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年代的风,带着江淮地界独有的湿冷潮气,终年穿梭盘旋在千沟万壑、层峦叠嶂之间。风掠过裸露嶙峋的青色岩崖,卷动坡地间枯瘦泛黄的野草,吹散村落里细弱单薄的袅袅炊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刺骨寒凉尽数灌进这片土地的肌理,也将一代人挣扎求生、无望困顿的岁月,死死禁锢在群山环抱的方寸天地里。
此地深藏深山腹地,内外山势连绵相拥,像是天然铸就的巨型牢笼。对外连通外界的山路崎岖扭曲,坑洼泥泞无处不在。晴日里车马人行一过,漫天黄土扬尘四起,眯人眼目;每逢阴雨天,土路被雨水浸泡成浓稠泥沼,一脚踩下去便能陷住半只脚掌,步履维艰,寸步难行。巍峨群山硬生生隔断了外界日新月异的繁华市井,隔绝了城市兴起的高楼车马、琳琅烟火,也把世代穷苦、物资匮乏、出路渺茫的宿命,牢牢锁死在这片方圆百里的山野之中。
祖祖辈辈扎根于此的山民,一辈子靠山吃山,赖以生存的仅有坡地开垦出来的薄田,以及深山里零星稀少的野物山货。每日循着天光起身劳作,伴着暮色沉沉归家休憩,一生轨迹被群山牢牢束缚,从年少垂髫走到暮年老朽,人生一眼便能望到尽头。极少有人能挣脱大山的枷锁,走出闭塞山村,去往远方寻得别样生机。整片山野常年沉寂肃穆,少有人声喧嚣,只剩风吹林海的呼啸,溪流叮咚的浅响,还有山野生灵的细碎鸣叫,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愈发衬得深山天地空旷孤冷。
文清,便是在这片贫瘠荒芜、寒意浸骨的深山穷壤之中降生长大。
他生长的村落名为青溪村,名字温婉清雅,可现实光景却全然无半分诗意。一条细窄浑浊的溪流顺着山脚蜿蜒缠绕整座村庄,溪水浅淡浅薄,水流平缓无力,既无法支撑村民渔猎谋生,也难以大面积灌溉农田,仅仅只能滋养沿岸一小片零散贫瘠的土地。村落顺着山势错落排布,一间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歪歪扭扭依偎在山脚之下,墙体经年累月遭受风雨冲刷侵蚀,表层泥土大面积斑驳脱落,深褐色的裂痕密密麻麻爬满整面土墙,沟壑纵横,恰似饱经半生磨难、褶皱密布的老者面庞。
房屋顶部层层堆叠着厚重黝黑的老式瓦片,瓦缝之间积攒着经年的枯叶、尘土与枯枝杂物,经年累月不曾清理。每到阴雨连绵的时节,细密雨水顺着瓦缝渗透滴落,屋内四处漏雨,滴滴答答的落水声昼夜不停,成了文清从小到大童年记忆里,最为熟悉也最为凄凉的背景声响。
家家户户的院落都简陋粗糙,毫无规整美感可言。地面皆是黄泥反复夯实而成,长年踩踏、雨水冲刷后坑洼起伏,深浅不一的积水坑随处可见。墙角胡乱堆叠着干枯的柴草垛,高矮参差,散发着潮湿草木的沉闷气息。门边斜靠着锄头、镰刀、扁担等农用器具,铁器表面布满深浅锈迹,木柄被岁月磨得光滑暗沉。整个村子看不见精致院落、整齐屋舍,目之所及,全是被穷苦生计反复打磨后,粗糙苍凉的人间模样。
平日里村庄静谧寡淡,白日里村民尽数下地劳作,街巷间人烟稀少;傍晚归家之后,也大多闭门休整,闲谈之声寥寥。偶尔才有孩童肆意追逐打闹的清脆声响,家禽家畜此起彼伏的啼鸣,短暂打破山村沉寂,转瞬之后,整片山林村落又重回无声静默。
