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在ICU外的走廊上等了七天。
第一天,她请了假。第二天,她又请了假。第三天,她的直属上司打电话来,语气不太好:“三月,你到底是家里死人了还是自己快死了?连续请三天假,公司不是你开的。”
三月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在医院陪人”,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她算什么“陪人”?她连探视的资格都没有,只是每天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从早上坐到晚上,像一尊没有人在意的雕塑。
“算了,你明天要是还不来,就不用来了。”上司挂了电话。
三月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没哭。
她不在乎那份工作了。
或者说,从她在献血椅上说出“我想嫁给他”的那一刻起,她就什么都不在乎了。不在乎工资,不在乎房租,不在乎冰箱里还有没有吃的,不在乎父母怎么看她,不在乎别人会不会觉得她疯了。
她只知道,走廊尽头那扇门里面,躺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的血管里流着她的血,她的血正在一点一点地修补他被撞碎的身体。
她和他的距离,从来没有这么近过。
第四天的时候,护士周晓雯开始注意到她了。
周晓雯是ICU的护士,二十六岁,圆脸,说话带着一点东北口音,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白菜,水灵灵的,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切。
她看到三月又坐在走廊的那把椅子上,走过去问:“姑娘,你都坐了好几天了,到底几床的家属?”
三月抬起头,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嘴唇干得起皮。
“17床。”
周晓雯愣了一下。17床,沈渡。那个全医院都在议论的VIP病人,沈氏集团的太子爷。
“你是他……”
“未婚妻。”三月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这三个字的分量。
周晓雯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但没有恶意。
“他还没醒,你今天进不去。回去吧,明天再来。”
三月摇了摇头。
“我在这里等就行了。”
周晓雯叹了口气,没再劝。她转身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把手里的一袋面包塞给三月。
“吃点儿,别把自己熬垮了。”
三月看着那袋面包,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已经两天没好好吃饭了。不是没钱,是没胃口。胃像一个被拧紧的袋子,什么东西都塞不进去,硬塞进去也会翻涌着想吐。
但她还是接过来了,撕开包装,一口一口地咬着。面包是红豆味的,甜得有点腻,咽下去的时候刮过食道,火辣辣的。
她不知道,那是她未来八年里,为数不多的、尝得出甜味的东西。
第五天,第六天,她依然在。
周晓雯每次路过都会看她一眼,有时候给她倒杯水,有时候给她带个苹果。三月每次都接过来,认认真真地说谢谢,然后认认真真地吃掉或者喝掉。
她不想辜负任何人的好意。
因为她这辈子收到的好意,本来就少得可怜。
第七天。
三月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撑过这七天的了。她没怎么睡,也没怎么吃,整个人瘦了一圈,锁骨下面凹出两个浅浅的坑,像一双没有合拢的眼睛。
那天早上,她照例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周晓雯给她冲的豆浆,豆浆是温的,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门忽然开了。
不是护士进出的那种开,是大开。几个医生从里面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三月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焦急,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紧绷了很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表情。
一个主治医生摘下口罩,对走廊里等候的沈家人说:“沈先生醒了。”
走廊上瞬间嘈杂起来。
沈母从VIP等候区走出来,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但三月的眼尖,看到她攥着包带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三月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动作太快,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没有人注意到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扇门上,在那个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男人身上。
门又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沈太太,您可以进去了,但时间不要太长,病人还很虚弱。”
沈母点了点头,理了理头发,走进了ICU。
三月站在原地。
她没有动。
因为没有人告诉她可以进去。她不是沈家人,不是家属,不是任何有资格走进那扇门的人。她只是一个坐在走廊上等了七天的陌生人,身体里流着和他一样的血,却在法律和人情上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她想,也许这就是她和沈渡之间最准确的隐喻——她永远在外面等,他永远在里面醒着,但那扇门,不是为她开的。
沈母进去大概十分钟就出来了。
她出来的时候,目光在走廊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三月身上。
“你进来。”沈母说。
三月愣了一下。
“他让你进来的。”沈母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三月的脚步比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ICU的门口了。
门里面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灯光是白色的,白得刺眼。各种仪器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心电监护、呼吸机、输液泵,像一支没有旋律的乐队,各自演奏着各自的声音。
沈渡躺在病床上。
和七天前相比,他的脸色好了一些——从死灰色变成了苍白色,嘴唇上干裂的皮被护士用棉签沾水润过了,看起来没有那么骇人。氧气管还插着,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手臂上缠着绷带。
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眼睛,三月见过。
不是在杂志上,不是在新闻里,是在更早的时候,在一个她以为早就忘记了的地方。
那双眼睛,笑起来是弯弯的,不笑的时候有点冷,有点远,像冬天的星星,亮是亮的,但你够不着。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三月站在床尾,两只手绞在身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在走廊上等了七天,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这一天的场景。她想好了开场白——“你好,我是三月”“你还记得我吗?是我给你献的血”“你还活着,太好了”——每一句都在脑子里排练了上百遍。
但现在,面对着那双真实的、会动的、正在看着她的眼睛,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渡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很小,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ICU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是那个献血的人?”
三月的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沈渡看了她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三月的血液从脚底板冲到头顶,又从头顶冲回脚底板,整个人像被丢进了洗衣机,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安稳的。
然后沈渡说了一句话。
“那就结。”
三个字。
没有疑问,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说这三个字的样子,不像是在答应一桩婚事,更像是在确认一个日程安排——“那就结”,就像“那就这样吧”“那就行”“随便”。
三月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应该高兴的。她等到了她想要的答案,他说了“结”,她的愿望实现了。
但她没有高兴。
她只是觉得冷。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冷得她想抱住自己的肩膀,但她没有动,因为她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太狼狈。
沈母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看着儿子,又看了看三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三月和沈渡。
心电监护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的心跳。
沈渡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再看三月哪怕一眼。
三月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她的手还绞在身前,手指把衣角攥出了一道道褶子。
她想说点什么。
想说“谢谢你”,想说“我会好好对你的”,想说“我虽然什么都不是,但我会努力的”。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渡答应娶她,不是因为他想娶她,而是因为他欠她一条命。
这是一个恩情。不是一个爱情。
三月走出ICU的时候,周晓雯在走廊上等她。
“怎么样?”周晓雯问。
三月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
“他答应了。”她说。
周晓雯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你哭什么?”
三月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
但她知道这不是高兴的眼泪。这是那种你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到手了,却发现它和你想的不一样时,那种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失望的、咸咸的、烫烫的液体。
她没有擦。
因为擦了还会流。
她靠走廊的墙壁上,仰起头,天花板上的灯管亮得刺眼,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
她想,没关系。
没关系的,三月。
他不爱你没关系。你爱他就够了。
你爱他,就够了。
但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那个她以为永远不会注意到她的男人的世界里,有一些事情,正在发生。
那些事情,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比如——
三年前,北城大学附近的便利店。
一个刚打完篮球的男生走进来买水。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在低头看手机。
男生拿了两瓶水放在柜台上,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十二块。”
男生递过去二十块。
女生找了他八块。
男生出了门,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零钱。
八块。
他买了两瓶水,十二块,二十减十二等于八,没错。
但他记得他拿的是两瓶六块的水,应该是十二块。
但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水——一瓶六块,一瓶四块。
她把价格看错了。
他应该多付了两块钱。
他转身走回去。
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收银台后面那个女生的眼睛。
他没有告诉她,他其实不需要那两块钱。
他只是想再看一眼她的眼睛。
那是三月。
她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很多。
下一章预告:婚礼。没有婚纱,没有戒指,没有宾客。只有民政局的一纸证书,和沈渡全程没有表情的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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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那就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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