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住这附近?

长达十天的军训终于画上了句号。这十天里,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所谓的“磨炼意志”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充满了形式主义的荒诞感。教官的哨声吹得震天响,可请假条却开得格外随意,只要稍微装出一副头晕目眩的样子,就能名正言顺地躲到树荫下喝冰水。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管理,让周清蔓觉得这场军训就像是一场精心编排却漏洞百出的戏,除了晒黑了一层皮,没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记。

下午的放学铃声响起时,那声音在周清蔓耳中简直如同天籁。几乎是铃声落下的瞬间,教学楼里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乌压压的人群裹挟着汗味和尘土味冲出校门。校门口因为查校卡的事情又堵成了一锅粥,保安举着喇叭嘶吼,学生们不耐烦地翻找着卡片,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一中食堂的伙食确实没得挑,红烧肉肥而不腻,窗口的大叔手也不抖,但这并不能掩盖住宿条件的恶劣。这所学校就像只“纸老虎”,外墙装修得人模人样,挂着省重点的金字招牌,可宿舍楼里面却是另一番光景。墙皮脱落得像得了皮肤病,水泥地面永远扫不干净,那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脚臭味,钻进鼻子里就散不掉。最让人绝望的是床位,明明写着八人间,却总是塞进更多的人,而稍微宽敞点的下铺,早就被那些家住得远、有门路的学生占得满满当当。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地上散落着一地晶莹的玻璃碎片,那是刚才争吵的余波。

“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别人想走读还没有这个条件呢!”吴艳站在客厅中央,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那一地狼藉冲周清蔓吼道。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愤怒。

周清蔓目光冷冷地扫过地上的玻璃渣,又落在母亲那张因生气而涨红的脸上。“我住校难道不是方便你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两人之间那层虚伪的平和,“不用你每天早起接送我,不用担心我吃不吃饭?”

“我有说过送你麻烦吗?”吴艳气急了,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你那个宿舍条件去住校干嘛呢?自寻苦吃啊?家里床不睡,非要去睡那硬板床,还要跟一群人挤厕所,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那你让我吃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情。”周清蔓一脸平静地看着母亲生气。这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死水般的绝望。她太清楚这个家的本质了,母亲控制欲极强,父亲的大男子主义,家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压抑。相比之下,宿舍里的那股霉味,竟然让她觉得自由。

吴艳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住宿。在她眼里,女儿这是在叛逆,是在故意跟她作对,是在抛弃这个家。可她不知道,周清蔓宁愿在嘈杂的宿舍里听着别人的呼噜声入睡,也不愿在这个安静得可怕的客厅里多待一秒。

“妈,你自己想一下,我就是非得住校我告诉你!”周清蔓突然提高了音量,打断了母亲的喋喋不休。她没有再给吴艳反驳的机会,转身抓起书包,大步走出客厅。

“砰”的一声巨响,防盗门被重重摔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吴艳僵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女儿决绝的声音。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地上的玻璃碎片,在夕阳的余晖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公园的长椅被白日的余温烘得微热,周清蔓一个人静静地坐着,身侧放着那个被她随手扔下的书包。盛夏的夜风裹挟着草木蒸腾后的气息,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虫鸣,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交响乐。草丛深处,几点流萤忽明忽暗地飞舞,划出微弱却自由的弧线。她盯着那点光亮出神,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什么时候我也能像它们一样,不用被谁攥在手心,不用被困在四方格子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夜风吹散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抬头望去,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陈开来,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绒布上。微风轻轻掠过发梢,带走了她心头那时有时无的火气,却带不走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这十天的军训对她而言简直是一场漫长的刑罚。毒辣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汗水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班里那些陌生的面孔,有的沉默得像块石头,有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怎么也融不进去;教官那张黑脸看起来就不好惹,哨声一响就得绷直神经。更让她喘不过气的,是那个时好时坏的家,是异地后只能隔着屏幕问候的好朋友,是这座陌生城市里无处不在的疏离感。这一切压下来,最后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人”字。

远处的小径上,逆光走过来两三个人影,叽叽喳喳的谈笑声打破了夜的静谧。那是几个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的学生,氛围愉快得有些刺眼,与周清蔓周身散发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路过她身边时,那群人似乎察觉到了长椅上独坐的身影,声音不由低了几分。走在侧边的男生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长椅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女孩,多看了两眼。