文清的家,坐落于青溪村最偏僻幽深的角落,后背紧贴陡峭笔直的山壁,家门前方便是一路向下延伸的泥泞土路。在整座村落之中,这一户人家的家境,窘迫贫寒程度排在最末,日子过得举步维艰,处处透着风雨飘摇的无助。
屋内空间狭小逼仄,进门便是低矮压抑的堂屋。四面土墙未曾经过半点粉刷修饰,裸露着原始的黄土原色,常年被灶台烟火熏燎,墙面通体发黑暗沉,暗沉的阴影盘踞在房屋各处。堂屋正中央摆放着一张老旧实木方桌,桌角磕碰破损,边角残缺不齐,四条桌腿长短高低各不相同,主人只能寻来碎石、土块垫在桌脚下方,勉强将桌子支撑平稳。桌边零散摆放两把老旧木椅,椅面磨损光滑,边缘木刺凸起,是家中仅有的两件像样坐具。除却桌椅之外,堂屋空空荡荡,再无衣柜、橱柜、摆件等任何家具陈设,空旷的房间里,只剩无尽冷清萧索。
房屋采光条件极差,即便白昼时分敞开木质屋门,也只有寥寥细碎天光从门缝、窗洞之中勉强渗入,屋内大半区域长久笼罩在厚重昏暗的阴影里,常年不见明朗光亮。
堂屋向内分隔出两间尺寸极小的卧房,床铺皆是零散老旧木板拼接拼凑而成,床板缝隙宽大,躺卧之时能感受到明显凹凸。床上铺着粗麻布缝制的被褥,布料颜色暗沉发黄,经年洗涤晾晒后褪色严重,被褥边角反复摩擦磨得发白起球,布料质感僵硬粗糙,御寒保暖的效果微乎其微。每到寒冬腊月,凛冽寒风顺着土墙缝隙、门窗破损的空洞肆无忌惮灌入屋内,寒意无孔不入,刺骨冰凉钻进肌肤肌理。即便人蜷缩蜷缩被褥深处,也难以抵挡深入骨髓的酷寒,漫漫长夜只能在冰冷煎熬之中苦苦熬过。
这座破旧老屋之中,如今只剩下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在深山苦寒里艰难求生。
文清的父亲,在他年仅七岁那年,便彻底撒手人寰,永远告别了妻儿与这片故土。
那段悲痛刻骨的往事,深深埋藏在岁月褶皱深处,时隔多年,每每回想起来,依旧满心口酸涩酸楚,万般苦楚翻涌不息。那年正值山里秋收大忙时节,田间微薄的粮食收成,是一家人整整一年赖以饱腹度日的全部口粮,容不得半点耽搁松懈。文清的父亲一辈子扎根山野,日日弯腰耕耘田地,常年繁重辛苦的体力劳作,让他身躯早早落下满身伤病,筋骨时常酸痛麻木,体质孱弱虚耗。可生活重压在前,家中妻儿等待供养,他从不敢有片刻停歇休养。
为了多开垦出一小块荒地,多种一季粮食,多积攒一口糊口口粮,趁着秋日连日晴好的难得天气,父亲独自一人背着沉重农具,去往后山山势最为险峻陡峭的山崖坡地开荒劳作。后山山路狭窄逼仄,崖边乱石丛生,脚下立足之地岌岌可危,周遭没有任何防护遮挡。
整整半日高强度劳作耗尽了他全部体力,身体疲惫到极致,脚下骤然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直直朝着陡峭山崖之下重重滚落。邻里村民察觉许久不见人影,心生不安,结伴进山四处搜寻,踏遍山野沟壑、林间崖边,最终寻到的,已然是一具冰冷僵硬、再也无法言语动弹的躯体。
突如其来的生死噩耗,如同惊雷轰然炸响,瞬间击溃了原本就摇摇欲坠、勉强维系的清贫家庭。
