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渗入每一个角落。
温以喃刚结束一台紧急会诊,白大褂上还沾着些许水渍,眉宇间带着疲惫。
他揉着太阳穴朝办公室走,刚拐过转角,就差点撞上一个杵在墙边的、浑身散发诡异气息的人形物体。
确切说,是陆江熠。
十分钟前,那位“胃痉挛伴低血糖急需观察”的陆总,已经生龙活虎、脚步稳健地走出了门诊区。
此刻,他正靠在离季如轩和商硕所在等候区不远的走廊墙壁上,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
那笑容……怎么说呢,三分得意,三分荡漾,还有四分傻气,组合成一种让温以喃胃部隐隐作痛的诡异表情。
温以喃脚步顿住,额角青筋开始跳动。他不动声色地靠近,目光落在陆江熠的手机屏幕上。
屏保是默认的星空图。锁屏界面干干净净。
但陆江熠正打开的,是一个微信聊天窗口。最上面备注是【亲亲老婆季如轩】。聊天记录只有系统自带的“你已添加了轩,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以及陆江熠三分钟前发过去的一条消息:[今天多谢,改天请你们吃饭。]
对方还没回。
但陆江熠就这么盯着那句系统提示和那条孤零零的消息,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甚至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珍而重之地,在“亲亲老婆”那几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温以喃:“……”
他觉得刚才那台手术都没这么让他心累。
“咳。”他清了清嗓子。
陆江熠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按熄屏幕,把手机藏到身后,抬头看见是温以喃,松了口气,随即那副傻笑又挂回脸上:“哦,温哥啊。还没下班?”
“托某位戏精的福,差点下不了班。”温以喃抱着手臂,镜片后的眼睛射出冰冷的光,“怎么,陆总,‘胃痉挛’好了?能生龙活虎地在这对着手机发春了?”
“注意你的措辞,温医生。”陆江熠挑眉,但笑意不减,“我那叫战略性示弱,创造良性互动契机。而且,我确实没吃晚饭,胃是有点不舒服。”
“我看你心里舒服得很。”温以喃懒得跟他扯皮,下巴朝等候区方向抬了抬,“那俩小孩等会儿拿完药就走了。你接下来什么打算?继续装病跟踪?还是直接把人绑回家?”
陆江熠正色:“我是守法公民。当然是循序渐进,润物细无声。”
“呵。”温以喃冷笑,“用装病当开场白,用我的诊室当舞台,用我的职业信誉给你打掩护——陆江熠,我跟你狼狈为奸,我都觉得丢人!”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压着嗓子低吼出来的,引来路过护士诧异的一瞥。
温以喃立刻恢复面无表情,朝护士点点头,等护士走远,才继续用杀人的目光瞪着陆江熠。
陆江熠难得露出一点心虚,摸了摸鼻子:“情况紧急,事急从权。回头请你吃饭,最贵的那家日料,管饱。”
“谁稀罕你的日料!”温以喃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我就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那孩子有男朋友了,你看不出来吗?人家小情侣看起来感情不错,你横插一脚算什么?就因为你陆大总裁看上了?”
“感情不错?”陆江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那点傻笑瞬间敛去,眼神锐利起来,“温哥,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你看那黄毛,配得上他?”
“我如果没看错的话,人家是棕毛吧。”温以喃无语。
“这都不重要!”陆江熠一挥手,仿佛挥去什么无关紧要的尘埃,“重要的是感觉!你看他看那黄毛的眼神,有光吗?有火花吗?有那种非他不可的黏糊劲吗?”
温以喃回想了一下刚才季如轩看商硕的眼神——平静,温和,带着点习惯性的依赖,但似乎……确实少了点热恋中该有的炽热。
再看陆江熠这副笃定的样子,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你该不会就凭一眼,就断定人家感情不好吧?”
“不是一眼。”陆江熠纠正,语气带着某种洞察一切的自信,“是直觉,是观察。那黄毛,看似殷勤,实则浮夸。他看季如轩的眼神,占有欲多于珍惜,炫耀欲多于呵护。而季如轩……”
他顿了顿,眼神柔和下来,“他太干净,太钝了。可能连自己喜欢什么,需要什么都还没完全搞明白。别人对他好,他就觉得该接受,该回报。那黄毛不过是趁虚而入。”
温以喃沉默了几秒。他知道陆江熠看人极准,尤其是在商场上,洞察人心几乎是本能。
但他还是觉得不对劲:“就算如此,那也是他们之间的事。你有什么立场介入?”
“我创造立场。”陆江熠回答得理所当然,他又点亮手机屏幕,看着那个绵羊头像,眼底的势在必得毫不掩饰,“温哥,你说,那黄毛真的比我好?比我懂他?比我能护着他?比我能让他眼里有真正的光?”