这不周清蔓吗?一个人在这里吓不吓人啊。

江墨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跟身边的堂姐说:“姐,那是我同学,她一个女生在这坐着挺不安全的。”

江琦正聊在兴头上,压根没注意看是男生还是女生,随意挥了挥手:“去吧,我们等一下回去的时候来这个地方找你。”

“好。”江墨应下,停下往前的脚步,转头折返了回去。

此时的周清蔓无心关注这些路人,她的思绪早就漂洋过海,回到了另一座熟悉的城市。那里有她住了十几年的房间,有虽然唠叨但会给她切水果的母亲,而不是现在这样,像个被遗弃的包裹被扔在这个陌生的公园。

“高一二班的周清蔓,你坐这里干嘛呢?”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硬生生截断了她的思绪。周清蔓猛地回神,视线里先闯入的是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鞋尖停在她脚边半尺的地方。她缓缓抬起头,看见江墨背着光站在面前,五官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关你什么事?”周清蔓怼人的声音也是慢吞吞的,带着还没散去的倦意和不耐烦。

江墨没接话,径直伸手拎起她放在旁边的书包,转身一屁股坐在了她身边,把书包稳稳地搁在自己腿上。长椅本来就不宽,他这一坐,原本属于周清蔓的安全距离瞬间被打破。

“你干嘛?”周清蔓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伸手就要去抢回自己的书包。

江墨手一抬,轻松避开她的动作,眼皮都没抬一下,原模原样地把她那句话还了回去:“关你什么事?”

夜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周清蔓伸在半空的手僵了僵,最终讪讪地收了回来。她瞪着江墨的侧脸,却发现这人坐得笔直,一副“我就坐这儿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无赖模样,刚才心里那点矫情的孤独感,竟然被这一句噎得烟消云散。

周清蔓抿紧了嘴唇,不再说话。对于这个总是像意外一样频繁闯入她平静生活的男孩,她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措辞来应对。夜色太浓,浓得让她看不清前路,那个关于“住校”的决定此刻像一块悬在头顶的石头,真的选对了吗?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却把自己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这种用一种孤独置换另一种孤独的做法,真的值得吗?她不知道,心里空落落的,像这公园里的风,穿堂而过却留不下痕迹。

身边的长椅微微下沉,江墨又往她这边挪了挪。两人的距离被强行拉近,近到周清蔓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热度,那种属于少年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蛮横地驱散了她周围原本凝固的冷空气。

“你是不是不记得我是谁?”江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周清蔓被迫抬起头,视线撞进身旁男生的眼里。路灯昏黄的光晕洒下来,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他的头发长度刚好,碎发软软地搭在额前,身上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色T恤,在这沉闷的夏夜里显得尤为刺眼。风一吹,一股淡淡的玫瑰花沐浴露的味道飘进她的鼻子里,甜腻却不俗气,和她身上那种混合着汗味和霉味的宿舍气息截然不同。

“没有。”她低声回答,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那你怎么不给我打招呼?”江墨侧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他的视线很毒,一眼就捕捉到了她眼眶周围那圈明显的红肿,那是哭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即便在夜色里也无处遁形。但他没有直接问“你为什么哭”,那种廉价的关心太容易让人崩溃,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执拗的方式,逼着她开口说话,逼着她从那个自我封闭的壳里探出头来。

周清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细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哪里惹到这个男生。记忆里没有交集,没有冲突,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她避开了那个关于“打招呼”的问题,目光落在他腿上的书包上,没头没脑地反问了一句:“那你怎么不给我书包?”

这句话逻辑不通,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胡搅蛮缠,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用来掩饰自己的狼狈。

江墨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似乎听懂了她话里的别扭,也看穿了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好,你要的我都给你。”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将书包塞进周清蔓怀里。动作并不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书包其实没装什么东西,几件换洗的军训服,一个水杯,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但当冰凉的布料触碰到指尖,当熟悉的重量重新回到怀里时,周清蔓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突然就落地了。她紧紧抱着自己的书包,像抱着唯一的浮木,身体重新蜷缩起来,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是这一次,沉默里少了几分绝望,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稳。身边的玫瑰花香气还在,那个穿着白T恤的男生也没有走,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替她挡住了身后吹来的夜风。

