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沅舟回到家时,房间内漆黑一片。
他借着月光找到了烛台,拿起火折子点燃了烛火,可刚燃起来的烛火下一秒却莫名其妙地灭了。
他不禁疑惑,哪来的风?
于是他又重新点燃烛火,不出所料,这次依然灭了。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他听见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吹气声。
然后烛火灭了。
落沅舟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双手撑在桌沿边,对着空气无奈地开口。
“御烬河,别闹了。”
黑暗中,一双冰凉的手圈上他的腰,刺骨的寒意将他冷得浑身一颤。
御烬河从背后抱住落沅舟,脑袋低垂,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今天去哪了,为什么丢下我?”他的语气比以前的都更冷了几分。
落沅舟听出他故作冰冷的语气里难以掩饰的那一丝委屈,不由得心一软。
不等落沅舟开口,御烬河的话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落。
“你是不是嫌带着我很麻烦,所以不想带着我了?”
“别人都说我晦气,你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每说一个字,他的手就收紧一寸,直到将落沅舟紧紧箍在怀里,感受到他的心跳和温度为止。
听到他最后一句话里不易察觉的颤抖,落沅舟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也跟着他颤了颤。
他并没有急着解释,只是在御烬河用尽全力的怀抱里艰难地转过身,和御烬河面对面对视着,手指抚上御烬河泛红的眼尾,动作轻柔,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今天入宫了。”落沅舟轻声开口,“带你去不合适。”
御烬河双眸湿漉漉的,听了这话,他只是怔了一瞬,而后一把抓着落沅舟的手腕,又恢复了那般固执的孩子气。
“舅舅不会介意的,舅舅人很好……”
落沅舟打断他的话,语气重了一些:“他是你舅舅没错,但是对我而言,他是天子,在他面前我不能像在家里一样随意,我知道不带着你你会不开心,但是带着你的话是对陛下不敬。”
御烬河的睫羽缓缓垂落,沉默了半晌,才像个认错的孩子嗫嚅着开口。
“……我让你感到为难了吗?”
落沅舟看着他委屈的样子,原本准备说出口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心已经软成了一滩烂泥。
除了心软外,还有难以言喻的心疼。
因为他忽然发现,从认识到现在,似乎每次最先道歉的人都是御烬河。
只是落沅舟不明白的是,御烬河从小养尊处优,过惯了众星捧月般的生活,到底为何会养成这种性格。
“御烬河,看着我。”落沅舟双手轻捧御烬河的脸,目光温柔但字字句句铿锵有力。
“你为何总觉得别人不高兴了便是你的错?那是别人的情绪,与你何干?”
“我不是别人,御烬河,我若不高兴,会直接告诉你的。”
“所以,别再胡思乱想了。”
御烬河看着落沅舟没说话,但落沅舟知道他听进去了。
因为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在逐渐发烫。
而那抹滚烫,不是来自于落沅舟自己。
落沅舟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御烬河的脸颊,一句一顿。
“我从来不觉得你是麻烦……别人随口说的一句胡话,永远只有你听进去了。”
“还有,别再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这种话,没有人能决定要不要你,因为你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
御烬河已经忘记眼泪的温度了。
但当落沅舟的话音落下,他却找回了久违的感受。
那种视线被模糊,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连呼吸都带着刺痛的感受。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御烬河撇过头,习惯性地用冰冷代替自己的脆弱,“你在试图改变我……”
他的话冷得像石头,但再坚硬的石头也会长出裂缝。
这条裂缝就是他那一丝沉闷的鼻音。
落沅舟知道让他接受这段话需要时间,所以没有强迫他立刻去理解这些话的含义。
“我不是想改变你什么,我只是不想再看你用别人的错惩罚自己了。”
御烬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良久,才哑着声音问:“那你……下次能不能不要再把我丢下了?”
落沅舟主动将御烬河抱在了怀里,带着海棠淡香的温热瞬间将他紧紧包围。
“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砸在窗台上的声音像极了此刻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歇,烛台上的蜡烛也只剩下最后一小截。
御烬河坐在床沿边,垂眸看着床上的落沅舟。
落沅舟背对着他侧躺着,闭着双眼,也不知睡着没。
“你今日见到舅舅了?”御烬河轻声问。
“嗯……”
“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跟我说了……”落沅舟顿了顿,转过身来面对着御烬河,抬眸看着他,说,“你的死因。”
“我就知道舅舅肯定放不下……”
落沅舟坐起身子,问:“你当初到底是怎么逃出去的?”