往日里夫妻二人同心协力,日出劳作日落归家,哪怕日子清贫寡淡,好歹家中有顶梁柱支撑,尚且能够勉强温饱度日。父亲骤然离世,家中唯一的劳力轰然崩塌,所有生活重担、生存压力、养家责任,毫无缓冲地全部压在了文清母亲单薄瘦弱的肩头。
彼时的文清年纪尚幼,心智懵懂稚嫩,尚且无法彻底参悟生死别离的沉重悲凉,不懂天人永隔意味着再也无法相见。可他清晰记得,母亲抱着冰冷的丈夫,撕心裂肺、悲痛欲绝的哭声,凄惨凄厉的声响久久回荡在寂静幽深的深山村落,绕着山林层层盘旋,久久无法消散,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哀伤,烙印在少年心底,终生难以磨灭。
自此往后,悠悠岁月便被无尽的贫苦煎熬、孤寂苦楚彻底填满,日复一日缓缓消磨流淌。
母亲心中念着逝去的丈夫,更放心不下尚且年幼懵懂、尚未长大成人的儿子,心念坚定,从未生出改嫁离开的念头。这个被深山岁月磨砺出坚韧心性的普通山村女子,毅然选择留守这座空荡荡的破旧老屋,守着丈夫留下的念想,守着血脉相依的亲生骨肉,仅凭一双布满厚茧、干裂粗糙的双手,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拉扯文清一步步长大成人。
闭塞深山之中谋生门路寥寥无几,女子身形单薄气力有限,高强度重体力农活难以胜任。为了撑起整个家,母亲每日天还未破晓,夜色尚且浓稠漆黑之时,便早早起身梳洗,踏着山间冰凉晨露,去往自家仅有的几分薄田耕耘播种。春时插秧播种,夏日除草浇灌,秋日收割囤粮,冬日修整田地,一年四季循环往复,烈日风霜从不间断,终日弯腰俯身,面朝黄土背朝天,耗尽全部精力打理田地。
农闲没有田间劳作之时,她也片刻不肯停歇。孤身一人钻进幽深山林,采摘鲜嫩野菜、野生菌菇,捡拾干枯柴火枯枝;闲暇空余时间坐在屋中,一针一线缝制粗布衣衫,编织竹篮、竹筐等手工器具。待到积攒一定数量,便徒步走上十几里崎岖山路,赶往乡镇集市摆摊售卖,换取零星微薄的零碎钱币,再换回米面油盐、针线布料等生活必需物资。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风霜雨雪轮番侵袭,母亲的身影始终不停奔波劳碌,从未有安逸休憩的时刻。盛夏酷暑时节,毒辣烈日炙烤山野大地,滚烫日光灼烧肌肤,汗水源源不断浸透身上粗布衣衫,紧紧黏贴在脊背身躯之上,脸颊脖颈被烈日晒得黝黑泛红,肌肤层层蜕皮刺痛难忍。寒冬风雪漫天飞舞,山间气温骤降,日常劳作双手常年浸泡冷水,指尖冻得红肿发胀,一道道深浅交错的裂口反复开裂结痂,旧伤未愈又添新痕,模样触目惊心,每一次触碰都伴随着钻心疼痛。
生活从未给予这个苦难女子半分温柔善待,日复一日扑面而来的,只有数不尽的磨难挫折、心酸苦楚。没有舒适安稳的生活环境,没有亲友旁人贴心帮扶宽慰,世间所有风雨坎坷、艰难困顿,都只能由她独自一人默默吞咽,咬牙硬扛。
家中日常日子窘迫拮据,清贫程度抵达极致,每一分钱粮物资都要精打细算,丝毫不敢挥霍浪费。
日常主食基本都是口感粗糙干涩的杂粮糙米,煮饭之时还要掺入大量红薯块、山间野菜一同蒸煮稀释,煮出的饭食稀软寡淡,饱腹能力极差,常常刚吃过饭不久,腹中便再度泛起饥饿之感。细腻纯白的大米属于稀罕吃食,平日里整年都难得吃上一口,唯有新春佳节、生辰吉日这般寥寥无几的特殊日子,才有机会煮上小小一碗白米饭,即便如此,母亲也总会尽数推给正在长身体、耗费体力的文清,自己依旧啃食粗粮野菜充饥。
