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洒在房内,在地上铺开一层银霜。
落沅舟正在坐在浴池里沐浴,乌黑的长发在水面散开,泛起圈圈涟漪,热腾腾的水雾将他的双颊蒸得微微泛红,皮肤白皙而细腻,飘渺的水汽像一层薄纱,模糊了他的脸。
热水浸透肌肤,洗净了一天的疲惫,他闭着眼靠在浴池里小憩,一个个谜团却又在他脑海里交替浮现。
为什么御尽泽会比御烬河更受宠?为什么晋王一次也没为御烬河祈福过,难道真如世人所说,他根本不在乎御烬河?那个自称“鬼翼子”的老乞丐到底是什么人……
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名堂,落沅舟睁开眼,却被突然出现在浴池边的御烬河吓了一跳。
“吓我一跳,”落沅舟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说,“你走路都没声音的吗?”
御烬河似是低笑了一声。
“我是鬼。”
落沅舟往浴池里沉了沉,只露出脖子以上的部分在水面,脸色更红了些,不知是被水汽蒸的还是怎样。
“是鬼就能在别人沐浴时闯进来吗……”落沅舟小声嘀咕。
“鬼的特权。”
御烬河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说道,同时一步步走进浴池里,月白色的衣袍被水打湿也不管,只是缓缓靠近落沅舟。
落沅舟没想到他直接下水来了,一时半会僵在原地,也不知该继续待着还是该走人。
眨眼间御烬河就已经来到了他身边,落沅舟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忽然感觉腰间旧伤的位置传来一阵凉意,给他凉得浑身一颤。
他下意识抓住那只冰凉的手。
“别……”
“你这里有伤?”御烬河明知故问着,水面下的手还在轻触着落沅舟腰上的伤疤。
落沅舟知道他白天的时候感受到了同样的痛感所以才会这么问,于是轻轻点头,垂下眼帘说:“以前干活的时候留下的。”
御烬河的指尖由轻触改为轻抚,拇指轻轻摩挲那块伤疤。
“落家待你不好?”
“也就那样。”
落沅舟的睫羽沾了点水汽,像被雨打湿的蝶翼,沉重得抬不起来。
御烬河看着落沅舟低垂的长睫,沉默了半晌,岔开了话题,问:“你今日出府了?”
“嗯,长……阿娘托我去法华寺为你祈福。”
御烬河听见落沅舟把话到嘴边的“长公主”改口成“阿娘”,心头像是被一只羽毛拂过,痒痒的,软软的。
他握着落沅舟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眼底漫开一片温柔。
“我死了五年,继阿娘和舅舅之后,你是第三个为我祈福的人……”
“也是第一个……明明与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还愿意记挂我的人。”
他的声音低哑,但却比这浴池里的水还暖。
落沅舟的手是温热的,贴在他冰凉的脸上,掌心里的温暖透过皮肤流淌进他尘封已久的心脏。
落沅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尖泛起了一阵涟漪,御烬河突如其来的柔情让他有些不习惯,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红着耳尖轻轻抚摸他冰凉的脸颊。
御烬河紧抓着他的手腕不放,脸颊轻蹭他的掌心,鼻尖轻嗅他腕间淡到极致的海棠花香,低声开口:“你见到他了。”
落沅舟下意识问:“谁?”
“御苍鸿,我的父亲。”御烬河抬眸望着落沅舟,拇指在他掌心画着圈,“他看上去可不好惹。”
想到御苍鸿那满怀敌意的眼色,落沅舟点点头,又问:“他以前对你也这样吗?”
“差不多吧,他对谁都这样……”不知想到了什么,御烬河睫羽轻颤,继续道,“除了御尽泽外……我只见他对御尽泽笑过。”
落沅舟见御烬河少有的这一丝脆弱,一阵疼惜在心底蔓延开来。
“你恨吗?”落沅舟抚摸着他的发丝,问,“明明你比御尽泽更优秀,明明同样是他的儿子,他却只偏心御尽泽……你会恨他吗?”
