、纱布,最底下还压着半包创可贴,印着圆滚滚的小熊图案,和这药箱的严肃格格不入。

“你以前……”陈颂刚想问什么,就被碘伏碰到伤口的刺痛打断了。

“嘶——”他倒吸口冷气,下意识想踹开对方。

周景恒却早有准备,腾出只手按住他的膝盖:“忍一下,消毒必须彻底。”他的掌心带着薄茧,按在皮肤上不算重,却稳稳地制住了陈颂的动作。

阳光顺着周景恒的发梢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陈颂第一次这么近看他——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的颜色很淡。他身上的消毒水味混着点阳光晒过的皂角香,奇怪地让人平静下来。

“你以前总受伤?”陈颂盯着他认真的侧脸,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周景恒蘸碘伏的手顿了顿:“不是我。”他没多说,换了根棉签继续擦,“是我奶奶,她以前总摔着。”

陈颂“哦”了一声,没再问。

周围的起哄声越来越响,有人喊“陈颂脸红了”,有人笑“周景恒居然会用小熊创可贴”。陈颂的耳根果然烧起来,刚想反驳,就见周景恒撕开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他伤口上。

小熊的圆眼睛正对着陈颂,有点傻气。

“好了。”周景恒收拾着用过的棉签,陈颂瞥见药箱底层露出个白色药板,上面印着“布洛芬”三个字,和他家抽屉里那盒一模一样。

这个发现让陈颂心里咯噔一下。他刚想开口,周景恒已经合上了药箱:“能走吗?”

“当然。”陈颂逞强地站起来,刚迈出一步就疼得龇牙咧嘴。

周景恒叹了口气,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我扶你回去。”

他的手很稳,扶着陈颂胳膊肘的位置,既不会让人觉得过分亲密,又能稳稳地支撑住重心。陈颂别扭地被他扶着往教学楼走,膝盖上的小熊创可贴随着动作晃悠,像个小小的嘲讽。

“喂,”陈颂忽然开口,“你跟我装什么好?”

周景恒侧头看他:“装什么?”

“装得好像很关心我似的。”陈颂别过脸,看着操场边的香樟树,“我们又不熟。”

周景恒沉默了几秒,扶着他上台阶时,轻声说:“同桌,不算陌生人。”

再说,以前早就认识了。

只是某个记性不好的小朋友忘记了。

风吹过走廊,卷起几片落叶。陈颂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忽然觉得膝盖上的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他低头盯着那个小熊创可贴,没看见周景恒扶着他的手,悄悄收紧了些。

“对了,”快到教室时,周景恒忽然说,“你的笔袋要是再越界,我就真扔了。”

陈颂愣了愣,随即笑出声:“你试试。”

阳光穿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两人身上,把那句带着点较劲的话,晒得暖洋洋的。

周景恒扶着陈颂走进教室时,后排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袁文阳举着本漫画书,故意大声嚷嚷:“哟,这不是我们班的‘楚河汉界’组合吗?怎么今天改走‘同桌情深’路线了?”

陈颂的脸“腾”地红了,甩开周景恒的手就想冲过去揍他,结果膝盖一疼,差点栽倒。

周景恒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低声说:“别理他。”

“谁理他了?”陈颂嘴硬,却乖乖地被扶到座位上。

周景恒从自己的桌洞里拿出个浅蓝色的软坐垫,垫在他椅子上:“奶奶缝的,坐着舒服点。”

那坐垫上绣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针脚歪七扭八,却看得出来缝得很用心。

陈颂盯着兔子的红眼睛,突然想起小时候隔壁院子里,那个总爱坐在槐树下看书的小哥哥,也给过他一个类似的布偶——只是后来被陈泊利发脾气时撕烂了。

“你奶奶……手挺巧。”他含糊地说,把坐垫往屁股底下又塞了塞。

周景恒弯了弯嘴角:“她以前是做针线活的,后来眼睛不好了。”他顿了顿,从笔袋里拿出支笔,“刚才那道题,我再给你讲一遍?”

