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初三理科佬得了重高保送名额后成天放飞自我,野得比初中操场新搬来的田园犬还要奔放。
结果野孩子没蹦跶几天,江屿中学一声号令,家长二话不说将娃原地打包送了进去,走的时候春风满面,神清气爽,活像甩了个大包袱。
心说还是高中住宿好,保送虽光宗耀祖,可这免死金牌按天续费,耐药性强,祖宗们家里没待几天就闹腾得乌烟瘴气,下班回来再看见这欠揍样,迟早要背过气去。
夏天的日头砸在身上像烙铁。
提前招以来过了五个月,等第二批中考生暑期进校后,江屿中学这才统一军训。
“我欠练——我要练——”
“女生先吃,女生先吃!”
“男生先吃,男生先吃!”
总教官蹲在树荫下攥着话筒吼:“都他妈给我喊大声点!想让学长学姐看笑话是不是?”
食堂窗边围观的高二高三瞬间溜了。
余莫图那段时间练得脚打飘,连张嘴的力气都抠不出来。
最后寝室电话还是许清玉打过来的:“怎么最近都没听你闹着想回家了?”
“啊......闹不动了,许总您要不帮我转学吧,附一转不了就转五中。”余莫图叹了一声。
自家儿子整天迎难而退,说得好听是有自知之明,说得难听是忒怂且犯浑。
许清玉懒得理他,简单交代几句就又去开会了。
操场那些体育特长生下午军训解散后又被强制拉去练仪仗,果然磨刀霍霍向猪羊,宰的都是上等五花肉。
青春花季雨季,十五六岁的少女容易情窦初开,军训身子骨快练散架,也不耽误看仪仗队的帅哥。
“真的好帅啊,还有那个,”王欣星说,“比咱班男的身材好多了,欸妈呀这腹肌,欸妈呀这腱子肉,欸妈呀这身高,姐要恋爱了。”
她一边嘴上乐呵,一边打量余莫图:“唉,瞧瞧你这身板——”
余莫图累到不能动弹,偏头瞥了眼:“大姐你只要竞赛拿奖了,就算一次性谈十个,北极熊都不会说你。”
北极熊是高一段段长,全名宋昌飞。
嗓门比喇叭还大,头虽小但体型胖硕,皮肤白到发光,跟糊了好几层腻子粉似的,两颗豆大小的眼珠子塞在一张脸上,像极了一头狗熊。
也不知是哪一届开始盛行小熊/□□的绰号,估摸着有人觉得宋昌飞和「小」字不沾边,一届一届改良下去硬是传成了北极熊。
王欣星瞅向主席台上看戏的宋昌飞,选择性耳聋。
竞赛拿奖?
那是竞赛班要做的事,实验班的人虽然强制要求参加,但几斤几两都门儿清。
脑子虽算好使,也就虐菜凑合,高中过得如鱼得水都算烧高香。
江屿中学的人酷爱学习,按宋昌飞的话来说,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大考排名前五十的全段通报表扬外加光荣榜游街示众。
余莫图出门打水,瞄着正前方的光荣榜,提前招入学以来,这几个月的考试,他的大头照雷打不动地焊在第三十名,坚?挺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人人排名上下更迭过山车,唯他赢得了提前招三个班公认的法号,美名“坚?挺哥”。
坚?挺哥沉默,不知道新添了六百多个对手后,将来的排名又会跌到哪去。
楼下的平行班都在看电影,江屿中学不愧是百年老校,百年老到隔音甚差,久未装修。
鬼片自带的背景音掺着楼下全班的尖叫混在一块冲到耳朵里,像极了家门口闹腾的菜市场。
“怂蛋吧,鬼片都吓成这样,叫声爸爸我晚上哄你睡觉。”
“傻逼啊。”
楼下六班的笑声简直要轰上天。
物理卷子是彻底写下不去。
余莫图默了半晌,盯着写满演算的草稿纸,索性揉成了一团。
这破学谁爱上谁上吧。
这几周的暑期军训,余莫图练会了《感恩的心》手势舞,杵在烈日艳阳天的操场叠起方方正正的被子,总教官就站在主席台前的遮荫棚下指挥,末了还添一句声情并茂的总结。
总教官说:“不愧是江中的学生,这是我带过的最好的一届。”
余莫图心想:草......大爷您可拉倒吧,每年都这么说。
正式开学后,学业进度火箭式加速,学校加了政史地三门课程,余莫图觉得文科倒是比物理要轻松得多。
至于背书,这是他最不怕的事,考前翻几回就熟到手拿把掐,凭短时记忆构成的瞪眼观察法特别适合考试,答题洋洋洒洒全部踩分。
三门文科分数稳得让历史老师心花怒放,她准备挖墙脚,当场招来班主任的瞪眼杀。
——
这周轮到三班值周,两男两女负责校门口站岗。
余莫图站在保安旁边,高展飞贴着他继续打盹,一边站成笔直的线,一边头抬了又垂,整张脸困到只剩下翻出来的眼白。
王欣星:“我觉得老高再睡下去要当场坐化了。”
余莫图:“嗯,已经飞升了。”
虽说是站岗,但大多教师都开车进校,也就没有留给四人热情招呼的空隙,除此之外的工作,就是查走读生的仪容仪表,校徽佩戴,迟到了原则上还得做登记。
原则归原则,但江中学生只顾着埋头读书,大多人对耍官威这事并不乐衷,只要别离谱到一周三进宫,理由上都能混过去。
“北极熊来了。”余莫图喊了一声。
高展飞瞬间清醒,整了整绶带,笑嘻嘻地朝宋昌飞打了个招呼:“宋哥好啊。”
“没大没小,回去你上台讲下无机物推断分析啊,这次考试没几个人对。”宋昌飞嘴里嚼着肉包子,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和保安聊几句家常,结果就站着不走了。
本来平时值周班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带校徽校牌的随便放行。
现在倒好,旁边摆着一尊大佛,值周四人全凭这位北极熊的眼色行事。
大佛笑眯眯地盯着远处跑来的学生,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抒胸臆地发问:“同学你哪个班的啊?”
