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韩政把餐厅位置发给瑛瑛。他订了新世纪大酒店的自助餐,晚间258一位,午间218一位。瑛瑛和他约好是31号的中午,韩政回她OK。
交流会结束了,街道恢复平时的安静和空旷。瑛瑛像是走完一段山路,小腿酸麻,肩膀钝疼,但丰盈的经营流水足以冲刷她的疲惫。到了约定这天,她跟奶奶说要去城里,又叮嘱她吃饭时别忘记吃药。何素云巴不得她出去散散心,但又好奇——“跟谁一起?”
瑛瑛说跟韩政,何素云闻言,长长地哦了声。
瑛瑛莫名耳热,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她准备出发,和她约好十一点半在餐厅见面的人却出现在门口。
韩政穿了件卡其色的竖领外套,下身是亘古不变的黑色长裤,很是简洁干练。他手里拎了两个礼盒,是刺绣蚕丝被和手部按摩仪。他不像送礼,像顺路带过来般递给瑛瑛:“给奶奶的。”
瑛瑛不接,何素云也不愿收:“这些很贵吧?”
“不贵。”韩政耐心解释,“您上次让我常来,结果我很久没来,就当赔罪。手工活累手,这按摩仪要是不好用,我再换。”
何素云哎呀哎呀,摆着手坚决不收,瑛瑛却想自己整天看着奶奶,心思竟然还比不上韩政。她有些愧疚,劝奶奶留着:“我转钱给他。”
何素云仍旧拒绝,最后是瑛瑛做主。何素云半是埋怨半是不好意思,对韩政说:“瑛瑛的钱你要收,就当我们买了。”
“行。”韩政搪塞点头。
“你们快走吧。”何素云提醒瑛瑛,“慢慢来,不着急。”
瑛瑛犹豫了会儿,带上包和钥匙,下意识去开面包车。韩政叫住她:“我空车接你,又空车回?”
“……”
韩政给她带路:“这边。”
今天天气不错,韩政提的新车在阳光下显得很是气派。瑛瑛看了眼车牌才意识到不同,去确认车屁股后面的型号:“你换车了?”
“嗯,不然买不起房。”韩政问,“你开我开?”
“你开吧,我越小心越会出错。”
两人上车,瑛瑛系好安全带:“这辆比原先那辆便宜吗?”
“不到原来那辆的零头。”韩政很满意,“省油,也小了点,没那么高调,开村道不怕擦着碰着。”
瑛瑛好奇地打量,以她平价的眼光看不出内饰有质感以外的差别。
她谨慎地伸手,碰碰车顶,摸摸窗户,像在辨别什么。韩政察觉她的动作:“是不是没原来那辆好?”
瑛瑛实事求是:“嗯。”
“别可惜。”
“不可惜,以旧换新。”
韩政看着她:“再奋斗几年,以后买辆更好的。”
“嗯。”瑛瑛笑得开怀,“谢谢。”
“谢我什么?”
“财神开金口,谢谢你祝我发财。”瑛瑛不知道再奋斗几年才有买豪车的实力,但是谁不愿意听吉祥话呢?
韩政盯着她数秒,按下刚刚似是而非的念头,很快上路。
新世纪的自助餐十年前就开业了,前年重新装修,风格变得更现代美观。两个人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低矮的红花檵木和还没变绿的龙爪槐。韩政有电话进来,瑛瑛先去拿餐,等她拿完,韩政已经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浅灰的宽松线衫。
韩政看了眼她盘子里的炒面和饺子,想起父亲吃自助从来不拿主食,说主食是商家为了摊薄成本用来凑数,要想吃回本就专挑贵的。母亲则爱拿各种海鲜,常见的还不要,宁愿等也要等抢手的鱼虾补货上架——这点正中父亲下怀,他说母亲有适合吃自助的基因。
和父母的回本主义和贵食主义不同,韩政喜欢吃的自助餐食是现烧的汤面,每份量都不大,汤底却鲜。他接完电话,先去选了自己爱吃的,再去拿了盘海鲜刺身,要了两只螃蟹,加一份肉食拼盘。
瑛瑛看他忙活半天,一口没吃:“你歇会儿,我去拿。”
“我要份汤面。”韩政差使她。
“要加调料吗?”
“不用,加香菜。”
瑛瑛去了,再回来,一碗加香菜的骨汤细面给他,一碗加辣加醋加香菜的细粉给自己。
她被韩政盯得不自在:“怎么了?”
韩政说:“谢谢。”
“不客气。”
韩政不想和她见外:“我这句是还你刚在车里的谢谢,从现在开始,我们能不能不谢来谢去?”
瑛瑛:“试试看,我这人很有礼貌,不一定忍得住。”
韩政笑,把剥好的蟹肉放到小碟子里:“尝尝看,新不新鲜。”
瑛瑛却摇头。
韩政记得有回问她喜欢吃什么,她说很多,什么都吃,这次约她也是一样,所以他才敢安排自助,但——“你是不吃我剥的还是都不吃?我手不脏。”
“不是,我怕麻烦,不吃螃蟹。”
“但你吃虾,剥虾也麻烦。”
“它俩不一样。”瑛瑛阻止他伸手拿虾,“我自己会剥。”
韩政停下动作,看她:“它俩哪不一样?”