餐桌之上常年不见荤腥油水,肉食更是奢侈奢望,整年到头也难得吃上一回肉味。平日里佐餐下饭的菜肴,只有家中陶罐腌制的咸菜、腐乳,味道咸淡单一,毫无鲜香滋味,仅仅勉强搭配粗粮下咽,缓解寡淡口感。
身上穿戴的衣物同样捉襟见肘,缝补拼接成了常态。文清从小到大身上穿着的衣衫,大多都是周边邻里、远方亲友接济赠送的旧衣物,尺码身形全然不合,母亲只能拿着针线剪刀,笨拙裁剪修改尺寸将就穿着。衣服布料磨损变薄,衣身撕裂破洞,便寻来各色零碎碎布,一针一线仔细缝补遮盖。一件衣衫春夏秋冬反复轮换穿着,穿得褪色变形、边角残破,依旧舍不得丢弃换新。
母亲自身的衣着更是朴素陈旧,常年一身灰黑色粗布衣裳,经年洗涤漂洗后颜色发白暗淡,布料洗得单薄透光。一年四季来来去去只有寥寥几件衣物轮换,一辈子省吃俭用,从未舍得花费钱财,为自己添置一件崭新衣衫。
居住多年的老屋年代久远,墙体木质结构老化严重,四处暗藏隐患险情。每逢暴雨倾盆的夜晚,屋顶瓦片漏水严重,屋内地面摆满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盆、桶、瓦罐,错落排布承接不断滴落的雨水,叮咚滴答的落水声响彻夜不休,搅得人心神不宁。母子二人只能蜷缩在屋内漏水最少的角落,听着窗外狂风嘶吼、大雨滂沱轰鸣,心底萦绕着浓浓的惶恐不安,生怕老旧房屋经受不住风雨侵袭,出现坍塌危险。
冬日大雪封山之际,整座深山被白雪厚厚覆盖,天地间寒气彻骨。屋内没有炭火、柴炉取暖,没有任何御寒器物,母子二人只能紧紧依偎相拥,靠着彼此单薄温热的身躯,相互汲取微弱暖意,熬过漫长严寒黑夜。
左邻右舍皆是处境相仿的穷苦人家,每家每户都背负着自家的生活重担,自顾尚且艰难,纵然心中存有怜悯善意,也拿不出多余钱粮物资帮扶接济旁人。偶尔心地善良的街坊邻里,送来一碗粗粮、半碟腌菜、一把干柴,母子二人都会铭记于心,将这份深山之中难得的温情暖意珍藏心底,常怀感念之情。绝大多数漫长时日里,这户失去顶梁柱的孤儿寡母,只能与世隔绝般守着深山老屋,默默咀嚼吞咽生活赋予的万般苦涩心酸,在苦寒岁月里苦苦支撑前行。
父亲离世之后,尚且年幼的文清,早早褪去了孩童本该拥有的天真烂漫、嬉笑玩乐。
同年龄段的小伙伴整日无忧无虑,结伴在山野街巷追逐奔跑、嬉戏打闹,心思纯粹简单。文清却早早透过日常点滴,看透了家中一贫如洗的窘迫处境,读懂了母亲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劳累,眼底深处藏不住的心酸无奈,更看清了连绵群山死死禁锢之下,底层山民难以挣脱改写的既定命运。
贫穷化作细密冰凉的蛛网,从懵懂幼年开始,便层层缠绕包裹住他的身躯心神,一点一滴渗透进骨血魂魄,最终沉淀成与生俱来的敏感内敛、沉默寡言,还有深入心底难以磨灭的卑微自卑。
少年性情安静内敛,不喜喧闹嬉闹,极少主动融入村里孩童的玩乐圈子。大部分空闲闲暇时光,他都独自静坐在昏暗老屋之内,或是孤身倚靠门前青石台阶,目光悠远地望向远方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连绵群山,久久怔怔发呆。视线穿过浓密山林、起伏峰峦,眺望朦胧模糊的外界方向,年少稚嫩的心底,悄然生出懵懂又茫然的向往憧憬。
