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日生E1~E3

三日生

BBC Sherlock Holmes/Molly Hoper

前言

一个短篇时间线是S4E3之后

John Watson将离开伦敦三天,这三天里他将把幼女托付给她的教父母。Molly Hooper和Sherlock Holmes将在这三天里担任新手父母的角色——法医思考自己究竟能否胜任,特别是在她的合作对象是个高功能反社会的情况下和那通电话里的I love you之后。

在评论区里看到过一句话:夏洛克没考虑过爱情这种情感,但他认为茉莉在某种意义上是自己的所有物。

基督教里Jonah在鱼肚子里待了三日,象征新生和悔改

-You do count.

-I hope you’ll be very happy Molly Hooper.

-Because the one person he thought didn’t matter at all to me was the one person that mattered the most.

-You’ve always counted.

Episode 1

Day 1

time:13:05 p.m.

“拜托,Sherlock,”医生在电话另一头警告道,“别把照顾萝丝的所有任务都交到Molly身上,不要给她看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案件照片也不许带她参与谋杀案——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他叹了口气,“上帝啊,我开始感觉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别担心,John,我会保证她完全安全,”Sherlock把萝丝的围兜放到一边,听见对方在电话那头叹气,“无论如何Mrs.Hudson会帮助我们的,她晚上就到家——不,不,Rosamund Mary Watson,把这个放下——Molly,你看见萝丝的玩偶了吗?”

“在这,”她从沙发角落的靠枕和靠背缝隙中间拽出了玩偶猫,“你把它压进沙发里了。”

Molly Hooper以为自己会对单独与Sherlock Holmes相处而尴尬万分,但好在萝丝本身已经分散了她太多的注意力,对此她心怀感激。

在那通电话之后的半个月里他们没有讲过半句话。这并不困难,毕竟全英伦最好的咨询侦探有太多的工作要忙,解决各种稀奇古怪的谋杀案,偶尔拯救大不列颠于水火之间,和各路罪犯斗智斗勇,而谋杀案发生的同时意味着她的工作也接踵而至。Molly Hooper原本讽刺地认为她已经被从他的生活清单里彻底划掉了——毕竟这并不是多么令人意外的事。然而事实却与之恰恰相反,Sherlock在停尸房里找到了她,详细的解释和诚恳的道歉,然后像以往任何一次在突然出现后突然消失。

她的尴尬和恼怒并未因此而消解,它们被蒙上了一层恼人的悲哀。她做好了下半辈子都再也不和Sherlock Holmes打任何交道的准备,直到John的一通电话让她在承担起教母责任的同时不得不面对他。

萝丝拿到玩偶后安静下来,向她伸出双手,她把她从婴儿椅中抱了起来。

“雏菊。”她指了指Molly头上的雏菊发卡,“Molly,雏菊。”

萝丝很喜欢雏菊,她那只胸口绣着白色雏菊的浅咖色玩偶猫与她几乎形影不离,原因或许就在于此。

“是的,萝丝,一朵雏菊。”她用另一只手把发卡摘下来,别在女孩碎花外套的圆领口上,“你喜欢这个吗?”

萝丝高兴地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新饰品,伸手环上她的脖子,咯咯发笑。

一旁的侦探已经挂断了电话,注意到她们准备出门的动作,套上黑色大衣跟在她们身后下楼,“我跟你们一起。”

Molly谨慎地看着他兴致勃勃的姿态,“我以为你有案子要忙。”

“萝丝需要幼儿用品,”他已然拉开大门,“我是专家。况且我认为自己需要一些新鲜空气。”

事实上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真的,他在John离开伦敦前就在最新一个案子上忙了半个星期,眼下刚得到一些线索。Molly不打算拆穿他,只是提醒自己在把警惕阀值拔高的同时打起十二分精神。

“我不知道你对这方面还有研究。”

“化学成分的不同排列组合而已,”他从善如流地回答,“我答应过John要在这三天里确保她的安全。”

出租车在牛津街放下他们,Sherlock跟在Molly身侧向John Lwies的浅咖色大楼走去。他原本主动承担了照看萝丝的任务,坚持将她抱在怀里,直到小姑娘在第三次抗议中从挣扎演变成了大哭。Molly接下了这个任务,两分钟后她就完全安静了下来。

“她不太喜欢我。”

