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落沅舟起得很早,以前在落家干活的日子让他习惯了早起。
枕头边躺着那把玄色的油纸伞,看上去跟普通的伞没有区别。
落沅舟忽觉有些荒唐。
自己到底是嫁给了一个死人,还是嫁给了一把旧伞。
“喂。”落沅舟敲了敲伞柄,轻声询问,“你醒了吗?”
伞里没有回应。
或许鬼也是要睡懒觉的吧……他这么想。
按照惯例,新人进门第一天是该给公婆敬茶的。
落沅舟看向窗外,天已经开始泛白了,于是便利落地起床收拾好,准备去敬茶。
出门前,落沅舟瞥了一眼静静躺在床上的油纸伞,耳边响起御烬河的声音——
“带着它,寸步不离。”
“想我,就撑伞。”
他轻轻抓起油纸伞,推门走了出去。
跟着家仆的指引,落沅舟朝长公主所在的别苑走去。
也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五年前,也就是御烬河死的那年,长公主和晋王就分房睡了,长公主自那之后也没有再要过第二个孩子。
长公主的别院在晋王府东侧,和正堂隔着两道回廊和一扇垂花门,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安静,静得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显得太响。
正房门前种着一棵海棠树,枝干苍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落沅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让丫鬟通报。
他不经意地注意到树干上有些不起眼的刻痕,乍一看却看不清刻了些什么。但初来乍到,他也不能随意走近细看,显得自己坏了规矩,于是收回了视线,只是攥紧了伞柄。
“公主请您进去。”丫鬟说着,将房门打开一条缝隙。
走进屋内,见榻上斜倚着一位四十岁不到的女子——长公主楚平昭。
楚平昭曾是名动京城的美人,如今皱纹已经爬上了眼角,只穿着素色褙子,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斜挽着,没有多余的饰物。
只是松散的发髻间,已经有了显眼的银丝。
谁也看不出,眼前这个消瘦的妇人,曾经是最受先帝宠爱的惠贵妃之女。
“见过长公主殿下。”
落沅舟跪地礼拜,声音放得很轻,似乎怕惊扰到什么。
楚平昭缓缓睁开眼,看见跪地上的竟然是个男子,她蹙了蹙眉。
“你是……落家送来的?”
“是的殿下。”
说完,落沅舟将伞轻置在榻边,随后从侍从端着的托盘里接过茶盏,恭敬地奉上茶:“殿下请慢用。”
落沅舟本以为楚平昭会追责落家“找人替嫁”的事,没想到她只是垂眸接过茶盏,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又接着问:“你如今多大了?”
“回殿下,沅舟如今十八岁。”
“十八岁……是个好年纪。”楚平昭喃喃道,端着茶盏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落沅舟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果御烬河还在世,如今也该二十岁了,和自己相差无几。
“那把伞……”楚平昭的视线落在塌边的油纸伞上,低语道,“是烬河生前最喜欢的一把伞,也算是他的遗物了,你且好生保管,莫要让它落了灰。”
“是,殿下。”
落沅舟拾起伞,紧紧攥在手里。
楚平昭的视线在那把干净到一尘不染的伞上停留了一会,忽然朝落沅舟露出一抹浅笑,道:“既然过了门便是一家人了,和烬河一样,唤我阿娘便好,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落沅舟微微一愣,随后低下头,轻声呼唤:“是,阿娘……”
五年没有听见这声称呼的人湿了眼眶,五年没有叫出这声称呼的人也红了眼眶。
这声呼唤一落下,落沅舟便感觉到心口有些抽痛,手中的伞柄也微微发烫。
……
给长公主奉完茶,落沅舟跟着下人的指引往晋王御苍鸿的正苑走去。
知道大致的方位后,落沅舟屏退了左右,独自前往正苑。
“你都听见了?”
