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陆东隅非常听话,按部就班地根据米歇尔团队的指导,吃药、复健,表现得和没事人一样。
她伪装得很好,身边的人都被她积极的假象骗了过去,大家渐渐松懈,如同一根皮筋,持续的紧绷只会加速弹性的流失。
俞非晚同样放松了警惕,即使目前没有工作,她却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很擅长给自己发掘新的可能。
她会在陆东隅身边拿起电脑翻译一些外国原著的节选片段,两人共处一室,各自忙碌各自的任务。
后来,俞非晚熟能生巧,找到了翻译的乐趣,她需要完整的时间,而不是碎片化的。
于是,在一次心与心的促膝长谈后,陆东隅善解人意地给予肯定和理解,感情逐步升温,和和美美。
每隔一段时间,陆东隅的睡前读物便会不定时刷新,对此,她十分享受。
床头开了盏小夜灯,暖黄的光落在被子上,把两个人的影子软软地叠在一起。
俞非晚靠在床头,背后垫着枕头,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有点旧了,微微泛黄,是她最近搜罗来着手翻译的俄语古董书。
她一句一句,慢慢地念着,向静谧的深夜里播撒一味安神的点缀。
陆东隅脑袋搭在她的肩窝里,一只手和俞非晚十指紧扣。她其实没怎么听进去,俞非晚的音色像温水,从耳朵一路淌进心里,暖得人骨头发酥。况且,她又不会和老师一样,突然抽查溜号的学生。
“困了?”
俞非晚翻过一页,偏头亲吻着陆东隅的发旋。
陆东隅闭着眼,声音含糊,“没有。”
俞非晚莞尔,没拆穿她,继续念。读到一句有意思的,语调里含着笑意,陆东隅嘴角跟着弯了弯,被她感染。
书页翻动很轻很轻,沙沙的。俞非晚停顿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陆东隅。她已经呼吸均匀了,浓密的睫毛尽职尽责地站岗放哨,手抱着她的小臂,没松开。
俞非晚没动,就着熹微的灯光,又读了两页,音量放得更轻了。待确认陆东隅熟睡后,她把书倒扣在床头柜上,侧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陆东隅露在外面的肩膀。
“晚安。”
陆东隅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往她怀里又蹭了蹭。
半个小时后,陆东隅悠然转醒,这是她失眠的第三十天,只有俞非晚的读书声能将她催眠。
期间,她尝试过无数方法,比如提前开启录音,把俞非晚的声音录进手机,等她醒来时戴好耳机接着聆听。
许是心理作用,效果微乎其微。
再后来,她认命了。整晚保持一个姿势,不敢乱动。因为哪怕她的动作再轻,都会吵到俞非晚。
俞非晚的睡眠质量也一般,加上她担心晚上陆东隅出现新的状况,所以觉很轻,几乎是一动便醒。
陆东隅不想折腾她,她希望她能够好好休息,默默忍受,忍到身体发酸发麻,属实是毅力惊人。
早晨起来后,她都会独自在床上坐好久来缓和身体的不适。
一天,陆东隅勉强提起精气神,结束了上午的锻炼,发现俞非晚还在书房没出来,她鬼鬼祟祟地朝花房移动。
斯米尔娃站在餐厅门口,问:“小姐,午餐时间到了,今天厨师做了你最爱吃的牛排。”
可能是药物副作用,也可能是疾病的影响,最近,陆东隅的饭量越来越小,为此,斯米尔娃很是头疼。
她已经想尽办法,换着法地变换花样,并未取得很好的成效,只能依靠少食多餐的模式试图增加陆东隅的用餐量。
“哦,不急,我还不饿。”
陆东隅说完,闪身进入了花房。近半个月她频繁往这里跑,没人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斯米尔娃回想了一番,阳光房里没有危险的物品,便由着她去了。
她坐在地砖上,瓷砖被太阳晒得温热,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暖融融的。
陆东隅的脑子里很吵,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身体里面长出来的。她听到了陆建华喊她,听到了陆东莱说话,听到了很多很多……
所有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东西,混乱,胶着。
她盯着自己的手腕,内侧的皮肤很薄,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她看了很久,脑海里滋生了无数想法等待实践。
