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蓝山,离心结就马不停蹄地带着膜颜中飞向学堂。即使考练已经结束许久,大司法在这里也仍有要事要处理,五关的五个关主就他一人常往天上跑。医疗本就是稀缺资源,可怜他没多少时间休息了呢。
“他的情况不算严重,不过...你们这是去了哪里?什么事会让人突然疑心成这样?”大司法手持骨镜,又看了遍他的病情,“不过还是不用太担心啦,这可以算是我这几天里看过的最简单的病了。”
离心结则站在一旁:“那也麻烦你了,我们刚从重土关过来。”
“重土关怎么了?我见这小家伙不是那么悲观的人才对啊。”
她说:“我们去蓝山了。”
大司法听到这个名词后,立马露出了一副难看的表情,似乎也回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记忆,他说:“医者不能自医,我当时下山求医了五年,还是游遍山水才自己治好的,这路上可艰难了。”
膜颜中皱了下眉,心中更加感到不安。
“放心好了,小家伙,我不会浪费你五年的。”他笑道,“不过啊...你作为旁观者,有没有注意到一个剑修的同学?我好像没有再见过他了,你有印象吗?”
离心结回答道:“他迷路了罢,之后总会回来的。”
只不过要六十年。
大司法便不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了:“好,那...嗯?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激动,你们认识吗?”
“...你说的是谁?万一我有记忆呢?”
“我也有点说不上名...那就不说了。”
膜颜中低着头,心中的疑惑越发浓烈,想冲出来,撕裂对方的皮壳:“那这有什么关系呢?和我的病。你是在问我知道的事吧?”
可惜大司法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变化,他说:“你说是呢,平时会这样怀疑我吗?”
“平时?是指我没生病前吗?”膜颜中再次拧着眉,手指攥紧衣袖,“怎么会呢?但这是一件坏事吗?”
“你有了三思的能力,大过往日,非一日之才也,这可比勇气更加难以获得。”大司法将骨镜盖在对方的脸上,“谁都会为你高兴的。”
天昏地转,又是一般佳人绝。往日不叹寻常言,总在可怜时。
膜颜中认为自己只是眨了个眼,天地却都变了个样。这里很熟悉,对于他而言是特别的熟悉,这里是行府乐的宅府,在他屋子的床榻上。窗外流下细珠,空气中带着泥土与芳华的气息。这是在春时的第一个午后。
行府乐此时拨开一弦,他说他会弹出这天下最浓烈,最魔幻的曲子。而他自己则对对方问道:“是快乐还是悲伤呢?我觉得只要是你弹的就是很好听啊。”
而对方却带着傲气地说道:“不,你可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至于曲调...或许是悲伤吧。”
“为什么要是悲伤呢?看见明媚的早晨不会高兴吗?看见静谧的星空不会敬畏吗?可悲伤只在雨时,一年又有几次?”
“别对我指手画脚...我是说,你不会理解我的。”
膜颜中倒不介意,双手捧着自己的脸,笑道:“这四方小院让你变得这么悲观,有空我们就一起去打鬼呀,怎么样?”
行府乐瞥了他一眼:“你躺下罢。”
“诶?躺下做什么...?”他不明所以,但还是照着做了。床榻柔软,就算在学堂也没体会过,只得在心中感叹着金钱与权力的威力。
可思绪却被中断,琵琶突然架在了他的脖颈上。即使底端圆润也无法遏制一时的惊吓。
“吓!你...弹曲子干嘛要把琵琶架在我脖子上,你很吓人诶...”
行府乐却将那件带着刺绣的上衣盖在了他的心头:“你听着就好,用不着管那么多。万一你就能听明白呢?”
“万一我就...?”一曲奏响。
如东皇钟洪亮,如百灵鸟空灵,如蛟龙在遨游。盛大的宴会在邀请自己,可就在刚入席的时候,板凳化为泡沫,自己从空中落下。
从天往地下看,一片蓝色,没有尽头,和从地上抬头望天是一样的。远,虚,不切实际,心里没有底。一种莫名而来的悲伤涌上心头,那里明明已经被撑破了,却还是加入了这种空调,明明自己被邀请,已经坐了下来,可就在那一瞬间,什么都消失不见了。
膜颜中听出了这种情感,却无法真正明白对方的心灵。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呢?是什么迫使他落入凡间,来到了这个血脉紧死相连的家族里,羁绊大过生命,悲。
曲罢,膜颜中便说:“行府乐...你在想什么呢?”
“无所谓啊...无人能够怜爱我。”
“就算真有这么个人,你也不相信吧?”他伸手去抓住对方的手腕,“为什么要架在我脖子上?我听到了啊。”
行府乐起身跪在了对方的腰上:“好好听啊...他们没那个耐心听,你必须有,只有你让我这么上心...”
