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会行政部的老苗子全被领导扣下,美其名曰当高考志愿者,余莫图却被分配在男厕门口,陪他的只有一张书桌和秒表。
对话千篇一律。
“大的小的?”
“小的。”
“三十秒,签字进去吧。”
“大的小的?”
“大的。”
“三分钟计时,纸巾带了吧。”
余莫图一坐就是一整天,写完假期作业无所事事,盯着远处行政楼的钟表发呆。
六月高考结束。
一场白花花的纸雨落下,试卷漫天飘洒,江屿中学积了几层厚厚的雪。
每年雷打不动,只是苦了阿姨们,还得加班清理这雪景,扫帚都快秃了。
高一高二的放假回来重新搬桌椅,教室空了一大片,多余的桌椅堆在门口,上面还叠着几摊考生前些日子留下来的复习资料。
六班别出心裁地在教室门前摆了一盆果篮,上面贴着“红红火火考生自取”,等放假回来,果篮空得一干二净。
顾笑走到原先做了标记的地方呆了半晌,桌子是找到了,但教材书不见了。他瞥了眼旁边挺拔矗立的绿色垃圾桶,像是一棵万年不倒的青松。
顾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这棵万年青松的盖子,下一秒喊了一声:“我草——”
几本教辅静静地躺尸在垃圾堆里。
里面溢满杂七杂八的书籍和废纸,他突然觉得书还是丢了好些,至少眼不见为净。
顾笑拎着书抖了几下,鼓起勇气轻嗅,这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标准的扇闻姿势。
没啥味。
同班们一边笑一边把桌椅搬回教室。
“诶,没事的。”顾笑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下一秒余莫图又说,“反正你也用不上,我笔记给你看看就行了,不收钱,谁让你是我同桌呢。”
“......”顾笑黑着脸扭头就走。
说是自习课,但班级闹腾一片。
高一段的老师们全去开年级会,放假回来班级还在讨论今年的高考试卷。
“这作文绝了,出题组不当人啊。”
“还有那数学,最后一道导数跟个竞赛题似的,一班大佬都做不出来。”
“图哥,去淘宝不?”刘媛媛叽叽喳喳半天,转头问道。
余莫图挑眉,显然没听明白她的意思。
“就高三那边淘金,这不学长学姐的书都没带走嘛,我们去嫖几本教辅。”刘媛媛说。
后排小分队这下说走就走,自习课才刚开始,六班教室就空了一大半。
结果刚到勤思楼,就看见郭城和高展飞扛着大包小包往回走。
“呦,你们来晚了,我捡漏一堆大宝贝。”高展飞嘚瑟,“慢慢找哈,屎里捞金可是个体力活。”
顾笑低头就掏起几本褶皱的漫画揣怀里——
这年头怎么还有人带《爆笑校园》。
不过没事,都我的了,顾笑乐呵弯腰。
勤思楼每层走廊都堆满了成堆废品,青年文摘读者意林散乱地瘫在边边角角,还有些电影期刊,原价每本50元,顾笑一顿忙活,挑得拢不上嘴。
“你搞批发呢?”余莫图愣了愣。
“没事,喊声哥,到时候分你几本。”顾笑说。
这些话余莫图纯当耳旁风,呿了声自顾走了。
侧着身子绕过刘媛媛的时候,却见她直勾勾地盯着顾笑看,视线一路尾随,直到反应过来后,两人双目对视,刘媛媛唰地就红了脸。
“啊?”余莫图愣了愣。
下一秒她别过了头,弯着腰捡教辅,红晕从脸上一路攀到耳后根。
有情况啊这。
余莫图扬起眉毛。
要是北极熊再棒打鸳鸯那可不好了。
——
章春萍在晚自习坐班时提醒:“别忘了后天名校Z联盟期末考,回家都复习了吧。”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不像疑问句,反倒是陈述罢了。
“复习了。”班里人异口同声,回应都有气无力的。
“当然啊当然。”顾笑说。
“你就算了,大老远就听你早上搁教室门口叫魂,书全被清垃圾堆了,啥都没带回去是吧。”章春萍啧了声。
“哪有啊老师,我放假跟莫图一起学的。”顾笑指着同桌,表情十分真挚,撒起谎来脸都不带红的。
“莫图不是当高考志愿者了吗?”章春萍看了一眼,“你怎么和他学的。”
顾笑:“......”
余莫图瞥了眼,轻声说:“老师,志愿者是轮班的,我第一天干满,后面和顾笑去图书馆自习了。”
顾笑回敬一个大拇指。
“哦......”章春萍扫了几眼,“你最好是,我专门让莫图跟你坐同桌也是有用意的。体育比赛和学习成绩要两手抓,把文化课的基础打好,高考才能稳。”
顾笑这下认真欸了声。
晚自习第二节时,顾笑想起了些什么,戳了戳余莫图胳膊:“萍姐真是让你督促我学习吗,我还以为是按身高排的位置。”
余莫图想了想:“一半一半吧,总不能让女生和你坐一块?就蘑菇头那事,北极熊早把你拉入黑名单了,江中头号危险分子。”
边说着,耳边传来几阵呼吸的热风,余莫图待在空调房里也莫名打了个颤栗。
他不自在地抬头,侧脸突然掠过一道擦边的热感,蜻蜓点水般,痒意转瞬即逝。
“......我草?”余莫图难以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脸,“不是,你他妈......”