“几点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里的蝉鸣声似乎都弱了下去,周清蔓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其实她的书包侧袋里就塞着一块电子表,但她不想看。她只是想知道,在这个漫长的、仿佛被拉成无限长的夜晚里,他在干什么,或者……他是不是也在陪着她浪费时间。

“哦。”

江墨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久未开口的微哑。他慢条斯理地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冷白色的屏幕光瞬间亮起,照亮了他低垂的眼睫。那是一张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的脸,路灯昏黄的光晕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好看的阴影。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皮,在深夜的暗色背景下,连下颌线的折角都显得锋利而干净。

屏幕上大大的数字跳出来:23:11。

“11点了。”

屏幕下方弹出了几条微信预览,江墨扫了一眼,并没有点开查看的意思,直接按灭了屏幕。那点唯一的光源消失,他的眉眼重新隐没在夜色里,只留下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夏天的尾巴还没彻底溜走,空气里黏糊糊的热气裹着草丛里的湿气,这俩人坐在公园长椅喂蚊子,却谁也没动。

周清蔓不知道又发了多久的呆,终于站了起来。她拎起那个米白色的帆布书包,肩带勒在单薄的肩膀上,一步一步向路口挪过去。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江墨看着她起身,脚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周清蔓停,他就停;周清蔓走,他就走。他有意放轻了脚步,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种存在感却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周清蔓忽然转身,撞进江墨那双平静的眸子里。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今晚为数不多的几句话:“对不起,我请你吃夜宵吧?”

江墨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惊讶。他微微挑眉,眼尾狭长,灯光下瞳孔呈现出一种极深的琥珀色:“吃什么?”

他知道,如果要吃夜宵,沿着这条荒凉的路走到最近的摊位,起码得半个小时。

周清蔓认真思考了一下,眉头微蹙,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显得有些呆:“不知道,你想吃什么?”

“走了,别吃了,这么晚了。”江墨两三步跨上来,跟她并肩走在一起。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影子长长地投下来,刚好把周清蔓整个人罩在里面,“这边没有吃的,走路到最近的夜宵摊得半个小时,太晚了。”

周清蔓愣了一下,眼皮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泛起困意,她眨了眨眼:“啊。那我们打车去吧。”

江墨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她,眼神里写满了问号:?

周清蔓见他不说话,又问:“你困了吗?”

江墨看着面前这个一脸认真的女孩,夜风卷起他额前的黑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开怀的大笑,而是从喉咙里溢出的短促气音,带着点无奈的宠溺:“你要是钱没地方花的话,给我零食钱报销了就行。”

周清蔓居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这个提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今天不行,我没拿手机。下周我给你吧,我只有一点现金,可以请你吃夜宵。”

她出门太急,进家门时顺手把手机扔在了鞋柜上,连鞋子都没换,脚上还踩着那双毛茸茸的居家拖鞋,此刻走在粗糙的路面上,显得格格不入又莫名可爱。

“走了。”江墨看着周清蔓,语气沉了几分,“这么晚还没带手机,你家里人不得担心死了。”

周清蔓乖乖跟着江墨走。两人并肩而行,距离近得有些过分。晚风里,周清蔓能清晰地闻到江墨身上的味道。那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种很干净的、混合着淡淡洗衣液清香和夏日草木气息的味道,像刚晒过太阳的白衬衫,冷冽又让人安心。

江墨忽然停下脚步。

周清蔓也跟着停下,她抬起头,脖颈仰起一个脆弱的弧度,静静等着他说话。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高一三班的周清蔓同学。”

江墨低头看着这个穿着宽松家居服的女孩。他的目光很深,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磁性:“你家跟我家是一个吗?”

周清蔓脑子转了转,下意识回答:“不是啊?”

“那你为什么跟着我走?”江墨看着面前这个呆呆的女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你家住这边?”

“是。”周清蔓觉得自己有点儿傻,脸颊在夜色里悄悄烧了起来,不太好意思说太多了。

“那我跟你走。”

江墨说完,双手插回裤兜,身形挺拔如松,率先迈开了步子。这一次,他没有再放慢脚步,却每一步都精准地控制在周清蔓能跟上的频率里。

早点睡宝宝,这个宝宝是我,拖了两天没更,这章写不完下一章继续吧,很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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