等侍从们都退下后,落沅舟才开口询问。
隔了好一会,伞里才传来一阵鼻音:“……嗯。”
“她……”
“她老了很多。”御烬河打断了落沅舟的话,声音更加沙哑,“她以前很年轻很漂亮……起码在我还活着的时候。”
落沅舟忽然明白,刚才那阵心痛或许并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御烬河。
但他却和御烬河共感着同一种心痛。
“那你为什么不出现看看她?”落沅舟没有责怪的语气,只是轻叹一声。
“她会疼。”
“可她现在也没有好到哪去……”
“会比现在更疼。”
落沅舟感受到自己的心正随着御烬河越跳越重,也越跳越疼。
御烬河沉默了半晌,又一字一句地说:“替我照顾好她,她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强。”
落沅舟没说话,只是将伞抱在了怀中。
晋王御苍鸿的正苑在王府中轴最深处,比楚平昭的别院大了许多。
门前两尊石狮子张口而立,像在无声地嘶吼。
落沅舟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上去时,总觉得每一步都在提醒着他这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的。
院子里没有花没有树,只有光秃秃的石板地和一口水缸,缸里养着睡莲,但这个季节却只有几片枯叶浮在水面上。
落沅舟想,如果到了夏天,睡莲开了,这院子应该会更好看些。
但他知道,晋王大概不会在意这些。
落沅舟不敢随意进门,只能站在正门门口停住,等着下人们进去通报。
正堂的门是敞开的,里面似乎没有人,落沅舟微微抬眸,看见正堂的墙上挂着一幅边关舆图,图下是一张紫檀长案,案上堆着折子,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不知何时,身后传来管家赵多齐的声音:“主子,王爷寅时就入宫上朝了,此刻还未回来,主子先回去吧。”
落沅舟识相地点点头,跟着赵多齐往外走。
“赵管家,王爷平日都这么忙吗?”落沅舟紧紧握着手里的油纸伞,似乎那是最大的安全感来源,试探着问,“现在已经快巳时了,王爷一次也没回来过吗?”
赵多齐点点头,没有过多表情,只是恭敬地说:“王爷政务繁忙,早出晚归已是常态,但如今变了很多,不像从前繁忙之时,十天半月都不回府,甚至直接宫中宿夜……”
不知想到了什么,赵多齐说完最后几个字就及时住嘴了,没有再接着说。
落沅舟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看向离御苍鸿正苑最近的那座别苑,有些疑惑。
为何这座别苑会比长公主的别苑离晋王更近?
“这里住的何人?”落沅舟的视线扫过院门口的常青树,不解地问。
赵多齐道:“主子,这里住的是大世子。”
大世子……
落沅舟听说过他,名唤御尽泽,是晋王的侧妃秦氏所生,虽是庶出但却受尽晋王的宠爱,全王府上上下下都捧着他。
不光因为他是世子,更因为晋王和太后对他的宠爱都超过了御烬河。
坊间曾有言,御烬河生前在王府内其实并不受晋王的待见,就拿住所来说,御烬河的住所临近长公主别苑,母子二人都住得很偏僻。
而御尽泽的住所紧挨着晋王的正苑,虽没有正苑气派,但却占比面积却比长公主的别苑还大。
至于其中的缘由无人得知。
王府的权力结构较为特殊,御烬河是嫡子,是皇族血脉,长公主疼他,皇帝这个舅舅爱他。
御尽泽是庶子,但却过分受到晋王和太后的偏爱。
庶子向来没有继承权,谁都知道。
但放眼整个晋王府,谁也说不准晋王未来的继承人会是谁。
可如今一切明了了,御烬河已经过世,王府只剩下御尽泽一个世子。
若是长公主再生养第二个孩子,那么这个孩子就会是未来继承人,可偏偏长公主不愿再生养,王府未来的继承权只能落在御尽泽头上。
想到这,落沅舟回过神,拇指轻轻摩挲伞柄,仿佛在宽慰着伞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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