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羁楼一聚

苏弈雪飘然而至,她侧头看向紫纱少女,柔声道:“你呀,总是这般大大咧咧,莫把客人吓着了。”

“江公子,莫跟她计较,唤她乐瑶便好。”

“这是苏姑娘前几日订的糯米糕。”江浔说着便把食盒推前,拿出竹制浅盘。

盘中三层糯米糕形制规整,竟似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清香四溢。

乐瑶也不拘束,拿起一块便递到嘴边:“嗯,好好吃!”

谈笑间,几位姑娘从后院走了出来立在廊间,她们远远看着江浔,窃窃私语,笑意盈盈。

“江公子,关于居所之事,我已备好荐书,这就去取来,公子请稍后。”

苏弈雪起身便走向里屋,衣袂轻扬。

她向那几位姑娘递了个眼神,她们便叽叽喳喳,笑着散去。

“苏姑娘真是重诺又干脆。”江浔感慨。

不多时,苏弈雪取来了备好的荐书,笑道:“流域来去自由,无城无束。达官显贵,落魄流人,不问来处、不计出身,既来此域,便守域规,受流主护佑。”

“江公子手艺绝佳,定能很快受领住所。”她说着便将一封荐书递向前。

“多谢苏姑娘。”江浔双手接过。

他目光晃了一眼封套,字迹工整,上书“谨呈流主大人台启”。

江浔把荐书小心揣入怀中,拱手道:“初来此处,对于此地律法规矩,知之甚少,还请姑娘提点。”

“江公子,莫再多礼。”苏弈雪微微躬身,随即笑道:“弈雪定当知无不言。”

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此地流域,原为一座流放之城,建城之初便是块落魄地,专收那些遭放逐、受惩戒、或是失意潦倒之人,几番易主,兴衰变幻。”

江浔轻轻点头,饶有兴致道:“我听过往食客言,流域现在的主人于八年前混战中破城而入。一人徒手便杀了上任城主和守城官兵。”

“传说,那一夜遍地尸血,火光通天。”他顿了顿,低声道:“还说他那右手乌黑坚硬,萦绕着幽冷冥火……”

苏弈雪不禁笑了出来,眼角飞扬,纤手掩唇。

江浔神色微窘,垂眸笑道:“道听途说,让姑娘见笑了,我的意思是,百姓们说起这位流主无不称道。”

“此言不假。”苏弈雪颔首,“上一任城主凶狠暴虐,荒淫无度,百姓苦不堪言。”

“我当年被流放至此,已是万念俱灰,幸得遇见公子,还有流主……”她微微垂眸,眼神变得温柔。

“若不是他手刃暴主,锄强扶弱,我或许早已不在了……”片刻黯然,她又抬眸笑道:

“是流主让这座死城换了天地,他说这里不再有城,也没有城主,所有人来去自由。就连城楼也是后来百姓们自己修的,寥寥草草。”

“于是这里便改叫流域,百姓们奉他为流主,也有叫他流当家、大当家的。”

江浔听得认真,颔首道:“原来这位流主,竟是这般侠肝义胆之人。”

“那是当然!我们流主大人,可是大英雄,潇洒冷俊,武功盖世!”乐瑶凑了过来,扬起下巴。

苏弈雪低笑两声,道:“流域包容,却也法度森然,不分尊卑贵贱,有触犯域规者,皆一视同仁。公子可听说流域七杀条?”

江浔轻轻摇头:“未曾听过,愿洗耳恭听。”

“流域七杀条,乃流主大人亲定铁律,害人命者杀、不忠不义者杀、不孝不悌者杀、修习邪术者杀、逼良为恶者杀、奸污女子者杀、通敌卖域者杀。”

“通敌卖域。”江浔暗笑,倒是有趣。

“我们不羁楼可不是风尘之地,姑娘们可都是卖艺不卖身的,辰曜国不少名人雅士慕名前来。”乐瑶神色骄傲,朗声笑道:“姑娘若是遇到心仪之人,便可随心同去,绝不强留。”

“流主大人和执法官们,才不许别人欺负我们呢!”

“咱们流主冷酷,沉锋大人……”她睫毛微颤,瞥了弈雪一眼,笑道:“沉锋大人害羞,翼辰嘛,可爱!”

“他们啊,都未曾婚配,我们不羁楼的姑娘那可是……”乐瑶正说得兴致勃勃。

“咳。”弈雪咳了一声,乐瑶便不再多言,笑着吐了吐舌,转头专心吃起糕点。

“原来如此,听来这位流主还是位性情中人。”江浔笑起,心道:“看来流域执法官确实不止一位。”

“那可不是,我们流域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乐瑶又道,口中轻嚼着糯米糕。

“但凡百姓受欺,流主大人和执法官们定会出手惩罚那恶人。”

江浔心生好奇,问道:“我倒是听闻,流主自己也是执法官?据说他行踪诡秘,行事狠厉.....”

话音未落,他觉着自己似乎说错话了,慌忙看了苏弈雪一眼,不再多言。

苏弈雪丝毫没有生气,温柔笑道:“若有机会,我定向江公子引荐流主大人。传闻怎么说,听着好玩便是,流主大人是什么样的,百姓自有体会。”

江浔自觉惭愧,微微低下头。

“江公子,且带这封荐书去找流主府找吴大人,他看后,自然知道怎么安排......”