迟到学生紧了紧脸色:“三班。”
“姓名呢?”大佛问。
“呃......余莫图?”男生说。
这个「图」字先是第二声,然后颤巍巍地绕成了第三声,横七八扭的快速变调让高展飞没憋住,当场笑出声来。
“......”余莫图嘴角一抽,打量着眼前冒名顶替的这家伙。
报假就报假呗,撞在枪口上属实倒霉。
哥们你要不打听下北极熊化学教的都是哪几个班吧。
“这样啊。”宋昌飞微笑。
他搭着迟到学生的肩膀,乐呵叮嘱半天下次不要迟到云云。
下一秒提起对方胸口的校牌扫了过去,转头就面无表情地参了一军。
“记一下,八班的魏翔霖,扣3分。”宋昌飞说。
魏翔霖挠着脑袋蹿走了。
宋昌飞继续站校门口等了十来分钟,剩下的漏网之鱼像串通好似的,直接销声匿迹。他瞄了眼手表,索性端着半袋肉包子走了。
“你们小子值周的时候别给我浑水摸鱼啊,最近市领导会来考察,仪容仪表抓紧点。”
宋昌飞走的时候双手放背后,姿势大摇大摆,老远望去像极了一头狗熊。
七点十分行政楼的预备钟声准时响起,四人正准备收拾回去,转头看见又来了一个男生,宽肩高个,指尖转着篮球。
长的......挺像那么一回事。
余莫图瞥了眼旁边的王欣星,果然眼珠子瞪圆,嘴角上扬,止也止不住。
“......”
又犯花痴了。
王姐没救了,他心想。
“欸欸,你是我们学校的吗?校服呢?哪个班的,不穿校服要扣分哦!”高展飞这下神气起来,谨遵北极熊交代,忒有礼貌地将男生给堵住。
男生说:“我是刚转学来的,这是文件。”
保安接过文件,核对了今天的名单后将其放行。
临走前男生突然又顿住脚步,腰间夹着篮球,表情看上去有些窘迫。
“请问教务处往哪走啊?”他挠着太阳穴,“我去开学报道。”
“你几班?”余莫图应了一声。
“六班。”男生说。
在学校待了七八月有余,余莫图这学生会行政部的老苗子对最近陆续搬来的转学生已经见怪不怪了。
“老高你回去讲题去,等会北极熊等急了又得叨叨,”余莫图瞄着另外仨,示意他们先走,“我带他去趟教务处。”
至于王大姐,余莫图别有深意地看着她望眼欲穿的表情,对方当场别过了头,拉着小姐妹逃得飞快。
马尾辫一甩一甩翘得老高,就像她不定期放晴的少女心思。
“走吧。”余莫图指着前方挂着大钟的行政楼,“过个桥就到了,教务处在十二楼。”
“谢了。”旁边男生的个子很高,走路却是相当拘谨,紧随在他后头,像个狗皮膏药似的死死黏着。
“A-1207,教学楼的话在那边,六班在三楼。”余莫图瞥了几眼,“别走错了,最前面那栋是高三的,高一楼在后面。”
“谢谢。”男生又干巴巴地重复了一句,两人面面相觑片刻,男生突然下意识地咧嘴笑笑。
光笑还不够,他加大幅度嘴角上扬,露出了十二颗白花花的牙齿。
“......”余莫图有点没忍住,他清了清嗓子,敲了办公门后朝政教处老师打个招呼,“同学你慢慢处理,我先走了。”
“啊......”男生说,“好。”
临走前关上门,里面的话却是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余莫图耳里。
“顾笑......是吧?”
“对。”
“安徽转学来的?欸,你们学校目前进度教到哪了——”
余莫图突然就顿住脚步,面露困惑地转头看去,脑子中的声音当场飘忽成一团奇形怪状的碎片。
这名字太过耳熟,说不清的怪诞感在身后推背,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余莫图摇头,纯当办公室冷气开的太足,险些冻坏脑壳。
伴着校园的第二声正式上课铃响起,远处惊起了一大片乌压压的麻雀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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