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一连数天,陆东隅音讯全无,在家过上了几天无忧无虑、潇洒似神仙的自在日子。

额……她好像过得一直都是这样的生活。

在俞非晚无微不至、面面俱到的照料下,陆东隅恢复神速,病怏怏的神态一扫而空。

如果时间能定格在这一刻就好了。

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生活不会如愿且顺遂。

人民医院——

滴……滴……滴……

病床旁监护仪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钟,替床上形销骨立的人数着为数不多的时光。它发出的声音太规律了,规律到丧失人间冷暖,规律到令人憎恨。

每响一次,陆葳的心就跟着揪动一下。

起初她日盼夜盼求着它响,至少这意味着她的父亲生机尚存。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发现自己却越来越害怕它响,因为每一声都在提醒她:人还在,也只剩下“还在”了。

她们为人儿女无所不用其极地挽留,究竟是尽孝,还是残忍?父亲这般麻木、机械地延续生机,是真正地活着吗?

陆葳很无助,清醒且痛苦,所以她将所有的怨气倾泻到监护仪上。

她嫌它吵,嫌它聒噪。冰冷的机械音盖过了窗外的微风,盖过了走廊的脚步,盖过了无能为力的哽咽。

她盯着那根可能随时不再波动的曲线,怀揣着最后一丝奢侈的妄想,煎熬,忍受。

弥留之际,陆建华醒了。

浑浊的瞳孔饱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愫,呼之欲出,又全部憋在嘴边。

他想大口呼吸,可极其缓慢地张开嘴已然耗尽全身的力气。或许,是氧气面罩困住了他。

呼出的水汽聚少成多,在面罩表面蒙了一层干净的水雾。

陆葳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她不愿父亲为之忧心,不舍地握住他干瘪枯瘦、长着老年斑的手掌。

这双手曾经温暖、厚实,为年幼的她遮风挡雨。那时候的她便知道,即使天塌下来,也会有父亲给她撑着。

可现在,记忆中的手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和淤青。

“爸,我是葳葳……”

简短的五个字,陆葳的声线颤抖得不像话,眼底蓄满了泪水。

陆建华干涩乌紫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手指微微抬起又落下。

伊万诺娃看懂了他的意思,缓缓地摘下他的面罩。

“别……哭……葳……”

他吐出几个气音,便开始上气不接下气。

陆葳俯耳倾听,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砸在枕头上。

伊万诺娃见状,赶忙给他重新戴好氧气面罩。

陆建华喘了几口才得以缓和。他清楚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心里最记挂的就是他的孙女们,但陆东莱英年早逝……

“东……隅……”

陆建华昏迷了很长时间,以至于陆葳尚未来得及告知陆东隅恢复的喜讯。

“爸,东隅回来了,咱们一家人这回整整齐齐了。”

“见……”

再见一次陆东隅,是陆建华临终前最朴素的愿望。

在那次事故后,他愧疚地揽下所有责任。他觉得是他这个当爷爷的无能,很不称职。权势滔天又如何,不还是没本事,护不住他的一双孙女,让她们遭歹人暗算。

星蕴才五岁啊,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便失去了至亲。他早就失去了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的资格。

眼看陆建华的情绪出现了极大的起伏,伊万诺娃按住了他的手,说:“爸,您别急,我这就给Zorya打电话。”

伊万诺娃深谙陆东隅的德行,出了病房第一时间拨给俞非晚。

“妈妈,怎么了?”

伊万诺娃直入正题:“晚,带Zorya来人民医院,爷爷快坚持不住了。”

“好。”

“路上注意安全。”

来到病房门口,陆东隅是茫然的,她不知所措地被俞非晚领进了房间,看见了病床上骨瘦如柴、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陆建华。

这个场景对她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

所以,陆东隅几乎是僵立在原地,她像是失去了反应的能力,对俞非晚的牵引出现一种近乎本能的服从。

她认得他,陆建华,她的爷爷。

记忆中,她的爷爷是位高大的、肩膀很宽的长辈。他走路很快,健步如飞,说话声很大,中气十足,笑起来整张脸都是褶子,分明是个慈眉善目的小老头。

他会将年幼的陆东隅扛在肩上,让她去摘院子里树上结得最高的沙果。他会说“东隅,你马上就比爷爷高了”,然后故意超大力地敲打她的后背,捉弄她。

可眼前的人不是他。

床上这位,是一具被时间蛀空的躯壳。皮肤是暗淡无光、散发死气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巴干裂起皮。