“她只是个孩子,Sherlock,过于强硬的态度会吓到她。”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她浅色的头发,“她是Watson。”

Molly叹了口气,“萝丝只有11个月。”

他们在色彩明亮的儿童区穿梭,深色的高个儿男人在周围鲜艳的环境中格外突兀,像一根误入游乐园的黑色电线杆。

“11个月13天,”他飞快地说,“她或许还是更像Marry一些。她会说你的名字、Mrs.Hudson的名字、一种花的学名、一种动物名和三种对父亲的不同称呼方式,但从未以任何方式称呼过我,”他冷静地看着Molly,接过对方递给他的幼儿薄毯,“这已经能够说明问题了。”

“那是因为你从早到晚都在忙着破案,”她毫不留情地指出这一点,拿起两块不同的口水巾对比,“在今天之前你们一个月里的相处时间不超过6小时。”

他不再抗议,转而开始审视手里的东西,“百分之95棉和百分之5氨纶,”他看向窝在Molly怀里的小姑娘,“你觉得怎么样,萝莎蒙德?”

萝丝在Molly怀里对他吐了个小小的泡泡。

他们从商店里出来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侦探拎着购物袋,飞快地在手机上打着字,神色无聊。Molly口袋里的手机这时响了,她接通电话,是Mrs.Hudson,请她帮忙带一点甘蓝和沙拉酱。

“把萝丝交给我,Molly,”Sherlock放下手机适时地开口了,“你可以速战速决。”

她环顾了一下周围的人流,在短暂犹豫后妥协了,“好吧,Sherlock,你在这里等我,”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哪都不要去。”

侦探接过教女,目送法医离开的背影,直到白色玫瑰印纹的身影在人群中彻底消失不见。他将目光投向刚刚经过的一排街店,在短暂评估了一下抱着11个月半的幼儿闯入珠宝店和潜在嫌疑人对话的危险系数后,Sherlock迅速做出了决定。

他穿过人流来到马路对面的街道,从一个小贩手里买下一顶宽檐帽,又从一个路过的文员口袋里顺走了金丝眼镜,借着商店玻璃窗的反光迅速把自己武装起来,走到珠宝店门口单手推门走了进去。

-

Anna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他的,深褐色的卷发,窄脸高鼻梁,黑风衣配灰色宽檐帽,一副过于宽大的金丝眼镜显得有些怪异,怀里装扮精致的女婴与周身打扮有些格格不入。

她半个月前来到这个门店,特意为此烫了一头长长的褐色波浪卷。和其他四个接待员一样,她也画着统一的浅色眼妆,身着黑色职业套装,随时准备对推门而入的顾客报以微笑。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面前的年轻父亲似乎刚刚回过神来,看上去文质彬彬有着良好教养的男人仿佛半秒钟前才发现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

他径直走向她,迅速扫视了一眼对方衣领上的金属名牌,“你好,Anna,我来取上个月预定的珠宝。”

她愣了一下,扬起一个礼貌的微笑,“抱歉,请问你是——”

“William,”他迅速回答,“William Scott。我在你们的网站上预定了一条宝石项链。”

女孩连忙点头,“我这就在预留名单上——”

“不用这么麻烦。”他打断了她的动作,“直接结尾款就行,那条蓝宝石项链。”他指了指玻璃展柜。

Anna连忙绕到展柜后,取出丝绒托盘,戴上手套。她在打开展柜时隐约察觉到一股目光短暂地停留在她的手臂上,准确来说是她的金属手镯。她刚想抬头查看视线投来的方向,它却在此时恰到好处地消失了。

“深海之泪,”她将项链推到男人跟前,“月初才完成打磨和镶嵌,上个星期刚刚送过来,请您确认。”

他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掂起项链的鱼尾挂坠,皱起眉毛响亮地“哈”了一声。“这怎么和我上次看到的展示品不太一样呢?”

“抱歉?”她有些慌乱,面对忽然发难的顾客有些手足无措。

“工期已经这么长了,工艺却不够精湛,”他挑剔地打量精致的链身,“看看这里的毛边。”

“先生,我们是在规定工期内完成的,”她解释道,“所有制品都是纯手工打磨和镶嵌。”

他转而开始攻击那条美丽的深蓝色鱼尾,“这里面的杂质也太多了,你们确定这是我选中的那块宝石么?”