苏弈雪低头,腼腆一笑。

江浔起身行礼,垂眸道:“谨遵苏姑娘命,天色已晚,江浔这便告辞了。”

“江公子。”临行,苏弈雪忽然郑重喊了一声。

江浔微微一怔,转头望向那双含笑杏眼。

她轻声笑道:“往后莫再唤我苏姑娘,唤我弈雪,可好。”

“知道了,弈雪姑娘,在下告辞。”江浔颔首,转身离去。

返回途中,他又把荐书拿出细看,封套正面写着“谨呈流主大人台启”,甚是恭敬。

信封背面熔漆固函,印有图案,天色太暗看不清,许是弈雪姑娘的专属图案吧。

“她从前应是大家闺秀,和流主似乎颇有交情。”江浔心道。

他加快了脚下步子,行至那晚的小巷,仍觉心有余悸,但怀揣的荐书又燃起了一丝暖意。

踏进房门的一刻,浑身寒气被屋子里的温暖包裹。

“哥哥回来了,比预料的慢啊,莫不是在不羁楼遇上什么好玩的事了?”小草调皮地迎了上来,追问道:“不羁楼里定是有很多好看的姑娘吧?”

江浔不语,嘴角弯起。

“并没有玩什么,向弈雪姑娘打听了申领居所的事,便回了。”他走到桌前坐下。

“就这么简单?没有听听曲看看舞什么的?哥哥你倒是跟我说说呀。”小草边问边走到灶台,把准备好的汤圆煮进锅里。

不一会,小草把三碗热气腾腾的汤圆端上桌,“来了,来了!热乎乎的花生汤圆。”

“谢谢小草,辛苦了。”江浔抬眸看向小草。

“哥哥,你总是这般客气,这话怎么说得倒像外人似的?”小草呼呼地对着汤圆吹气。

“小心烫着。”爷爷叮嘱小草,又转向江浔,“趁热吃吧。”

“好。”江浔伸手夹起一块汤圆,用勺子接住,花生馅儿从开口流出,那气味又甜又暖。

“哥哥,今晚在不羁楼,可有哪位姑娘相中你?不羁楼是什么样的啊,你就说说嘛......”小草又闹腾起来。

“小草......”江浔苦笑。

油灯虽无几盏,足矣慰藉人心。。

翌日一早,江浔便怀揣着弈雪姑娘的荐书,前往流主府邸。

沿西巷往北走,穿过一条略窄的小巷便到了萧北街,此街又被称为流主府街,宽阔平坦,规整的石板铺满一路,街两旁种植着梨树,两三丈高,落叶纷纷。

这流域,西巷烟火,南楼笙歌,东市繁华,北府萧然,冷清刺骨......

“头一回来流主府街,原是这般景象,这一条长街上都种着梨树,倒是挺特别。”

江浔沿途经过一家铁匠铺,两家酒肆,三家饭馆,数间府邸,梁柱沉黑,宅门紧闭,应是私宅。

路上行人稀疏,他沿路打听,方行至一座森严府邸,门庭玄黑,上悬“流主府”三个赤红大字。

玄门朱匾,甚是威严夺目,大门紧闭,无人值守。

江浔走上前,轻扣门环,铺首乃赤红色鬼面。

“那晚骑马之人也戴着一个赤红鬼面具......“他不由地回忆起。

无人应门,再等等吧。

秋风萧瑟,寒气袭人,江浔站在门侧,身形消瘦,显得有点可怜。

站了好一会,门打开了,应门者是一个身着墨蓝锦袍,身形微胖的男子。

“刚才是你敲门?”男子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正是在下,叨扰了。”江浔恭敬鞠一躬,嘴角含笑。

“这么早?”男子嘟囔了一句,又道:“我说你这人,既无人应门,不知道再敲敲?我还寻思是不是听错了,我要是不出来,你准备等多久?”男子反倒责怪起来,上下扫了江浔一眼。

江浔微微躬身,笑道:“是在下考虑不周。”

“这里是流主府,说吧,有何事,你该不会走错地方了吧?”男子边说边打了个哈欠。

“在下为呈请居所而来,有劳了。”说着,江浔将手伸进怀里正欲拿出荐书。

“呈请居所?!就为此等琐事你来流主府?我就说你小子走错地方了,白发丛生,脑子怕是不清晰。”男子话说得直接,似未觉得有何不妥。

“可在下......”江浔顿了顿,“稍等,还请大人看看,我这有封荐书。”他连忙掏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男子一手接过,先是扫了一眼,接着双手拿住正反端详,看看信,又看看江浔,神色诧异。

“这是不羁楼弈雪姑娘写的荐书?”男子很快分辨认出。

江浔恭敬道:“正是,弈雪姑娘亲笔书写,赠予在下,烦请转交流主大人。”

“你小子,何许人也?怎得弈雪姑娘亲笔荐书。”男子把荐书轻晃过鼻尖,“这封套、这清香,的确是不羁楼的,呵呵。”

他笑了笑,又一本正经道:“说话呀,你小子,姓甚名谁,干嘛的?”心道:“这人也不过是样貌长得还行,看起来弱不禁风。”

“失礼了,在下名唤江浔,已与爷爷、弟弟来流域月余,在西巷贩售小食。”

“贩售小食?你说你是小食摊贩,来城月余,竟认得弈雪姑娘,还能得其亲荐?”男子一脸不可置信又不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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