“恨?”御烬河细细咀嚼着这个字,像是在回忆什么,“活着的时候恨,死了反而不恨了,不是放过他了,是放过自己了……非要说的话,就是有些不甘吧。”
落沅舟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一直都想被他认可,所以各方面都想做到最好,可无论我做得多好,在他嘴里永远有更好的。以前我以为只要我比御尽泽更厉害,父亲就会多看我一眼,可舅舅说父亲不爱我,所以不会关心我做得多好……”
“不爱就不爱吧,不爱我才好,我死了他才不会像阿娘那样难过。”
最后一句话的声音轻到微不可闻,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
御烬河的话,每个字都像一根丝线缠绕在落沅舟心头,错落交织着,将他的心勒得生疼。
他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心在疼,还是御烬河的心在疼。
落沅舟一字一句地说:“你不用做到多好,是你自己就好。”
御烬河愣住了。
原本沉重的心情像一块压在河底的千斤巨石,落沅舟这句话却如一双无形的手将这块石头从河里打捞了起来。
除了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外,还有一丝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是你自己就好。”落沅舟又加重字音强调一遍,“是御烬河……就好。”
御烬河沉默了半晌,随后撇过头,只是一瞬间,却让落沅舟看见他眼角闪着的那一颗晶莹剔透的光。
落沅舟歪着头看他,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你哭了?”
“没有。”
“那怎么眼睛红红的?”
“我是鬼……眼睛本来就是红的。”
说着,他将头埋了下去。
落沅舟扑哧一笑,抬手揉了一把他的发顶。
“嘴硬的鬼。”
“……”
御烬河却没有反驳,反而低着头把落沅舟拉进怀里,额头紧贴着落沅舟的肩膀,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
原本平静的浴池水面被他俩的动作搅乱,漫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为什么你身上这么暖?”御烬河声音轻似呢喃。
落沅舟看不见御烬河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却能听出他语气里的一丝贪恋。
“是你太凉了。”
他嘴上故意带着一丝嫌意说,而嘴角扬起的弧度却出卖了他。
说完,落沅舟似乎才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伸出食指轻轻推着御烬河的脑袋。
“起开,我还在沐浴……”落沅舟有些结巴,“还……还没穿衣服。”
“不要。”
御烬河紧紧抱着他不撒手,反而还更靠近了一寸。
看着他这孩子气的样子,落沅舟不禁想扶额。
“御烬河,你今年多大了?”
“那要看怎么算,活着的时候十五岁,现在死了……已经二十岁了。”
“难怪这么幼稚。”落沅舟捏了捏御烬河的耳垂。
“你不也才十八岁,比我小还说我幼稚?”御烬河使劲蹭了蹭落沅舟的颈窝,像在跟谁撒气。
落沅舟被他蹭得有些痒,赶紧按住他不安分的脑袋,轻哼道:“我比你多吃了五年的饭。”
换做别人在自己面前说这句话,御烬河会觉得是挑衅自己。
可偏偏是从落沅舟嘴里说出来的,他却莫名有些心痒。
“那我该叫你哥哥吗?”
落沅舟被他这直白的话打得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说话,御烬河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像是故意逗弄他一般,在他耳边轻唤了一声。
“哥哥。”
“……”
落沅舟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句绵软似水的轻唤像空山回音般在他耳畔不断回响。
御烬河的手还放在落沅舟的后颈上,轻轻地捏着他后颈的软肉,带起一阵酥麻感。
“乱喊什么……”
反应过来后,落沅舟耳朵上的红霞一路蔓延到了脸颊上,整个人跟刚出笼的包子似的又烫又软。
“你的温度……”御烬河又靠近了一寸,“好像比刚刚更热了。”
“闭嘴,小鬼。”
落沅舟的声音犹如洒在水面上的月光一样,轻轻的,柔柔的。
今晚的月亮,好像比以往的更圆了些。
而御烬河终于知道。
原来死去的人,也会重新拥有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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