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觉得冰冷的水寒气直直往身体里钻,桑榆意识瞬间清明,她下意识屏住呼吸,铆着劲往水面上游。
她拼命划动手脚,可很快便发觉往日里练出的矫健身手此刻全然不听使唤,胳膊每划一下都像坠着巨石,无论她怎么蹬,身体都只能在原地打旋。
身上有重物!
桑榆艰难地抬手往左边手腕上摸去,指尖触到的是几个硬物——定睛一看,竟是四五只镯子牢牢箍在她腕子上,赤金刻花镯、暗银缠丝镯、还有两只翡翠镯。
一看右手腕上,同样带着三只镯子……
头上也沉重得很,她抬手往头上探去,满头的珠钗步摇,这每一件都沉得像块小秤砣,直把她的身子往水底下拽。
可身子却是软绵绵的,哪有半分从前她习武底子?
桑榆眼底闪过一丝狠劲,死死咬住下唇,往腕子上撸,那些镯子此刻在水里摘着狠是费劲,她使出蛮力,把镯子挨个硬勒下来,全都沉进了池底。
她又摸向发髻,把那些插得满满当当的簪钗往下薅。
哆嗦着解开身上的织金袄子盘花扣,褪下袄子身子才终于轻了大半。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划动手脚,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前一秒,她终于破水而出,新鲜的空气猛地灌进喉咙里,呛得她剧烈地咳起来。
浮上水面她才看清自己身在一池塘里,池边的太湖石堆叠着,几株开得艳红的秋海棠斜斜探在水面上,远处飞檐翘角的亭台楼阁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榕树后面。
这是个非富即贵之家的深宅大院,她游目四周,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她挣扎上岸,整个人无力地瘫在草地上,湿透的衣料紧紧贴在皮肤上,春风拂来,把她混沌的意识吹得瞬间清醒了。
看着天上慢悠悠飘过去的云,桑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是被那负心汉刘烁一剑穿心了吗?难道没死成?可这里又是哪里?
抬起手瞧了瞧,这是一双白嫩纤细的手,不似她从前那样有斑驳细纹。
她心中一沉,立马爬到池边往下看,却见这倒映在池水里的影子,竟是大齐当朝左丞相秦岚的千金——秦榆!
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成了丞相千金了!为何秦榆会满身珠翠掉在池塘里?
她剧烈咳嗽起来,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她连着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桑榆抱起双臂试图掩住寒冷,站起来环着池边走,仔细观察起周围的境况。
这里除了她并无其他人走动,应是个富贵人家宅院里比较偏远的一隅,平日来的人不多……
待走到池边一块高约两尺的太湖石旁时,桑榆瞥见了一道白色的划痕。
这是被首饰划到的痕迹?
桑榆眸子暗了暗。
丞相千金、满身珠翠、偏远冷池、妇人装扮手指泛白的身影、有被首饰划出的痕迹…
这秦榆,极有可能是被人谋害了啊!
一阵春风吹过,桑榆满身冷得颤抖起来。
眼下得找个地方避避寒才是。
正当她要往另一边走去之时,便听见池塘东侧游廊传来一阵说笑声,那来的脚步声听着像是有七八个人。
“梅儿,你说海棠阁这边的秋海棠昨儿个开了花儿,可前日我路过西院的时候,那些秋海棠还打着骨朵呢,怎么偏生海棠阁这边的就开了?”一个温温柔柔的中年女子声音飘过来,带着点笑意。
被唤作梅儿的丫鬟声音脆生生的,带着邀功的劲儿:“夫人,当真开了,秋海棠可好看了,梅儿知晓您最喜欢花了,特地带您来瞧瞧。”
旁边另一个女子的声音也跟着笑起来,语气娇媚:“这丫头倒是对夫人您当真上心呢,不枉你这么多年疼她……”
几人边说边往桑榆这儿的池塘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刚刚娇媚说话的女子突然慌慌张张的呼喊起来:“哎,小环,你走慢点,别摔着了!”
听着这说话声,桑榆眼睛滴溜一转盘算起来。
现在情况不明朗,还是先静观其变才好。
她果断闭上眼,躺在草地上装晕。
“呀!夫人您看!那边岸边躺着个人!”梅儿眼尖,最先看见草地上的身影。
另一个丫鬟惊呼起来:“夫人,是大小姐!”
那夫人惊慌问道:“怎么回事,榆儿?榆儿怎么了!”
桑榆只听得周边一阵慌忙的脚步声,其中一个老妈子眼疾手快,立马从怀里掏出早就预备好的毛毯,那是出门时怕夫人着凉特意备着的,此刻赶紧铺开来,把桑榆裹得严严实实。
一夫人的声音哭得发颤,回头冲着梅儿就喊:“梅儿,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寻老爷!不……不对!先去请莫医官,就说大小姐落水晕过去了,让他赶紧过来!”