陆东隅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开裂。

不是痛。

她感觉不到痛,她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她的感官在这一刻彻底关闭了。她呆若木鸡地站着,眼睛盯着床上的人,大脑却被一层厚重的玻璃蒙蔽了。

她听不见仪器运作的声音,闻不到消毒水的味道,感觉不到俞非晚放在背上安慰她的手。

她认不出来。

她的印象里,爷爷是鲜活的,是温暖的,是有重量的。但她看见的他,太轻了,轻得犹如一把枯枝,随时会被风吹走。

她想走近,于是脚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她开始发抖,抖动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腕,爬上小臂,最后带动身体都在轻微地打颤。

陆东隅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那一刻,很多东西在脑海翻涌,没有一样能连成完整的脉络。

她想起了爷爷掌心的老茧,想起了他做的红烧肉,想起了每次离开,他都拄着拐棍形单影只地远送。

如今,这些画面碎了。因为她知道,时间没有等她。

十年里,她被困在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但外面的生活推着人往前走,把一个硬朗的老人碾成干枯的躯壳。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细思极恐的真相:她一直在失去。

陆东隅眼睛干涩,却没有泪。

她清醒地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悲伤,应该走过去握住爷爷的手,应该……可她什么都做不出来。

她仿佛被钉在了门口的地砖上,身体和意识之间断了连接。

大脑告诉她:他是爷爷,你很难过。

奈何身体一片死寂,如同空了很久的房子,所有家具都搬走了,只剩下孤独的回音。

陆东隅不清楚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因为时间对她来说已经失去了刻度。

“东隅,爷爷在叫你。”

陆葳说完这句话,再也撑不住了,捂住脸失声痛哭。

陆东隅的瞳孔猛地收缩了,呼吸骤停,随之立马恢复,变得又急又乱。手攥住了衣角,抠得发白,试图利用疼痛将自己从某个地方拉回现实。

一步,两步,三步……短短几米的距离,似宇宙般遥远。

“晚……晚……”

俞非晚在陆东隅的身侧,一只手扶住了她。

陆建华回光返照,把二人放在床边的手叠在一起拍了拍,是嘱托,也是交付。

心愿已了,他留给家人最后的祝福汇聚成眼角的泪滴,然后坦然地闭眼,迎接死亡。

“爸!”

“爷爷。”

陆东隅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但从唇形判断,是两个字。

俞非晚读懂了。

陆东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没有抽泣,只是应接不暇地坠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圈又一圈深色的痕迹。

她仍然没有哭出声,而是握住了那只再也不会动的手。

人降生后,带给父母的是一沓薄薄的纸,离开时,留给后代的也是薄薄的一沓。

一张死亡证明,一份注销的户口簿,一个小小的骨灰匣,一块刻着名字的墓碑。干干净净的来,身无长物的走。

乌云终会散去,生活依然继续,这是地球运转的规律。

陆葳办理好手续后,陆建华的尸首被阴阳先生妥善地接管,并送到殡仪馆。

看时辰、算风水、定规矩,写殃榜,按照陆葳母亲去世时的流程又重新过了一遍。

陆葳通知了几位深交的朋友,以及陆建华的得意门生。排场不大,灵堂用的是殡仪馆的,可以说是一切从简。

墙上的乌木相框里装着老爷子的遗像,下方摆着一方黑漆长案,案上燃着香烛与长明灯,供着三五素点。

挽联不多,都是手写的,墨色沉稳。花是新鲜的,白菊、白百合大把大把地扎着,没有花哨的造型,白得干净。

空气里除了淡淡檀香,就剩这点若有若无的花草气,清苦,却不刺鼻。

正中央摆放着棺椁。

没有纸扎,没有哀乐,没有哭天抢地,只有深沉的哀恸,裹在檀香、素幔和寂静里。

一行人换上了黑色西装,胳膊别着袖章,遵从阴阳先生的说法,依次规规矩矩地磕上三个响头。

伊万诺娃对陆东隅说:“Zorya,你替东莱给爷爷磕头。”

流程走完了,阴阳先生交代:“时辰我都算好了,后天举办送别仪式,然后火化,到陵园合葬。”

“夫人们,小姐们,这里有我们代为看管。今天再看最后一眼,大步向前走,别回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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