御烬河仔细回想着五年前的画面,可他的记忆却像被什么东西所干扰,无论如何都无法拼凑出一段完整的记忆。
破碎的记忆里,他记得自己当年穿的衣服,记得骑的那匹马的颜色,记得夜风刮过耳畔的呼啸声,记得地上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可唯独记不得自己当天见了谁,做了什么。
御烬河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眼花,脑海里却莫名回荡着一道模糊不清的声音。
“这匹马是当年陪父亲出生入死的战马,如果我能骑上这匹马去救父亲,父亲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
声音空旷飘渺,像一张断了线的风筝往记忆深处飘。
御烬河拼命回想着,拼命抓着风筝的断线,试图在黑暗中重新把它拉回来。
他记得这是自己的声音,记得有人曾告诉他“这匹马曾是晋王的战马,陪着晋王出生入死,战无不胜”。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句话传到御烬河耳朵里变成了——
“这匹马代表着晋王的过去,骑上它,去找他,他会为你骄傲的”
这个人是谁?到底是谁曾经引导自己骑上那匹马的……
汹涌却无解的回忆像一道漩涡,吞噬了那张摇摇欲坠的风筝,连带着淹没了御烬河的所有意识。
御烬河脑海里只剩一片空白,耳边本就模糊的声音也彻底变成了一道刺耳的嗡鸣声。
他越想越觉头痛欲裂。
看见御烬河双目猩红冷汗直流的样子,落沅舟急忙将他拉入怀里,轻拍他的后背,不停地安抚着他。
“御烬河,别想了,没关系,想不起就算了……”
“不是我想去……有人引导我……”御烬河的头埋在落沅舟的颈窝里,声音断断续续,沙哑到近乎失声,“可我忘了是谁……”
落沅舟怕再追问下去,御烬河会彻底失控,于是他不再追问,只是不停地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
初春的夜晚还有些冷,落沅舟总算把御烬河安抚好后,起身打算去关窗户。
然而在关窗户的时候,他眼尖地瞥到对面屋顶上闪过一抹人影,正准备关窗户的手一顿。
御烬河现在刚刚平复下来,落沅舟不想再让他想太多。
于是落沅舟默默关上了窗,并没有告诉御烬河。
吹灭蜡烛后,落沅舟上了床,面对墙壁背对御烬河侧躺着,御烬河的手顺势圈住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他已经分不清是墙更冷还是御烬河身上更冷了,只觉得自己像被夹在了两个冰块之间,又冷又硬。
落沅舟尝试着入睡,却在快要睡着时又被御烬河吵醒。
“落沅舟……”御烬河低声轻唤。
“嗯?”他发出一个带着困意的鼻音。
“你怎么这么好?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会失控……”
御烬河说这句话时,嘴唇紧紧贴着落沅舟的耳垂,一张一翕。
耳朵本来就是落沅舟极其敏感的地方,在御烬河说话时的嘴唇碰到了自己耳垂时,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条件反射般缩了缩脖子,抬手挡住自己的耳朵,感觉那半边身子又酥又麻。
“痒吗?”御烬河存心逗他,又在他耳朵边轻轻哈气。
落沅舟忍不住发笑,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软得像一团棉絮。
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御烬河也被他的笑声所感染,忍不住也跟着他笑了起来。
落沅舟的后背贴着御烬河的胸口,能感受到他笑起来时胸腔带起的震动,他忽然感觉有些不真实。
幸福得不真实。
御烬河紧紧抱着落沅舟,掌心抚摸着他的发顶。
“你笑起来真好看,眼睛亮晶晶的。”御烬河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落沅舟的心跳声大到盖过了呼吸声,许久才低声吐出两个字。
“……小鬼。”
御烬河低头,看见了落沅舟透红的耳尖,和背对着他时上扬的嘴角。
“我是你的……”御烬河把头抵在落沅舟的后颈,轻声如呢喃,“你的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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