“先生——”

“我怎么确定你们不会以次充好?”他迅速打断她,“在制作或者运输过程里把宝石偷梁换柱,这种事情在珠宝产业里可不少见。”

“我们所有的工序都是在严格监督下经过完善流程处理的。”

“你们怎么保证?”他变得更加偏执,“我怎么相信你们不会欺骗顾客?”

Anna有些无助,对反覆无常的客人有些手足无措。她来到这个门店还不到半个月,接待不同类型顾客的经验不比其他人,于是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另一边的Jessie。

对方点点头,走过来接下她手里的烂摊子,示意她回到刚才的岗位上。

“Scott先生,”女人对他笑了笑,“您的目光很挑剔,如果这套项链不符合您的要求可以考虑选择同等价位下的其他饰品。”她又从展柜里取出了一对夸张的钻石耳坠和一条祖母绿项链,并排放在丝绒托盘上,“这条项链的挂坠来自哥伦比亚的科斯凯兹,店内独一无二的珍品。”

男人斜眼打量了一下绿宝石,表情不以为意。

“我就要这条蓝宝石。”他显得依旧顽固,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抬了一点,“我太太非常挑剔。”

“Scott太太还喜欢什么类型?或许我可以为您推荐一些别的款式。”

他摇了摇头,“她就要蓝宝石。”

Jessie推荐了几款不同样式的蓝宝石耳环和戒指,然而挑剔的顾客似乎依旧不能满意,两条眉毛在宽大的镜框后纠结在一起,像一个怪异的绳结。

“我想不了,这些东西我太太一个都不会喜欢,她对饰品一向要求严苛,”他直直地看着她,“我只要这条项链。”

Jessie思考片刻,取出一个黑色文件夹,将制作流程单翻开递到顾客面前,“这是制作的完整流程,所有工序都是有严格标准的,先生。”

“好吧——”男人从金丝眼镜后眯起眼睛,翻了翻冗长的制作单,“那工艺呢?”

“我们可以重新调整,但需要等待两周的工期。”

他低声嘀咕了几句,“行吧。”

女人将另外两件饰品放回展柜,摘下黑色手套收进工作服的口袋里,碗口一道淡青色的疤痕从表链下一晃而过。她端起托盘准备进入工作室。

“我改主意了,”男人忽然制止了她带走项链的行为,“不用返工了,就这样吧,我今天就要把它带走。”

Molly Hooper拎着购物袋回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正看见Sherlock抱着萝丝数行人不同颜色的鞋子。他依旧站在他们分别时的原地,年轻的教父看见她走了过来,举起萝丝的一只胳膊对她挥了挥手。

“抱歉,Sherlock。我没想到排队的人这么多,耽搁了一点时间,”她有些歉意,“我没想让你站在这里等那么久。”

“别担心,Molly,”他轻松地说,“我一直在带萝丝玩游戏,等待的过程并不无聊。”他接过Molly手里的纸袋,“现在她会说‘红色’了。”

小姑娘看见她回来,向她举起双臂欢快地笑了。Molly将她接过来,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跟上侦探的步伐。

“今天想吃什么呢,萝丝,”Molly问她,“还是上次的奶油蘑菇汤吗?Sherlock,你呢?”

“奶油蘑菇汤很不错,”他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替她拉开车门,“或着三明治和炸鱼薯条。”

“还有咖啡?”

“是的,还有咖啡。”

Episode 2

Day2

time:14:00 p.m.

事情是在吃完午饭后开始变得不太对劲的,萝丝夜间的轻微咳嗽开始加重,抽气的样子让她看上去摇摇欲坠。

他们站在Molly公寓的餐厅里,对拒绝进食的幼儿有些手足无措。Hooper小姐是个称职的教母,在此之前和萝丝度过了许多令人愉悦的周末和晚间时光,她没有给过她任何处理类似情况的机会。

“Sherlock,你认为这种咳嗽是正常的吗?”

侦探把《完全家庭医疗手册》翻得哗哗响,“这上面全是废话,肺炎、病毒感染、支气管炎,她有两到三种符合的情况但有更多不符合的。”

“给John打个电话?”