他无法真切描摹出山外世界的具体模样,只能偶尔从往来山村行商小贩、过路行人的零碎闲谈之中,听闻山外有着宽阔平整的柏油马路,热闹喧嚣的城镇街市,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吃食物件,截然不同、鲜活繁盛的人间光景。那些陌生鲜活的画面,如同一缕微弱摇曳的萤火微光,轻轻撩拨撼动着少年沉寂孤寂的心弦,让他愈发不甘一辈子被困死在幽深穷山之中,日复一日重复祖辈穷苦困顿、一眼到头的平淡人生。
深山之中求学读书的道路,走得坎坷崎岖,步步艰难,处处皆是阻碍磨难。
整座青溪村仅有一所规模极小的村级小学,校舍由老旧土坯房屋改造而成,墙体斑驳,屋顶破旧。教室内桌椅板凳残缺破损,桌凳高矮参差不齐,桌面布满划痕坑洼,板凳松动摇晃。学校教学物资极度匮乏,课本教具稀缺稀少,师资力量单薄有限,教育条件简陋到极致。
纵使求学环境万般艰苦,母亲依旧倾尽自身全部能力,咬牙坚持供养文清读书识字。在这位山村妇人朴素真切的认知里,身处闭塞偏远的穷山僻壤,没有显赫家世依靠,没有钱财资源傍身,唯有埋头读书、习得学识,才是孩子唯一能够翻越群山阻隔、走出深山故土,彻底扭转穷苦命运的可行出路。
文清格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饱含母亲心血期盼的读书机会。
他清清楚楚知晓母亲每日劳作的艰辛疲惫,深刻明白每一笔学费开支、每一本纸笔书本,都凝结着母亲挥洒不尽的汗水与隐忍心酸。课堂之上,他端正坐姿凝神专注,全身心投入听讲识记,认认真真记下老师讲授的每一处知识细节,丝毫不敢松懈怠慢。课后放学之余,身边同学结伴玩耍放松之时,他却放弃玩乐时光,借着屋内昏暗微弱的天光,或是门前树荫下自然散漫的光线,低头伏案书写演算习题。
家中经济拮据,没有多余钱财购置课外读物典籍,文清便将手中仅有的课本反复翻阅品读,书页被一遍遍翻看摩挲,边角卷曲泛黄,书中文字内容烂熟于心。他天生偏爱笔墨文字,每当全身心沉浸在文字搭建构筑的精神天地里,现实生活里的窘迫困苦、心底积攒的烦闷忧愁、前路未知的迷茫惶恐,全都能够暂时得到舒缓安放。横竖撇捺组合成汉字,长短句段串联成文意,文字仿佛化作一双温润轻柔的手掌,轻轻拨开笼罩在少年生活上空的层层阴霾,为他开辟出一方澄澈辽阔、自由安然的精神天地。
笔墨纸张在物资匮乏的深山之中,属于格外珍贵稀缺的物品,文清向来勤俭节约,从不敢肆意浪费分毫。日常练习书写之时,他先用黑色木炭块在平整石板上反复临摹字形,一笔一画打磨笔法结构,等到字体书写熟练规整之后,才小心翼翼拿出铅笔,在作业本上正式落笔书写。短短一截铅笔头小到无法正常握持,他依旧舍不得丢弃作废,找来空心竹筒套住笔尾继续使用。每一本作业本正反两面全部密密麻麻写满字迹,页页不留半点空白空余,极致珍惜每一张纸页。
日复一日朝夕相伴的读书岁月里,笔墨文字渐渐成为少年形影不离的亲密伙伴,化作他抵御世间苦寒风霜、安放孤独灵魂心事的精神港湾。文清心思细腻敏锐,善于细致观察周遭世间人事百态,山野四季风霜草木更迭,村落邻里人情冷暖往来,日常日子悲欢心酸苦楚,全都被他默默收纳藏于心底,潜移默化积累沉淀,慢慢滋养着内心思绪与眼界心境。
