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北城。
九月的北城还是热的,热得不像话。
三月记得那天她从出租屋出来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像有人拿了一个巨大的吹风机对着她的脸吹。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一条牛仔短裤,脚上一双帆布鞋,背着帆布包去上班。包里装着一个馒头当午饭,馒头是早餐剩下的,有点硬了,但舍不得扔。
她在城南的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月薪三千八,房租一千二,剩下的钱要吃饭要坐车要交话费,每个月都是紧巴巴地过。她不抱怨,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算幸运的了,至少有一份工作,至少能养活自己。
比她小时候强多了。
那天下午三点多,她正在整理上周的合同归档,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北城中环高架发生严重车祸,一辆黑色宾利连续追尾三车,驾驶员疑似沈氏集团继承人沈渡,目前伤者已被送往北城第一人民医院抢救……”
三月的鼠标停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沈渡。
她知道这个名字。北城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沈氏集团是北城最大的地产企业,沈渡是沈家独子,二十六岁就接掌了沈氏的半壁江山,商界杂志上的常客,无数人羡慕的天之骄子。
但也仅此而已。他和她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河,是一片海。她从不觉得自己会和这样的人产生任何交集。
她把新闻划掉,继续整理合同。
下班的时候,她在公交车站等车,站台的广告屏上滚动着新闻。画面上是车祸现场的照片,那辆黑色的宾利被撞得面目全非,车头完全变形,挡风玻璃碎了一地,触目惊心。
旁边两个等车的女生在讨论。
“听说沈渡是O型RH阴性血,这种血型特别稀有,全北城的血库都凑不够他需要的量。”
“那怎么办?”
“医院在紧急征血。这种血型一万个人里才有一个,能找到算运气好。”
三月的耳朵嗡了一下。
O型RH阴性血。
她是。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大学体检的时候医生特意跟她说过:“小姑娘,你的血型很稀有,以后万一有什么事需要输血,一定要提前告诉医生。”
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她的血型。因为没有人问过。
公交车来了。
三月上了车,找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两站,她站起来,按了下车铃,在司机和乘客诧异的目光中下了车。
她站在站台上,手机握在手心,屏幕上是北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地址。
距离这里,四站公交。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献血而已,又不费什么事,顺便做件好事,说不定下个月的运气会好一点。
但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后来想起这一天,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那个路口、做了那个决定。也许是那天太热了,热得人脑子不清醒。也许是那个馒头太难吃了,难吃得让她觉得自己的人生需要一点改变。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就是命。
她在命里写好的那一页,翻到了这里。
北城第一人民医院,抢救室外。
三月赶到的时候,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
沈家的人、沈氏集团的高管、警察、记者,乌泱泱的一片,把走廊挤得水泄不通。有一个穿黑衣的保镖拦住了她,问她来干什么。
“我来献血,”三月说,“我是O型RH阴性血。”
走廊上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穿着白色短袖,牛仔短裤,帆布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额头上全是汗。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她像一个走错片场的路人甲。
但她确实是他们要找的人。
沈母是从VIP病房区走出来的。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她走到三月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温度。
“你是RH阴性O型血?”沈母问。
“是。”
“愿意献血吗?我们不会亏待你。”
三月想说不要钱,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是因为想要钱,是因为她觉得在这种场合说“不要钱”太像在讨价还价了。
她说:“我愿意。”
沈母点了一下头,对旁边的护士说:“带她去抽血化验。”
采血化验、交叉配血、一切流程走得又快又急。三月的胳膊被扎了一针又一针,她没有喊疼,因为她看到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抢救室门上,“手术中”三个字亮得刺眼。
护士带她去献血室的时候经过抢救室门口,门开了一条缝,她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
那张脸她只在杂志和新闻里见过,但现在杂志上的意气风发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血污和氧气面罩下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像一把折扇合拢了,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像一个活人,更像一尊被打碎又仓促拼起来的雕塑。
三月的脚步慢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心动,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涩涩的东西,从胸口一路涌到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后来把这种感觉归结为“命运”。
命运递给她一根线,告诉她:从今天起,你和他之间,有联系了。
献血椅是那种能调节角度的躺椅,躺上去很像牙科诊所的那种。三月把胳膊伸出去,护士在她的肘窝处消毒、扎针,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血袋,温热的,带着她身体的温度。