她的视线又落在一盆绿植上,她叫不出名字,但绝对养了很多年,叶子长势喜人,生命力旺盛。
陆东隅随手掐下来一片叶子,指甲陷进叶肉里,捏断了叶脉。绿色的汁液渗出来,沾在她的指头上,散发出一股青涩、生冷的绿意。
她把它放在掌心里揉碎,叶子的碎片黏在手心,湿漉漉的,黏糊糊的。
她低头看着皮肤上的碎末,突然觉得这团东西很脏,然后她用另一只手去抠,想把这些不属于她的痕迹抹除。
她抠得很用力,指甲划过娇嫩的皮肤,留下一道道红色的划痕。划痕越来越深,直到流出了一颗极小的血珠。
陆东隅观察着自己的血,圆圆的,附着在皮肤表面,像一滴红色的露水。
五月份,天气转热,斯米尔娃按照往常的规矩,将换季的衣服收起来,送上来一批新定制的夏时令衣服。
陆东隅莫名抗拒穿短袖,众人虽然摸不着头脑,转念一想,她以往最爱穿西装,便又给她定了很多款式的衬衫和外套。
此刻,循着蛛丝马迹终于得到了答案。
陆东隅先是谨慎地环视了一圈,蹑手蹑脚地把花盆挪走一点点,盆地压着一小块金属物件,反着光。
是一小块刀片,美工刀的刀片,只被掰下来一小截,自是不会引起怀疑。
陆东隅小心地拾起,解开左手戴着护具的袖子。裸露于护具外的皮肤完好无损,她熟练地拆开卡扣,里面的情况触目惊心。
被护具覆盖的地方,长长短短,一共十三道伤。
时间久一些的、表浅的已经结痂,还有两三道下了狠手,没轻没重的,随着手腕的活动,再次抻裂开了,豁着暗红色的口迟迟难以愈合。
疼,是火辣辣的,确确实实的。
这种疼法和身体里的难受是不同的,那些是空的,是虚的,是抓不住的。但这个疼是真实的。
它就在皮肤上,在她能看到的地方。她能控制它,能决定什么时候划,划多深,划在哪儿。
阳光照在陆东隅身上,她终于洋溢起灿烂的笑容,泪水关不住闸,无声地淌过脸颊,落在伤口上,刺痛着她的神经。
陆东隅没有去擦,她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在哭。
治疗的这段时间,药物的副作用无时无刻地折磨着她,眼泪坚定不移地陪伴着她。
乏力、记忆力下降、手抖、食欲减退,时间长了,陆东隅都习以为常了。
再给手臂添上新伤后,她把刀片又藏了起来。
“六六,吃饭了。”
俞非晚没敢在书房多待,结束手头的工作,急匆匆地出来,打算陪陆东隅吃饭。果不其然,但凡她不在,陆东隅便为所欲为。
陆东隅手忙脚乱地把袖子扯下来,像个背着家长做错事的孩子,畏首畏脚地从地上爬起来。
“又做坏事了?”
陆东隅睁眼说瞎话:“没有。”
俞非晚狐疑地研究起陆东隅的表情,铁定有事瞒着她,“快出来吧,饭要凉了。”
陆东隅随便咬了两口就放下了刀叉,被俞非晚逮了个正着。
“再吃一点,这两口怎么够?”
陆东隅开始转移话题:“小鱼,你都放了一个多月的假了,蔺老师没意见吗?”
俞非晚擦擦嘴,调侃道:“怎么?要撵我走了?”
“没有,我就是好奇。”
俞非晚平静地说:“我辞职了。”
“为什么?”陆东隅百思不得其解,随即她猜到了一种可能,“是因为我吗?”
“不是,因为我累了,我需要休息,我需要你陪着我。”
“下班了我也能陪着你呀。”
俞非晚深情地凝望着陆东隅的眼睛,“不够,远远不够。六六,我离不开你。”
陆东隅陷入了死胡同,她想不通,好端端的,俞非晚为什么要辞职,那可是她为之奋斗了十余年的梦想,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不过,她没再说些什么,只是把所有的锅都扣在了自己身上。
下午的时候,她回到卧室拉开俞非晚那侧的床头柜,收集了她许久未吃的安眠药,攥在手心,呆呆地望向窗外。
开放式阳台在她坐上围栏那天,连夜请施工队封死了。
果然,她活着便只能成为俞非晚的累赘,她不想这样,她不希望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所以,在日常哄睡后,陆东隅安静地等了很久,等到俞非晚熟睡,她满眼眷恋地深深看了俞非晚一眼,悄无声息地吞下手里所有的药丸。
恍恍惚惚,一阵抽离,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有高中入学那会儿的,有临别宿醉那晚的,还有求婚成功的那天……
一切的一切,浓缩成她眼角的一滴热泪,是她对世界最后的告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章 第 36 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