时光缓缓流淌,四季交替更迭,曾经稚嫩孩童渐渐褪去稚气,长成身形清瘦挺拔的少年模样。
他身形单薄纤细,脊背却始终挺直不肯弯折,眉眼轮廓清俊舒展,只是常年清贫拮据的生活境遇,加上心事重重郁结于心,让少年一双眼眸深处,沉淀着远超同龄少年的沉稳沉静,还萦绕着化不开的淡淡忧郁愁绪。肌肤被山野日晒风吹常年打磨,呈现出自然的浅褐肤色,双手掌心布满日常劳作留下的厚实薄茧,身上常年穿着洗旧朴素的衣衫,整个人周身气质清冷孤寂,自带疏离沉静之感。
平日里待人接物言语稀少,性格内敛沉默,不擅长人情交际、周旋客套,遭遇委屈非议之时,习惯性独自沉默隐忍承受,不愿与人争执辩解。山村村民大多性情淳朴憨厚,却也免不了世俗眼光偏见。面对这户失去家中支柱、家境贫寒落魄的孤儿寡母,众人眼神之中难免夹杂同情怜悯,也隐隐带着几分轻视疏离。旁人异样打量的目光、闲言碎语的议论闲话,文清悉数看在眼里、记在心间,始终不动声色,将所有情绪全部压抑深藏心底,不显露半分喜怒波澜。
他慢慢清晰认清一个现实:贫寒的家境、单薄无依的身世,在世俗人情往来之中,终究是难以挺直腰杆坦然立身的软肋。这份现实认知日复一日沉淀累积,逐步雕琢塑造出他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卑微怯懦,以及不肯服输、倔强要强的双重性格。
他不愿因家境落魄贫穷遭受旁人轻视指点,更不甘心一生蜷缩禁锢在深山方寸之地,庸庸碌碌潦草走完一生。少年心底深处,始终涌动着一股不甘平庸、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韧劲,默默暗自期许,期盼未来某日,能够依靠自身一己之力,冲破连绵群山束缚,彻底摆脱世代穷苦命运,让半生操劳受苦的母亲,往后得以过上安稳温饱、无忧无虑的舒心日子。
可冰冷沉重的现实枷锁,牢牢桎梏着前行脚步,难以轻易挣脱。
初中阶段学业圆满结束之后,家中经济状况每况愈下,早已入不敷出,再也无力承担高中阶段高额的学费、生活费等各项求学开支。望着母亲日渐苍老憔悴、布满风霜褶皱的脸庞,看着家中空空荡荡、没有半点积蓄存款的窘迫现状,文清强忍心底万般不舍,咬牙主动放弃继续升学深造的求学梦想。
做出放弃读书决定的那个夜晚,深山夜色浓稠漆黑,一轮冷月悬于墨色天际,清冷月光淡淡洒落山林大地。少年独自一人静坐门前石阶之上,望着幽深静谧的茫茫山林,内心之中酸涩、不甘、无奈、愧疚万千情绪交织翻涌,久久难以平复。
他发自内心热爱笔墨书香,满心渴望继续求学钻研学识,向往更为广阔的知识天地。但残酷冰冷的现实横亘眼前,容不得他随心所欲追逐心中理想。母亲一辈子为家庭、为自己倾尽所有心血精力,早已身心俱疲,他再也不忍心让日渐年迈的母亲,继续背负沉重生活重担,为自己的学业奔波操劳。
彻底辍学归家之后,文清正式接过家中全部农活生计,放下书本笔墨,陪伴母亲一同面朝黄土辛苦劳作。
每日天色尚未破晓,晨曦不曾显露,他便起身下床,奔赴田间耕地除草、播种收割;白日里顶着炎炎烈日、凛冽寒风,穿梭奔波在田地山林之间,砍柴挑水、采摘山货、打理杂务;待到暮色沉沉、夜幕降临,拖着浑身酸痛疲惫的身躯回到老屋,依旧还要生火做饭、收拾家务,打理家中大小琐事。