他撑手隔住立起来的书,错愕地盯向顾笑。
两人的表情露出了不约而同的尴尬。
顾笑:“那啥......意外意外,不小心蹭到的,你转头转太快了——”
下一秒他又轻声建议:“那要不你亲回来吧?”
这语调倒像是个陈述句,一边说着,顾笑径直把脸贴了上去。
“后排的你俩干嘛呢,要讲上台讲——”
章春萍去而复返,声音响起。
顾笑脖子猛地一缩。
“呵呵!”余莫图压着嗓子,只干巴巴地憋出两个字来。
他抬头的时候,却见前桌瞬间回过身子,紧捂着嘴,脸又红了好几个度,另一只手不停地把玩着马尾辫。
动作忙里忙外。
王欣星和刘媛媛到底是啥眼光。
余莫图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噢,还有上学期那个没眼光的蘑菇头。
——
对于这次名校Z联盟,余莫图跟许清玉约法三章,考好了奖励最新的拍立得。
“考差了咋办?对赌协议可是要有条件的。”许清玉悠悠开口,“干销售的签对赌,输了没年终奖,做学生的签对赌,输了呢——”
余莫图白了一眼,对许清玉的较真属实没辙。
“手机上缴。”他说。
虽然已经分班,但在学考结束之前,物化生这三门还得照常学习。
余莫图勾勾画画,仿佛重复的肌肉记忆能把知识点全灌进脑子里,身旁的草稿纸上填满了各种化学方程式和无机物推算。
也不知道高展飞那家伙怎么学的,每天两眼一睁就是MP3看小说,出了成绩比谁都高,别人绞尽脑汁二三十分钟时才写出来的无机物推理,这厮瞄几眼就蹦出了答案。
美名其曰灵光乍现。
联盟考结束后几个月就要学考,一切进度好像赶鸭子上架,余莫图复习得抓耳挠腮。
旁边倒是有个乐天派津津有味地翻看这几天淘来的漫画,笔记上的字迹反复圈了又圈,依旧没有翻到下一页。
余莫图瞥了顾笑几眼。
“咳——”
胳膊猛地一肘,顾笑瞬间把漫画塞进抽屉,俨然感受到后门章春萍的杀气。
晚自习下课路上,顾笑手里捏着一盒活血膏药。
“讲真的,你得按时去医院复查啊,跟体军部说下减少训练量,不然一直这样终归不是个事。”中医大伯捏着他的腿筋直摇头,“大伯这次可不唬你了,前几届有个男娃跟你一样,练体育的,就是不重视自己身体,啪嗒一下,比赛当天直接崩了,坐了两年轮椅,也不知道考到哪个山沟沟里去。”
顾笑怕他又絮叨,连忙应下。
活血化瘀,活血化瘀......
结果顾笑都快混成了校医熟客,连带着余莫图一起,隔三差五往医务室跑,直接和老中医攀成了亲戚。
余莫图倒是习惯了晚上回寝帮他贴膏药。
膝盖和背部,大腿还有腰,每次他都说这几处算老毛病,伤筋动骨纯属家常便饭。
寝室路上的照明灯很高,影子被拖拽得很长。
前面的人在哼歌。
“欸,你没压力吗?”余莫图望着他的背影问。
“还好吧,这次比赛又跑了第一。”顾笑说,“你等等我,我买个鸡腿加餐,一起不?”
“不吃,我消化不好,晚上会闹肚子。”余莫图说。
顾笑哦了一声,跑去小卖部。
回来时,他嘴里塞着鸡腿,含糊不清地吆喝一句“接着”。
“啊?”余莫图看见是酸奶,他先是愣了愣,便也不再客气,直接吸溜一大口。
“其实要说压力嘛,那也是有的,八月省赛得拿奖才行,奖牌才是王道。”顾笑想了想,“我之前那些第一名其实没啥含金量,蛮水的,暑假省赛是关键,希望这次能跑进决赛吧——”
“......我说的是下周联考。”余莫图顿了顿。
“那我担心啥呀,进步空间这么大,凑合够用就好了。”顾笑偏头看向他的时候笑了笑,“你成绩厉害多了,没必要天天瞎担心,上届高三段前200全是进的名校,保底有一百多个浙大呢。”
“你肯定绰绰有余。”他嗦着鸡腿说。
可这能算一回事么?
“我成绩进步空间有这么大,我在这,”顾笑指了指地面,又指着月亮,“你在那,我和田径队的说我朋友段前三十,他们都不信,改天我非要把你拉过去给他们见识见识。”
没等余莫图乐上一秒钟,他又说:“当然了,至于体育嘛就是你在这,我在天上。”
顾笑做出高抛球的姿势把骨头扔进垃圾桶里,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余莫图不信邪,也扔出手中的酸奶袋,连边缘都没碰着。
酸奶袋轻飘飘地落在前方几米远,他上前捡起,刚一抬头,对方早就溜向了寝室门口。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