“一共打了五次,接通零次。”他俯下身子与萝丝对视,“我更倾向于RSV感染,只需要一些按比例调配的利巴韦林。”他将脸转向一旁严阵以待的法医,“Molly,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Sherlock,我认为没那么严重。”她叹了口气,“我研究尸体的病理原因而不是给活人看病。我以为在这种情况下你会是更有经验的那个。”

房间里两个职业研究死人怎么死的人一起沉默了。

Sherlock看着她,似乎在等她做决定,于是她开口了,“去巴茨医院,”她宣布道,“我们需要一个儿科医生。”

-

他们穿过医院大门,熟门熟路地在各条走廊里穿梭,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就找到了儿科专区。

“一会儿我带萝丝进去,你在外面只需要做好两件事,”Molly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叫做等待,一个叫做闭嘴。你能做到吗,Sherlock?”

“当然。”他飞快地回答。

她推开诊疗室的门走进去。套在白大褂里的医生有些瘦削,柔顺的棕色头发和温润的茶色眼睛,看到她的时候有些惊讶。

“Molly,”他对她微笑,取下脖子上的听诊器,“好久不见,我们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

“好久不见,Jason。”

他小心地用棉签拨开萝丝的舌头,动作轻盈敏捷地像一只鹿,“我不知道你结婚了,她叫什么名字?”

“这是萝丝,我的教女。”她对他微笑,“哪天我要是真的结婚了Lydia会第一个告诉你。”

“是我猜错了。”他也笑了,收起医疗工具,“普通的流行性感冒,不严重,最近一段时间注意饮食。”

“好的,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Jason。替我向Lydia问好。”她起身准备离开诊疗室。

他将打印好的药单递给她,“你还是以前的值班时间吗,我想——”

“你已经有约会对象了。”

Sherlock Holmes的声音从她身后不轻不重地响起,像一阵突然着陆的龙卷风,“发根上的痕迹显示出你昨晚用了发胶,葡萄酒,过多的须后水,高档西餐厅,古龙香水,老式坏表——来自重要的人的节日礼物——花体L,她叫什么?Lily、Laura、Lucy、Lydia、Louisa?”

“Lydia,我的妹妹,”他宽容地笑了,温柔得有些孩子气,“昨天是她的订婚宴。大名鼎鼎的Sherlock Holmes,全伦敦最好的咨询侦探,幸会。”

“Sherlock!”Molly责备地回过头,又向儿科医生道歉,“抱歉,他总是这样。”

“名不虚传,”他站起身,“再见,Molly,很高兴见到你。”

他们走出巴茨医院的大门,来到街道上。Molly拎着装了药品的白色塑料袋,不赞同地开口,“Sherlock,你刚才表现得相当无礼。”

“我一向如此。”他不以为意,“你们很久没见面了,但过去一段时间里相当熟念,他表现得很明显——为什么?某个前任?不,同学或者朋友。”

“Sherlock,”她叹了口气,“我们在大学的课外小组认识,事实上我先认识的是他妹妹Lydia。他是个和John一样的好人,不应被那样对待。”

她扯开遮住萝丝脸颊的薄毯,发现她早就睡着了,蓝色围巾被幼儿的口水渍湿了一块,变成了深蓝色。她干脆把侦探衣领上的围巾扯了下来,在萝丝胸口绕了两圈,松松地打了个结。Sherlock抬了下眉毛,最终没有阻止她的行为。

“儿童口水巾?我会把这个记在John账上。”

他调整了一下萝丝的脑袋,让她斜倚在他的左臂上,顺手移动了一下雏菊发卡把围巾的一角和外套衣领固定在一起。来来往往的车流把他们的倒影印在反光的车身上,靠在一起的影子就像世间任何最普通的年轻父母和他们的孩子。

Molly看着他的动作有些出神。这两天的生活让她透过一对镜面窥见了他人生不存在的另一种可能性,生活虚幻的另一面。她仿佛看到了Sherlock退去那些标签和所有其他一切的样子,一种他不再是他,而是一个过着普通人的生活的普通父亲的样子,并不吝啬于和周围人分享温情时刻。一种温柔的虚幻,法医在心里轻轻感叹了一下,像孩子们在很小的时候玩的过家家游戏。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你刚才去哪了?”

“哪里都没去。”

“Sherlock Holmes,你骗不了我。”

“停尸房,”他有些不情愿地承认,“我去看望了一下Billy Axoney的脑袋和化验报告单,虽然解剖结果还没出来但依然是段令人愉悦的旅程。”

绿灯亮起,他跟随人流穿过马路,“你想来点炸薯条吗?”