农活繁重枯燥,日复一日高强度体力消耗,不断消磨少年往日灵动精气神。稚嫩手掌很快被农具、重物磨出层层厚实老茧,肩头常年被扁担重压,留下一道道暗红压痕,四肢肌肉时常酸胀僵硬,周身疲惫无力。曾经伏案读书、执笔书写的悠闲时光彻底消失不见,每日生活被繁重劳作彻底填满,身心时刻处于疲惫透支状态。
即便深陷这般困顿劳累的生活境遇之中,文清依旧始终没有彻底放下心底挚爱与心中执念。
一日劳作结束,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劳累整日的母亲已然沉沉入眠,整座山村陷入彻底静谧。他便点亮一盏灯火摇曳、光线昏暗的煤油灯,拿出珍藏留存的纸笔,伏案提笔,将内心万千思绪尽数化作文字落笔纸页。
山间朝暮风雨变幻、四季草木枯荣兴衰,村落邻里人情往来、世间百态冷暖,自身前路迷茫困惑、心底不甘期许,生活给予的磨难心酸、隐忍无奈,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化作质朴真挚的文字,落在一张张泛黄粗糙的纸张之上。
没有专业老师指点教导,没有志同道合的友人交流探讨,仅凭一腔赤诚热烈的热爱,独自一人摸索书写创作。笔墨文字成为他无声倾诉内心心事的载体,是精神躲避现实苦难的温暖避难所,更是黑暗迷茫前路之中,唯一一簇始终不曾熄灭摇曳的希望微光。他将翻越群山闯荡远方的满腔向往,不甘命运摆布的内心呐喊,对往后安稳生活的美好期盼,全部深深藏匿于一行行笔墨字句之间。
母亲时常深夜起身,望见儿子伏案书写、不肯停歇的孤寂身影,心中满是心疼怜惜,又夹杂着无可奈何的怅然。她清楚知晓儿子胸怀志向抱负,不愿被困于深山一生平庸,却也明白当下贫寒家境,根本无力支撑少年奔赴远方追梦前行。万般纠结之下,她只能默默做好热乎饭菜,挑亮油灯灯火,不动声色守护着儿子身处清贫岁月里,这份纯粹执着的梦想执念。
岁月在山野田间辛苦劳作与深夜灯下笔墨书写之间缓缓流逝,少年心智历经世事打磨,愈发成熟沉稳通透。想要离开世代束缚的深山故土,去往外界远方闯荡打拼的念头,伴随着年岁增长、眼界思绪沉淀,变得愈发清晰坚定,再也无法轻易压制。
深山之内的人生轨迹一成不变,祖辈世代终生守着山林薄田谋生,到头来依旧深陷贫穷困苦,无法翻身改变命运。文清亲眼目睹身边邻里乡亲一辈子被温饱生计裹挟束缚,终生为衣食奔波劳碌,垂暮之年依旧穷困潦倒,一生毫无转机可言。他打心底抗拒自己重蹈祖辈覆辙,走上一模一样困顿无望的人生路。
他迫切想要挣脱群山牢笼,远赴陌生他乡闯荡打拼,依靠自己双手勤恳劳作,凭借心中笔墨才情立足立身,挣取安稳富足的生活,改写自身与整个家庭的穷苦命运。
可离别故土、远赴他乡,言语之上简单轻易,真正下定决心付诸行动,内心却要承受万般拉扯煎熬,步步皆是艰难阻碍。
心中牵挂羁绊深重,放心不下半生孤苦无依、独自留守老屋的母亲。母子二人多年相依为命,彼此是对方生命里唯一的精神依靠,一旦孤身远赴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往后山水相隔,相见相聚便变得遥遥无期。与此同时,自身一无所有的现状,也让少年内心充满惶恐不安。