“……”温以喃被这一连串理直气壮的反问噎住了。他仔细打量陆江熠——
抛开此刻的恋爱脑不谈,这人身高腿长,相貌英俊,能力手腕顶尖,身家丰厚,对认定的人和事有超乎寻常的执着和保护欲。
从硬件到软件,似乎确实……难以挑剔。
但这不是硬件软件的问题啊!这是道德和逻辑的问题!
“陆江熠,你听我说,”温以喃试图最后抢救一下好友的理智,“强扭的瓜不甜。感情讲究你情我愿。你现在一头热,万一人家小孩就喜欢那个商硕呢?万一你折腾半天,最后伤人伤己呢?”
陆江熠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西装袖口,抬眸看向温以喃,那眼神平静、深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就等到他喜欢上我为止。”
“至于那个黄毛?”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属于商人陆江熠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弧度,“如果他真的适合,真的能让季如轩幸福快乐,无懈可击,那我陆江熠也不是输不起的人。但如果不是……”
他没说下去,但温以喃读懂了他未尽的话。
如果不是,那么他不介意用点手段,让那个“不适合”更快地显形。
温以喃长叹一口气,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陆江熠这人,平日里看着冷静理智,一旦真的认定什么,那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要把墙拆了继续走的性子。
“随你吧。”他无力地摆摆手,“我只警告你两点:第一,别玩过火,别真伤着人小孩。第二,别再把我的诊室和职业信誉拖下水!否则我不介意给你下一份‘疑似精神分裂’的诊断报告,让你好好休息几个月。”
陆江熠立刻变脸,笑容灿烂地揽住温以喃的肩膀:“放心,温哥,我有分寸。下次请你吃饭,点最贵的蓝鳍金枪鱼大腹!”
“滚!”
接下来的几天,陆江熠陷入了某种奇特的“工作狂-恋爱脑”混合模式。
白天,他是冷面无情、效率惊人的陆总,在会议、谈判、文件签署中运筹帷幄,将“三巷”项目二期规划推进得井井有条。
但只要稍有闲暇,他的手指就会不受控制地点开那个绵羊头像。聊天窗口依旧停留在那天他发的那条“改天请你们吃饭”和季如轩隔了半小时后才回复的“不麻烦的,陆先生您好好休息^_^”。
一个礼貌、生疏、带着可爱表情符号的回复。
陆江熠对着这个回复,能反复看上一小时,分析那个笑脸符号背后是单纯的客气,还是有一丝别的意味?他叫我“陆先生”,是不是太生分了?下次要让他改口叫什么呢?江熠?阿熠?……会不会太快了?
然后他会点开季如轩的朋友圈。内容不多,偶尔分享一些天空、云朵、路边小花的照片,色调干净柔和。
更多的是画作的局部或完成图,有静物,有风景,笔触细腻,色彩温暖,偶尔带着一点懵懂的忧郁。
没有自拍,没有和商硕的公开合影,像他这个人一样,安静地存在于社交网络的一角。
陆江熠每次看,都会长按保存,然后对着那些画作和天空照片,再次露出那种让特助小周毛骨悚然的“慈祥傻笑”。
“陆总,”小周第N次送文件进来,看到自家老板对着手机屏幕笑得春心荡漾,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是投资了什么新的AI宠物项目?”
不然为什么整天对着个绵羊头像笑得这么……诡异?
陆江熠瞬间收敛笑容,恢复平日里的冷峻:“没有。报表放下,通知市场部,半小时后开会。”
“是!”小周如蒙大赦,放下文件赶紧溜了。
陆江熠等他关上门,又迅速拿起手机,点开绵羊头像,打字:[在做什么?]
打完,觉得太生硬,删掉。
换成:[吃饭了吗?]