哪都不一样呀,螃蟹跟虾完全是两个物种,瑛瑛想怼他,但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个。她没有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只说:“我吃螃蟹的时候出过丑,出丑以后就没有吃它的**。虾不一样,我爷爷在我小的时候就教我用虾笼捉河虾,我吃得多了,嘴法也练熟了,可以在嘴里剥虾壳。”
韩政不打算放过她:“那你吃螃蟹出了什么丑,丑到给你留下了心理阴影?”
“也不算阴影,就是懒得去碰。”瑛瑛没有在嘴里剥海虾的本事,手上边剥边说起往事。
“我爸妈离婚后,我就跟我奶奶住。我妈嫁给我继父的第一年,接我去她那过中秋。她安排了满满一桌菜,我继父给我拎了只螃蟹,我嘴馋,解开绳子就吃,但我只会吃腿,八条腿嗦完,螃蟹身子就扔在一边。我继父提醒我说把蟹壳打开,里面都是肉,我照做,还真是白花花一片满满当当,于是就欢天喜地啃下去……”
她语意一顿,韩政等她继续:“然后呢?”
“然后就吃了一嘴蟹腮。”
“……”
“是不是难以想象?”
韩政皱眉:“蟹腮很脏,你当时没吐出来?”
“我吐了,我呸呸呸,呸不干净,很狼狈。我妈给我递水,杨天乐却在哈哈大笑。”
韩政问:“杨天乐是谁?”
“我继父的儿子,名义上是我的哥哥。”瑛瑛到现在还记得他的笑声,那么刺耳、响亮、有恃无恐,他还叫她乡巴佬,凑到她眼前让她把蟹腮咽下去,再用他那双沾满口水的筷子戳进她盘子里的螃蟹,告诉她这个乡巴佬蟹黄在哪。
韩政后悔自己多问了一句,瑛瑛却跟没事人似的:“所以我讨厌杨天乐,也讨厌没吃过螃蟹又傻乎乎不问的自己。”
她嘴上讨厌,语调和神情却是轻松的。韩政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固执地拆蟹。
“快吃面吧,待会儿坨了。”
韩政不应。
“真坨了。”
“我就喜欢坨的。”
“……”瑛瑛吃完虾就拿起筷子挑粉,“比我的砂锅鲜。”
韩政微微抬眼:“真的?”
“假的。”
韩政挑眉,仔细拆完蟹腿,挑完蟹黄,剔完蟹肉,把碟子推到瑛瑛手边:“等到中秋,我请你吃更好的。”
“阳澄湖的?”
“哪个湖好吃哪的。”
“我吃过好的,徐思晨有次代表她们公司参加银行组织的贵宾旅行,给我带了箱螃蟹,我当天晚上一口气吃了三只。”瑛瑛脸上满是幸福,她觉得长大比小时候好多了,有钱,有朋友,有自信,而自信可以使经年累月的伤疤慢慢愈合——尽管被杨天乐奚落算不上伤疤,但小小的她也有小小的自尊,现在的她会讨厌当初的自己,但也能更有力地保护自己,更耐心地满足自己。
她把韩政给她的小碟子放到中间,拿了根蟹腿:“我就喜欢吃这个,剩下的你拌面吧。”
“好,喜欢吃就多吃。”
限时两小时的自助,韩政和瑛瑛只吃了四十分钟。贵的东西还在源源不断地上架,两个人面前只剩下一碟水果,两杯可乐。瑛瑛去上洗手间时,韩政在座位上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才能跟她多待会儿。吃饭期间,她的手机一声没响,对他而言是好事,对她不是,她怕是要争分夺秒地赶回,能抢一笔是一笔。
正思索着,瑛瑛回到座位。她今天吃得心满意足,心情颇好,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方盒:“这个送给你。”
韩政意外:“给我?”
瑛瑛点头,趁他打开盒子时,用手机给他转了1000,用来买奶奶的礼物。韩政看着手里的小金元宝,有片刻的失神。再看瑛瑛,她端正坐着,笑意温柔:“说起来挺难为情的,你送我的香水,我上网查过了,光是那瓶限量款就要好几千。其实我从来没用过香水,也不知道它为什么那么值钱,但和价格相比,可能你的心意更令我感动吧,我只是提了一嘴,你却记在心里,又专门买给我,我就算不用,也真的很喜欢。”
瑛瑛跟他解释:“不管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情谊,我都得还你点什么。我本来想选你的属相手链,但估计你也不会戴,就选了个金元宝,这元宝只有6克,你别嫌弃,也别还给我。”
“我得还,这更贵重。”
“应该和你的香水差不多?”
“香水是假的,盗版。”
“你骗人。”瑛瑛说,“香水肯定是真的。”
韩政犯倔:“那我也不要金元宝。”
“为什么?”
“不知道。”韩政从来没有收女人礼物的喜好,尤其是用她的钱买而不是他的钱,这让他感觉很别扭。
那种失控的感觉又来了,他有些烦躁,有些排斥,又有些难以言说的上瘾,而当他对上瑛瑛困惑而探究的目光,他犹豫许久,还是败下阵来,把方盒握在手心。
“谢谢。”
“是谁刚才说不要谢来谢去?”瑛瑛揪他短,起身,“走吧。”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我说了,我送你。”韩政坚持。
瑛瑛懒得跟他争,径直往外走。韩政跟在她身后,忽然有种被包裹的珍重和温暖——喜欢上王瑛瑛,真是轻而易举,又理所应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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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自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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