“嗯?为什么呢?唯独我让你这么上心,还是说你只是想到了你自己?”膜颜中双手捧起那把琵琶,“你总说你和我相处让你感到了安心与舒适,这不就是关爱自己吗?你是爱自己的,所以你才让你自己舒心,才来找我,是吗?”
“怎么可能所有人的喜欢都像你说的一样,只有你是这么想的,连那单纯的意图都会被你曲解。怪不得你这文书考试总是不及格,可我总会为你担忧啊...”
膜颜中看他却有些悲伤:“圣人思想的书我看不懂,而我自己的理解却总带着异样,我又该如何?”
“哪有什么利益,不过是自身的优越感罢了,谁写下长篇大论谁就是圣人,这又算是什么?”
“但能写出那么多字本身就很厉害了,你一定要坐在我身上吗?我感觉有点重...你这琵琶最重了。”
行府乐却笑道:“那是因为带有黄金的雕刻,这本就贵重。你如果想要送你一把就好,什么都好,能在市面上买到的、买不到的你说一声就好。”
“我呀,只想让你开心一点,还不花你一分钱呢。”膜颜中闭上了眼,“还要谈吗?下周就是学堂考验了哦,教教我文书吧,好吗?”
“好...”他又弹下一曲,如鬼神,如仙兮,如鲲鹏之浩大,如逍遥之道法。
随后,是金灿灿的宫殿,矗立在远处,朦胧的烟光雾色中。在目光所及之处,是那披着鎏金楠木的大道,它在呼风的激荡下渐渐崩塌。形成一道道柔和低回的皱褶,那夹在之中的仙气,好像不停地向着杳无人烟的仙乡梦国奔流。
时间好快,他还想再听一首,可考练就要结束了,今后还有什么可能?如今披个同窗的斗篷,成了业后,怕是一句话也道不上。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出身的差距让他开始恍惚自己是怎么和对方搭上关系的,就此分离,不如从未有过。膜颜中闭上了眼,带有遗憾,被对方看到了。
可对方却没说话,一句也没有。
他不断地催促自己快去找太伊拿令牌,这么想分开吗?这么着急吗?这五年好似一天啊。
他看着他,心中作祟的厉鬼从眼角中流出来,为干燥的地板浇上一滴苦水。衣角的补丁揉成了一团团杂线,在脑边徘徊不下去。
从未有过的胸闷,他有点喘不上气,因为大石头堵住了气管吗?那石头上刻了自己不可诉说的嫉妒,必须吐出来,不然就要害得自己窒息而亡。
手上沾有朱砂,是刚刚画符沾上的。而现在却要融化,然后与那审判的平面融为一体,最后下坠。
“你很期待考试的结果吧?你应该品阶比我高...毕竟你文书可比我好...”膜颜中抬起头。
行府乐却摇了摇头:“不...有时太伊总用失望的眼神看我,可能品阶和你一样吧,不过我确实没那么期待。”
“无所谓吧,结果近在咫尺?”膜颜中垂下眼睛,脸上吹着风,明明没有气流,是自己遗憾的叹气吗?
“什么...?你在...”
“你怎么想我的?怎么看我的?”
行府乐感到有些奇怪:“我怎么想?以往怎么待你不是看得出来吗?你别想了好不好...我有点害怕。”
膜颜中将自己的影子揉起来塞进包里带走,害怕算什么?是怕自己会害怕死亡吗?心脏果真是红色的,带着怒火的灼烧与神鸟的哀鸣。
“你会比我还害怕吗?可是我...除了考试,就什么也没有了。”他看向他,“我家为朝廷下做,我想离开...”
“可是我除了你,也什么都没有了,那是因为谁都讨厌我们家啊...”行府乐闭上眼睛,话音也越来越小,“你们都会恨我,终究都会。或是逐渐,或是突然。就连太伊一向讲公正,也免不了如此。是天运恨我们的缘故啊...”
“没有人会打破?”
“我希望你会。”
膜颜中闭上了嘴,他想不到对方竟会说出这种请求一般的话,那个诅咒该有多吓人啊。掌管星辰大地的大家竟会被这小小的人际关系给扼杀,他感觉自己口袋里的符纸在燃烧,与刚才那恨意一同燃烧。
看来,果真是厉鬼在作祟。于是他亲了亲对方的脸庞,说:“我会的,我知道我不该有这种想法。即使这种差异如此之大,但你从来没有用另类的眼光看我,我也不应该对你有那种...幼稚的想法。”
“......”
“好啦,我要去找太伊了。你...等我。”膜颜中说完便松开了对方的手,脚下的道路突然变得如此轻盈又柔软,好像一团棉花。就算从百米的高空坠下也不会受伤了。
太伊端坐在书桌前,与自己的约定如约而至,自己获得的品阶也足够自己走遍五关。现在看来,还有什么是需要担心的呢?
他的梦也写下了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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