陈颂刚想拒绝,他一个倒数第一学什么习。就看见周景恒翻开笔记本,上面画着清晰的辅助线,旁边还标着“陈颂可能会错的地方”。他的字迹清隽,连批注都写得整整齐齐,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看什么?”周景恒抬头,撞上他的目光。

“没什么。”陈颂别过脸,却忍不住又瞟了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会错哪?”

“猜的。”周景恒的指尖点在笔记本上,“比如这里,你总爱忽略隐藏条件。”

陈颂的耳根有点发烫。这人好像对他了如指掌,连他做题的坏毛病都知道。

虽然数学只考11分。

铃声响了,英语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来,目光在陈颂的膝盖上停顿了两秒,没说什么,只是在抽查单词时,特意跳过了他。

陈颂趴在桌上,听着周围琅琅的读书声,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他侧头看周景恒,对方正在背单词,嘴唇轻轻动着,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喂,”陈颂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我们以前好像认识,是不是?”

“嗯。”周景恒抽空回了句。

“在哪?”

周景恒翻书的手顿了顿:“老城区的槐安里,记得吗?”

陈颂的脑子“嗡”的一声。

槐安里——那个名字像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尘封的记忆。

他想起来了。

那是个爬满青藤的老院子,院子里有棵比房子还高的老槐树,每年夏天都会开得满树雪白。

隔壁住着个姓周的奶奶,总爱坐在门口择菜,她身边总有个穿白衬衫的小男孩,安安静静地看书,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吵吵闹闹。

“你是那个……总被我抢糖吃的小不点?”陈颂瞪大眼睛。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特别皮,总爱翻墙去隔壁院子,抢那个小男孩的零食,还把他的作业本画得乱七八糟。

周景恒低低地笑了:“你那时候总叫我‘小白脸’,还说要娶我当媳妇。”

“胡说!”陈颂的脸瞬间红透了,像被煮熟的虾子,“我才没说过!”

“说了。”周景恒拿出笔,在他的草稿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陈颂的媳妇”,“你还把这个画在了我语文书上。”

陈颂看着那熟悉的画风,突然没话可说了。

那确实是他小时候的“杰作”,没想到周景恒居然还记得。

“后来……你怎么搬走了?”陈颂的声音低了些。他记得有一天,隔壁院子突然空了,老槐树的花落在地上,没人打扫,堆了厚厚一层。

“奶奶病了,我们去了南方。”周景恒的指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划着,“去年才回来。”

陈颂“哦”了一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后来跟着陈泊利搬了家,住的地方离槐安里很远,再也没回去过。

原来那些被他遗忘的时光里,有人一直记着。

“那你……”陈颂刚想问什么,就被英语老师点名了,“陈颂,站起来读一下这段课文。”

他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周景恒赶紧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把课本往他这边推了推,用手指点了点要读的段落。

陈颂磕磕绊绊地读着,好多单词都不认识,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他正想坐下,却听见周景恒在旁边轻轻提示,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他听清。

“……I will remember you forever。”最后一句,陈颂跟着周景恒的声音读出来,居然没读错。

英语老师皱了皱眉,没再为难他:“坐下吧,下次好好背。”

陈颂坐下时,后背已经沁出了汗。他侧头看周景恒,对方正在低头写着什么,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像撒了把金粉。

“谢了。”陈颂的声音很轻。

周景恒没抬头,只是把刚才写好的单词表推过来,上面标着注音和释义:“晚上花十分钟背这个。”

陈颂盯着那张纸,突然觉得,这个总爱划清界限的同桌,其实早就把那条线擦得干干净净了。他甚至故意把胳膊肘又往周景恒那边挪了挪,这次对方没再推他,只是嘴角弯了弯,继续低头写题。

窗外的蝉鸣渐渐响起来,像在为这个迟到了很多年的重逢唱着歌。陈颂看着两人交叠在课本上的影子,忽然觉得,膝盖上的小熊创可贴好像也没那么傻气了。

至少,比一个人孤零零地闯祸,要温暖得多。

“对了,你爸妈怎么样了?”