“不了,Mrs.Hidson准备了炖牛肉,我选择新鲜的食物。”

“事实上Mrs.Hudson常去的那家超市在周五出售打折的滞销肉品,牛肉也在其列。你真的不考虑——”

“不。”

“但是——”

“Sherlock。”

“好吧,炖牛肉。”

Episode3

Day3

time:00:13 a.m.

化验室的灯光总是那么明亮,不随季节天气或人事变化,仿佛是从世界中切割出的一块永不结束的白昼。Molly一直觉得这个想法有些突兀,因为所有和严肃与理智挂钩的东西理应如此,整洁,有序,刀枪不入,由此可见突兀的是她的感受和偶尔萌发的想法。

她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去适应这个,无论是化验室的灯光还是这座城市的天气,或者其他任何什么。

她从停尸房出来,迎面而来的温差让她微微打了个寒战。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于是她取出来。

-方便请速至贝克街221B

自大的Sherlock Holmes。她打定主意装作没看见,直到它在她手心里跳了第二下。

-不方便亦请

她挣扎了一会儿,最终放下试管。

-

不同于Molly Hooper的设想,或者某种程度上而言正贴合她的设想,221B的会客厅里一片漆黑。侦探端坐在单人扶手椅上,闭着眼睛,双手摆成塔状,像一尊在黑暗里逐渐融化的石膏雕像。

她下意识环顾会客厅,“萝丝呢?”

“睡着了,Mrs.Hudson在照顾她。”

他站起身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小黑盒子,Molly走了过去。

“这是什么?”她凝视着里面的东西。一条细细的银质项链,大概使用了掐丝工艺,链身看上去柔软如绸缎,末尾缀着一条美丽的蓝宝石鱼尾,即便是浓郁的夜色也无法掩盖上面的熠熠星辉。

她想象侦探把这件疑似受害者遗物的饰品从鲜血淋漓的尸体上摘下来,小心地放进一个黑色礼物盒,在杂乱的会客厅里做凶手侧写的场景。

“一个礼物。”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一个什么?”

“礼物。”

“为了什么?”她的疑惑更重了,“今天需要庆祝什么吗?”

“庆祝——”他站到她旁边,“John快要回来了。还剩不到37个小时,令人振奋。”

Molly放下盒子,一转身就迎面撞上了蓝围巾上的雏菊发卡。她想他大概是忘记了或者没有注意到。他们这两天都太忙了,她甚至能从他有些倦怠的神色里看到自己疲惫的模样。

他在一片黑暗里突兀地开口,“Molly,我为之前的行为道歉。”

“什么?”

她的第一反应是疑惑,紧接着在看到他的目光后立刻明白了。于是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开始倒流,疑惑凝固成了恐惧,她僵在原地,感受到四肢在命令她马上逃跑。

她知道他找她过来一定是为了什么,但她从未想过是这个。

他们在他作出解释后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它成为了一件秘而不宣的共识,一个在公共场合彼此心知肚明但从来不会言明的秘密。Molly以为它就这样翻篇了,至少Sherlock表现得一切如常,若无其事得仿佛那通电话打进了泰晤士河里,而她乐于对此照单全收。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她从没见他道过两次歉,“上次你走的很匆忙,所以——”

“没关系,”她飞快地打断了他,仿佛脱口而出的话是某部电视连续剧里脍炙人口的歌词,“我明白的,Sherlock。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已经接受你的道歉了。”

“你没有。”他粗暴地指出了这一点。

她眼神躲闪,感到一双无形的双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咙,“Sherlock,别这样。”

“我们都知道你比你认为的更加在意我。”他注视着她的姿态似乎打定了主意不放过她的眼睛。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屋外汽车飞驰而过的声音断断续续。

她一动不动地仰着头,感到脖子有些僵硬了,“没错,所以不要再说这个了。”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啊,她心想,你这个蠢货。

“Molly,”他上前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小了,“为什么?”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闻到了空气里某种不可名状的气氛,像是她给他当助手的那天,他发现她订婚了,紧接着不可避免地想起楼梯拐角处的那个吻。

患有虹膜异色症的眼瞳在灯光下变换着色彩,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拼尽全力构筑的防线被他彻底击垮了。她不知道此时的情绪是愤怒更多还是悲伤略胜一筹,他在她面前总是这样毫不留情又轻松地无懈可击,仿佛笃定了她不会转身离去,因为全世界都知道Molly Hooper永远无法对Sherlock Holmes说“不”。