太普通,删掉。
又换成:[云城降温了,注意加衣。]
像老干部,删掉。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向来在谈判桌上言辞犀利、无往不利的陆总,对着一个聊天窗口,竟然有种无从下手的挫败感。
不行,不能这样。要创造自然见面的机会。
他想起温以喃的警告,决定暂时不去医院“复诊”了。那么,最好的地点,自然是——三巷。
他的三巷。他的老房子。有他在那里生活过的痕迹,现在有季如轩在那里生活的气息。
周五下午,陆江熠提前结束了工作。他换下笔挺的西装,穿上质感柔软的烟灰色羊绒衫,外罩一件深蓝色长款大衣,低调却不失格调。
出门前,他甚至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一下头发,确保每一根发丝都透露出“我只是随便走走但依然帅得毫不费力”的气质。
开车来到三巷附近,停好车。傍晚的阳光为老旧的巷子镀上一层暖金色。
巷口玩耍的孩子,坐在门口摘菜的阿婆,飘着饭菜香气的窗口……
这一切都让陆江熠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这里是他挣扎起步的地方,也是他心灵为数不多的安宁之处。
他慢步走进巷子,走向最深处那栋已被翻修过、但依旧保留着原本格局的老屋。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陆江熠抬手,轻轻推开门。
小院里,夕阳正好。
季如轩背对着门口,坐在一把旧藤椅上,面前支着画架。
他穿着浅蓝色的连帽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正专注地对着画布涂抹。颜料盘放在旁边的小凳上,调色斑驳。
他的背影清瘦,脊背微微弓着,整个人沉浸在创作的世界里,连有人进来都未曾察觉。
陆江熠屏住呼吸,轻轻关上门,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靠在门边的老槐树下,静静地看着。
季如轩在画天空。不是此刻夕阳西下的绚烂,而是雨后初晴的、那种澄澈干净的蔚蓝。
画笔沾着天蓝色和钛白,在画布上涂抹、混合,动作不算娴熟,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但眼神专注得发光。
陆江熠的目光,从画布上逐渐成型的蓝天,移到季如轩握着画笔的手上。那手指纤细,沾了点颜料,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再往上,是他微微抿紧的唇,专注的侧脸,和阳光下几乎透明的耳廓。
心脏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煞费苦心的偶遇,此刻在这个安静的院落里,在这个专注画画的少年面前,都显得那么笨拙和刻意。
他就该在这里。他就该这么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季如轩似乎对某个部分不满意,停下笔,微微歪着头打量画布,无意识地用牙齿轻轻咬住了下唇。
这个熟悉的小动作,让陆江熠喉咙发紧。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放重了脚步。
季如轩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看到是陆江熠,他脸上的惊吓瞬间被惊讶取代,随即浮起一层薄红,手忙脚乱地放下画笔,站起身:“陆、陆先生?您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回来看看。”陆江熠走上前,语气自然,目光落在画布上,“在画画?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季如轩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身,让出画布,“画得不好……随便瞎画的。您快请进,屋里坐?”
他指了指屋内。
“不用,就在院里挺好,晒晒太阳。”陆江熠很随意地走到画架旁,仔细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画,“画天空?”
“嗯,”季如轩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卫衣下摆,“觉得今天的天空……很好看。就想试着画下来。”
“是很好看。”陆江熠说。他的目光从画布移开,落在季如轩脸上,意有所指。
季如轩没听出弦外之音,以为他在夸天空,抿嘴笑了笑,露出一点点小小的梨涡。
陆江熠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他移开视线,打量着小院。这里和他记忆中小时候的破败完全不同了,但格局未变。
墙角他姥爷种下的那棵石榴树还在,如今修剪得更加整齐。
水缸换成了新的,里面养着几尾小红鲤。一切都干净、整洁,充满生活气息,又被眼前的人增添了许多温暖的细节。
“住得还习惯吗?”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习惯!特别好!”季如轩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江熠,“真的要谢谢您,陆先生。要不是有这个项目,像我这样来云城上学的外地学生,很难找到又便宜又好的房子。这里很安静,邻居们也都很和善。”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但更认真:“我看了您留下的那些书和笔记……您当年,一定很不容易。但现在,您帮助了这么多人,真的……很了不起。”
少年的眼神干净而真挚,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佩和感激。
陆江熠怔住了。
他听过太多赞美。媒体的吹捧,同行的恭维,下属的敬畏。那些话像流水一样从他耳边过去,激不起太多涟漪。
但此刻,季如轩这句简单朴素的“很了不起”,却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入他心湖,漾开层层叠叠的、酸软温热的涟漪。
那些年少时的困顿挣扎,那些咬牙硬撑的日夜,那些无人知晓的艰辛……仿佛在这一刻,都被这双清澈的眼睛看到,被这句真诚的话语轻轻抚慰。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哽。掩饰性地咳了一声,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画布上,低声说:“没什么。只是……希望这里能成为更多人的起点,而不是终点。”
就像这里曾经是他的起点一样。
“会的!”季如轩语气坚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忱,“一定会的。您就是我们很多人的榜样。我也要更努力才行,不能辜负这么好的机会。
陆江熠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不断扩大。他忍不住问:“你的梦想是什么?以后想做什么样的画家?”
季如轩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腼腆地笑了:“我……还没想那么远。可能就是……画自己喜欢的画,能被人看到,能有一点点的共鸣,就很好。如果能用画记录下一些美好的、或者值得被记住的东西,那就更好了。”
他看向画布上那片蓝天,“就像您改造三巷一样,留下一些……好的痕迹。”
他的话并不宏大,甚至有些稚嫩,但字字诚恳。
陆江熠静静地听着,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这一刻,没有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没有刻意营造的“偶遇”和“病弱”,没有碍眼的黄毛。只有他,和他心心念念的少年,在他充满回忆的老院子里,聊着梦想和未来。
而少年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敬仰。
陆江熠感觉自己的胸腔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暖流填满。那暖流轻飘飘的,托着他的心脏,一直往上飘,往上飘……
飘得他有点头晕目眩,嘴角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悄悄地,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疼。
不是梦。
于是,那笑意再也抑制不住,从眼底蔓延到眉梢,让整张平日里过于冷硬的脸庞,都变得生动柔和起来。
他望着季如轩,心里有个小人在疯狂地、无声地呐喊:
哇!天空好蓝!我飞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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