毕竟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离婚了。”

离婚了。

什么?!

“为什么?”陈颂十分不解。

“说不上。”周景恒曲起食指敲了敲课桌。

“听课。别讲话。”

“你那时候一声不吭就走了。”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没心没肺。

“对不起。”

“没来得及。”

“陈泊利那个畜生,害了我妈还不够。”

陈颂无意说出。

“怎么了?他打你了?”周景恒听到这句有点急。

嗯。

身上的伤都是他弄的。

“嗯。”陈颂在草稿纸上画出一个小人。“没事,不疼。”

“我看到了。”

“什么?”

看到什么了?

“你身上的伤。”

“都是陈泊利弄的?”

陈颂愣了愣,“嗯,有些是。”

周景恒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侧头看向陈颂,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陈颂的侧脸,能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很紧,草稿纸上那个小人被涂得漆黑一团,像团化不开的阴影。

“什么时候的事?”周景恒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压抑的紧绷。

陈颂低头戳着那团黑墨:“忘了,反正从小打到大。”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上次他赌输了钱,把我书包都烧了。”

周景恒的指尖在桌布上抠出浅浅的印子。他想起小时候在槐安里,总看见陈颂胳膊上带着青紫的瘀伤,问起时,那小孩总梗着脖子说“摔的”。原来不是摔的。

“以后别忍。”周景恒突然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再动手,告诉我。”

陈颂嗤笑一声:“告诉你有什么用?你打得过他?”陈泊利常年酗酒,发起疯来像头失控的野兽,上次差点把他从楼梯上推下去。

周景恒没说话,只是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串号码:“这是我手机号,24小时开机。”他把笔记本推过去,“打给我,我来。”

陈颂盯着那串清隽的字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他想起刚才周景恒说“对不起,没来得及”,想起这人记得他小时候的蠢事,想起药箱里那盒和他家一样的布洛芬。

“发短信也行。”

“你管我干嘛?”陈颂别过脸,假装看黑板,“我们早就不是邻居了。”

“现在是同桌。”周景恒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指尖碰到陈颂手腕上的旧疤——那是道月牙形的伤,像被什么东西划的。周景恒的呼吸顿了顿,“也是……朋友。”

“谁跟你朋友。”陈颂的耳根又红了,却没再把胳膊抽回去。

他低头看周景恒的笔记本,忽然发现那串号码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小熊,和他膝盖上的创可贴一模一样。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着虚拟语气,陈颂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偷偷数着周景恒的睫毛,看他写字时微微颤动的样子,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忽然觉得那些绕口的语法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下课铃响时,周景恒把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他手里。陈颂展开一看,上面是道数学题,旁边标着“用投篮抛物线解”,末尾画了个投篮的小人,动作和他平时打球的姿势一模一样。

“试试?”周景恒挑眉。

陈颂捏着纸条,突然觉得这道题好像没那么难了。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抛物线,居然真的算出了答案。

“嘿,我会了!”他抬头,撞上周景恒含笑的目光,像有阳光落在里面,亮得晃眼。

后排的袁文阳凑过来:“颂哥,你俩居然在学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颂把纸条揉成一团砸过去:“滚蛋。”

周景恒低低地笑了,陈颂看着他弯起的嘴角,突然觉得,当学渣好像也没那么惨。

至少,身边有个愿意把函数题编成投篮游戏的学霸。

放学时,陈颂看着周景恒收拾书包,忽然说:“喂,周末去槐安里看看?”

周景恒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时眼睛亮得惊人:“好。”

陈颂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转身去拿自己的书包,却在转身的瞬间,看见周景恒悄悄把那本写着“陈颂可能会错的地方”的笔记本,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走在走廊里,陈颂膝盖上的小熊创可贴晃啊晃,像在为这个迟到了很多年的约定,打着欢快的节拍。

悲惨的童年[爆哭][爆哭][爆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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