“因为——”她叹了口气,在心里指责他的无情,“因为。”

Molly Hooper早已习惯她对Sherlock Holmes抱有的无望的爱,早就习惯了不动声色的坚持,在更早之前就对希望学会了放弃。要是让一个过于诗意的人来形容,或许会把她比作白桔梗,至死不渝的永恒和倾尽所有的沉默,只在来去无踪的风短暂经过时才微微晃动。她在不知不觉中安于这个身份和位置,也曾暗自嘲笑过自己的执着和痴情。她尝试了所有办法——和不同的人交往,努力把侦探抛之脑后,过自己的生活,找了个普通人替身还差点结婚,结局依然如往。

或许上帝也不是没给过他们任何机会,但他们总是在恰当时机阴差阳错,正确的话在错误的时候说出口。而她对此无计可施,因为爱与灵魂在太早之前就心甘情愿地把掌控权让位给了Sherlock Holmes。

如果爱情是一场博弈,那Sherlock Holmes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赢得彻底。Molly想干脆对他发一大通火,或者再扇他一次,但是这样只会让自己比看上去的更加虚弱。袋子里的猫早就跳了出来,他现在却依旧摆出那副姿态,似乎看不见她那具名为自尊的尸体在往外潺潺冒血。

现在不是那场该死的生死测试,没有任何一个生命被压在筹码的另一头,他们之间也没有隔着一块冰凉的电子屏幕。

“Molly Hooper,”他直视她的眼睛,“告诉我。”

他一定要这样吗,她盯着那对浅绿色的眼睛,先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然后再道歉,反正所有人都偏爱他。

就算是把上了膛的手枪抵在Molly Hooper的额头上也无法让她当面对Sherlock Holmes说出那三个词。

于是她保持着倔强的沉默。

他忽然低下头,为数不多的光线被他黑色的身影彻底吸纳了。Molly从他脸侧看见玻璃窗外伦敦漆黑的夜色里建筑物若隐若现的轮廓,呼吸着黑色衣料上散发出的淡淡的尼古丁味道,感受到唇瓣上落下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吻。

雨丝悄无声息地撞上玻璃,空气逐渐变冷,天空再次下起了雨,这座沉郁深邃的城市总是在下雨。

“抱歉,Molly。我不是故意要那么问的。”

她怀疑自己在做梦,要么就是过度疲劳产生了幻觉。她猛地抬头看向侦探的眼睛,浅绿色的瞳孔在光线熄灭后变成了蓝色,一如既往的冷静。

“我曾在John的婚礼上说过,”他的语速飞快,视线落在她的额头上,“所有感情尤其是爱情都和被我奉为至高无上的理性相违背,婚礼在我看来不过是为了庆祝这个病态的、道德缺失的世界上所有的错误、虚伪、无理以及冲动,感情是危险的弊端——重点不是这个,“他轻轻深呼吸了一下,“Molly Hooper,我说过你算数的。事实上,你至关重要。”

Molly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呼吸也停止了。她尝试分析理解他刚才的行为和说过的话,她向来擅长这个,在有关Sherlock Holmes的一切事情上她都是最不动声色的观察者,所有人里最先发现他情绪和想法的那个。如果Sherlock是一份复杂的考卷,那Molly就是那个永远交出满分答案的常胜尖子生,没有人可以做得比她更好,她有这个自信。而现在她引以为傲的对待Sherlock独有的拆解能力和理解水平统统不及格了,彻底失效了。

她不敢开口,怕自己错误解读他的信号,于是努力掩饰自己的震惊和疑惑,但很可能失败了,毕竟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无所遁形。

她期期艾艾地开口,“你的意思是——”

他的声音飞快地淹没了她的,“和你建立一段危险的、充满未知的、与稳定和逻辑相违背的罗曼蒂克式伙伴关系,”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微微加重了语气,“是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Sherlock在作出这个决定之前预想过23种Molly Hooper在听完他的真心剖白后的反应,包括但不限于泣涕而下,恍若做梦,激动拥抱,坦白内心,上前拥吻,但她只是安静地立在原地,仿佛面前的人不是她执着了1456天的梦而是一阵已经呼啸而去的风。

“为什么?”