她看着自己的血流出去,想到了很多事。
想到了小时候奶奶给她做的红糖水,红红的,甜甜的,喝完就不冷了。
想到了父母说她“多余”时她躲在被窝里哭,哭完自己擦干眼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想到了便利店里那个追出来还她十块钱的少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你多找了我十块钱”,她把钱接过来,脸红了,说“谢谢你啊”。
她的血一点点流进血袋,像她二十三年的人生,一点一点地被抽走,被装进一个透明的袋子里,贴上标签,送进抢救室,输进一个陌生男人的血管里。
血袋从250cc到400cc。
护士问她:“还能坚持吗?再抽的话你可能会有反应。”
三月说:“抽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拼。
她真的不知道。
血袋满了以后,她从献血椅上坐起来,头晕得天旋地转。护士扶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给她倒了一杯红糖水。她捧着纸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红糖水是烫的,烫得她舌尖发麻。
走廊上传来骚动。
有人在说:“血到了,送进去了。”
又有人说:“沈少的血压上来了,稳住了。”
还有人说:“救过来了,救过来了。”
三月端着纸杯,纸杯被她捏得变了形,红糖水洒了一点在手背上,她没擦。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献血后人太虚了,控制不住情绪。可能是松了一口气——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活下来了,而她刚好是那个帮了他一把的人,这种感觉很奇怪,像在别人的故事里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沈母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这一次,沈母的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也仅此而已。对于一个纵横商场几十年的女人来说,情绪是奢侈品,不能轻易展示。
“谢谢你,”沈母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想要什么报酬?钱,还是别的什么?你尽管提。”
三月张了张嘴。
她想说“不用了”。
她想说“我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她想说“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
但这些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像一块石头卡住了。
她看着沈母的脸,想起走廊尽头那张惨白的面孔,想起他闭着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想起护士说“血到了,送进去了”时走廊上所有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一件荒唐透顶的事。
一件她从来没想过、也绝不应该想的事。
但那天太阳太大了。
那天太热了。
那天她刚抽了400cc的血,脑子缺氧,整个人都是晕的。
她嘴比脑子快。
“我想嫁给他。”
这四个字从三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走廊上再次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沈母的表情像被冻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嘴唇抿成一条线,整张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那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强烈的表情。
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闷得人喘不过气。
三月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她想说“我开玩笑的”,想说“不好意思我刚才胡说的”,想说“对不起我不该提这种过分的要求”。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开玩笑。
她不是。
她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沈母沉默了很久。久到三月以为她已经忘了自己说了什么。然后沈母转过身,对旁边的助理说了一句话。
“查一下她的背景。”
月兑完衣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了一整夜的呆。
她想,她一定是疯了。
一个公司文员,月薪三千八,住月租一千二的隔断间,冰箱里永远塞着超市打折的速冻水饺——她居然对北城最有权势的家族说“我想嫁给他们家的继承人”。
她一定是疯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上午十点,沈氏大厦三十二层,面谈。”
三月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拒绝。
她应该拒绝。
她必须拒绝。
但她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心跳得很快很快。
她想,也许这就是命。
命让她今天下了那辆公交车,命让她走进了那家医院,命让她躺上了那个献血椅,命让她说出了那句话。
都是命。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那个还在ICU里昏迷不醒的人说了一句——
“你好呀,沈渡。”
“我叫三月。”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醒过来,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记得我。”
“但我希望你好好的。”
“你活着,就很好。”
下一章预告:
沈氏大厦三十二层,一纸婚前协议摆在三月面前。“婚姻存续期间,沈渡不承担任何夫妻义务,女方不得干涉男方私生活,离婚时女方净身出户。”
签字,她就赢了。
但她不知道,她将要签下的,是一辈子还不完的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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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献血椅上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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