身上没有充足路费盘缠,没有亲友人脉资源可以依靠借力,没有过硬谋生技艺傍身。独自一人踏入全然陌生未知的外界天地,前路漫漫无边,风雨坎坷无法预估,未来前路藏着数不尽的艰难磨难,能否安稳立足、谋求生存,一切都是无法预判的未知数。年少贫穷刻下的自卑怯懦、内心深处的惶恐不安,时时刻刻牵绊拉扯着他踏出家门的脚步,让他犹豫不决,进退两难。
山间凛冽寒风岁岁如期吹拂山野大地,老屋门前草木遵循自然规律,年年枯荣往复更迭。文清常常独自攀登至山林高处山巅,伫立远眺远方天际。连绵起伏的群山一重接着一重,层层叠叠遮挡全部视线,看不见山外繁华烟火,看不清未来前行方向,找不到归途前路踪影。
脚下是生养哺育自己长大的故土家园,身后是满心牵挂、日渐苍老的至亲母亲,前方是迷雾笼罩、吉凶难测的漂泊远方。少年胸膛之内,两种截然相反的心绪日夜反复拉扯博弈,久久无法抉择。一边是故土亲情牵绊羁绊,安稳平淡却依旧贫苦无望的当下生活;一边是不甘平庸沉沦的少年野心,未知凶险却暗藏生机希望的远方前路。
贫寒宿命深入骨血,孤苦岁月常年相伴,身世单薄无依无靠,未来前路迷雾重重。深山苦寒之地孕育长大的少年,一身带着岁月风霜馈赠的清冷孤傲、执拗倔强、卑微敏感与赤诚初心,静静伫立在苍茫群山深处,默默等候着踏上漫漫远行路途的契机。
他心中清楚明白,终有一日,自己会收拾简单单薄的行囊包裹,含泪告别朝夕相伴的老屋与母亲,告别熟悉亲切的深山草木故土,手中紧握一支陪伴多年的笔墨,怀揣心底未曾熄灭的梦想与沉甸甸的家庭责任,毅然踏上远离故乡、闯荡天涯的漂泊路途。
往后余生,前路风雨兼程,世间人情冷暖更迭,万般坎坷磨难挫折,都只能独自一人默默承受,一步步脚踏实地艰难前行。而此刻身处深山寒谷之中经历的每一日苦寒煎熬,每一次内心隐忍挣扎,每一回两难抉择犹豫,都早已悄然埋下无法逆转的宿命伏笔。注定这一生辗转四方漂泊不定,注定会在一无所有、青涩懵懂的少年年华,邂逅此生刻骨铭心、难以忘怀的情缘爱意,最终又在现实无奈之中遗憾擦肩、两两错过。年少贫苦岁月雕琢而成的性格心性、执念顾虑,将会一路裹挟牵绊着他,一步步走向早已既定、无法更改的悲凉人生轨迹。
深山万籁俱寂,寒风穿林呜咽低吟,青溪村老旧土屋静静伫立山脚,默然见证着少年日复一日的成长蜕变,也静静注视着一段被时代贫困桎梏、被身世宿命捆绑、被性格心境牵绊的悲情人生,缓缓拉开漫长厚重、满含遗憾的岁月序幕。
少年望着无尽群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边粗糙纸笔,眼底翻涌着对远方的渴望,也藏着对未知前路的畏惧,苦寒深山困住了他的身形,却终究困不住一颗想要奔赴山海、挣脱命运的心。往后山外的风雨、人海的相逢、命运的捉弄、一生的亏欠遗憾,都将从这片寒风萧瑟的深山故土,缓缓启程蔓延。
山雾缓缓聚拢,笼罩整片山野村落,将少年孤寂的身影、破旧的老屋、连绵的群山尽数包裹。岁月沉默向前行走,属于文清的漂泊人生、爱恨悲欢、半生遗憾,已然在这片寒门风雪之中,悄然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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