现在轮到她来考验他了。他没有迅速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在此之前他引以为傲的超强大脑竟然漏掉了把“Molly Hooper冷静地提出反问”的这种情况算进去。

“为什么,Sherlock?”

他感觉自己或许真的应该提前买本书来看看,就像当初John和Mary结婚时的那样,How To Wirte An Unforgettable Bestman Speech虽然无聊透顶但也算是给了他一把了解金鱼世界准则的大门钥匙,让他得以在伴郎致辞上找到规则的路径。

Sherlock的冷静自制和演绎能力在她面前并不总是完美起效的,就像每当Molly发展或者疑似发展出罗曼蒂克关系时他的心总会比大脑先一步催促他变得就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酸刻薄。

Molly不太确定现在这种场面应该说点什么,最保险的做法就是什么都不要做。

Sherlock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冷静自若又波澜不惊的模样,似乎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足以撼动他。Molly很少从他脸上看到过于明显的反应,他在她面前永远都是全副武装又不动声色的。

他有什么案子需要她帮忙,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她做好了这只是他又一次玩笑或者利用的准备。

“你愿意吗?”他莽撞地问,随后自觉这句话愚蠢至极,“我是说,你当然愿意,当然,你没有理由拒绝——那么你,或者我,我们接下来应该在——”

“Sherlock,”她打断了他,“我不明白。”

“你当然明白。”他似乎比她本人更加疑惑,“Molly Hooper,你当然明白。”

她摆出戒备的姿态。

大不列颠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咨询侦探终于发现问题了,于是他那颗聪明绝顶的大脑花了0.36秒做好了接下来的决定。

“我今天戴了深蓝色纯色围巾,上面有白色的雏菊发卡,勃艮第红衬衫搭配婴儿蓝袖扣,你最近常用的那只雾面哑光口红和圆形耳坠,提前整理过的头发和刮干净的脸,语速过快和不自然的面目表情,说明我对今天的谈话非常重视。”他的一长串推理把Molly砸得有些晕头转向,“如果这些理由不能够说服你的话——”他短暂地犹豫了一下,“我的记忆宫殿里有你。Magnussen的案子,我被击中的时候,最先看到了你。”

Molly怀疑自己确确实实在做梦,而她希望可以晚点醒。时间仿佛流过了很久,他们站在漆黑的会客室里面面相觑,雕像变成了两座。

“我不够聪明,”她缓缓开口,“大部分时候跟不上你破案的思路。”

“你不需要成为另一个我,你是法医,我是侦探,这是侦探的工作。”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这个资格。”

“你当然有。”

“我不像Irene一样性感迷人。”

“因为你纯粹真实。”

“我不能像John那样当你完美的助手和记录员。”

“我那天说过你做自己就好。”

“我对你而言过于情感丰富。”

“这是你的善良和宽容。”

“我帮不上你什么忙。”

“我们都知道你帮了我太多忙。”

她停下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Sherlock Holmes,你是一个有着情感无用论的高功能反社会。”

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坦诚。

“Molly Hooper,我需要你。”

空气陷入了半分钟的寂静。她看着他,忽然笑了,澄澈的褐色眼睛在雨夜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上帝啊,如果这是另一个玩笑,或者诸如此类的什么,我对耶稣发誓我会杀了你。”

“不是。”

“Sherlock Holmes,你是认真的。”

“是的。”

她犹豫了一下,“为什么?”

“如果说东风的目的是逼我承认和正视以往我选择下意识忽略和不以为意的东西,感情,当然——那她成功了。”他的语速依旧飞快,“Molly,这或许不是个合适的契机,但我考虑了很久。”

“如果你考虑清楚了——”

“不能再清楚,”他垂下脑袋,“所以,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她说,“我准备好了。”一如既往。

她环上他的脖颈,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轻轻闭上了眼睛。Sherlock模仿着她的动作俯身环住她的腰,两尊沉默的石像在黑夜里交换了今天日出前的第一个拥抱。或许未来还会有更多。

雨丝逐渐增大,烟灰色的天空显得格外沉郁,空气依旧是冰冷的。当太阳升起时天气或许该转晴了,迎接新的车流奔涌,谋杀案,尸体,讯息,咖啡,然后新一轮的倾盆大雨。属于他们的时间永远都是迷人的。在这片永远冷静深邃的土地上,谁又能想到终有一天两颗偏执的心脏会在这片迷惘的雨雾中逐渐沉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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