梅儿哪儿敢耽搁,应声之后,提着裙摆就往府门方向跑。
没一会儿,桑榆就被人小心翼翼抬着,绕过假山、穿过游廊,进了一间暖阁,轻轻放在铺着锦褥的拔步床上。
她闭着眼,能闻见帐子上淡淡的兰花香,还有香炉里带着桂花味的檀香……
桑榆从前的刺客生活,让她对有味道之物有远超于一般人的敏感。
床顶悬着的香云纱帷幔缀满了金铃、各色宝石串成的流苏,下人替桑榆换下湿衣将她放上床,那动作晃了一下,上方的坠饰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碰撞的细碎声,听着热闹得很。
“踢踏踢踏”,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伴随着丫鬟高高扬起的通报声:“夫人!莫医官来了!”
“莫医官,快!快看看榆儿怎么样!”是刚刚那个一直叫她榆儿的夫人在说话,想来这位应该是秦榆的母亲——王琴。
“夫人,别急,莫医官医术远近闻名,大小姐平日里心善,肯定是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另一个女子娇声安慰道。
这娇声女子似乎往床边走动了几步,身上传来一股极轻的香粉味,那味道很是特别,闻之只觉清幽舒适。
这时,一个肃然的男子声音响起:“榆儿怎么样了?”
“官人,今日怎么这么晚下朝啊!榆儿全身湿透躺在那海棠阁池边,不知怎么回事,现下莫医官正在诊治……”王琴边说边抽泣。
桑榆躺在床上睫毛轻颤,心中暗道:官人?那这男子应是秦岚了。
听得秦岚开口道:“劳烦莫医官了。”
他顿了顿,又沉声吩咐:“舜生,你带两个可靠的人,把海棠阁附近所有的奴仆丫鬟全叫过来,问清楚今日大小姐落水前后都有谁在附近,看见了什么事,把这事查明白,回头立刻来回我。”
护卫舜生抱拳应了声“是”。
桑榆闭眼听着身旁的人说话,忽然感觉有人坐在了床边,应是太医院的莫医官——莫淇晚。
莫淇晚指尖温润微凉,轻轻搭在了桑榆的手腕上——男子的手让她不禁想起了那负心人刘烁,她全身不受控制地抖了抖,连睫毛也颤了两下。
感觉莫淇晚立即将指腹抬了抬,片刻后才再次稳稳地探上她的脉门。
这次莫淇晚诊脉的时间很长,还不轻不重地按了按,这动作让桑榆不由得心跳加速——莫淇晚怎么搭脉这么久,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
又过了一会儿,莫淇晚才收回把脉的手,却是没说话,只听得他在一旁悉悉索索地弄着什么,接着便感觉额角上被一块浸了清凉药膏的纱布轻轻覆了上去,微凉的触感顺着破皮的伤口漫开,额头上原本那股隐隐的刺疼瞬间消了大半。
莫淇晚站起身,温柔平稳地道:“秦大人、王夫人,不必过于担忧。大小姐只是呛了凉水又受了风,染了风寒才晕了过去,并无性命之忧。我开一剂祛风散寒的方子,每日早晚煎服,吃上半月就能彻底痊愈。只是大小姐额角伤得较重,不过我已经给她敷上了秘制的膏药,此后每日换一次药,用上一个月,连疤痕也会消得干干净净……”
王琴闻言,啜泣着连连道谢:“多谢莫医官!多谢你了!”
秦岚刚下朝便听得仆从报来大小姐落水的事,紫色的官袍都还未换下便匆忙跑来,他缓缓开口道:“菊儿,把药方拿一下,带莫医官去正厅那边稍坐一会儿。”
“夫人,咱们先出去,让榆儿好好休息吧。”秦岚伸手拍了拍身旁秦夫人的背道。
屋里伺候的人都轻声退了出去,周遭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桑榆这才慢慢睁开了眼。
她脑子有点混沌——
但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她现在成了秦榆,这意味着原来的她已经死了,然后重生到了一个被淹死的丞相千金的身体里。
这副身子的父亲正是大齐当朝左丞相秦岚,圣上黎文启的老师,颇受圣上器重,秦岚其下门生无数,权势可谓滔天。
秦榆——在桑榆的印象里秦榆是个喜欢穿金戴银、着花红柳绿的娇憨千金。
桑榆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秦榆是在秦岚的生辰礼上,那日秦榆穿着一身淡黄色百褶裙,金钗步摇缀了满发。
这个房间是秦榆的闺房,名叫“暖阁”。
桑榆撑着床坐了起来,抬眸看向四周,但见窗台铜镜旁,摆着四五个雕花首饰盒,其中一个首饰盒微微打开了一道缝,隐约可见里面金钗珠翠塞得满满当当……
房中西侧则立着个雕漆大柜子,挂满了樱粉、月黄、苏梅等各色绫罗绸缎,让她一时眼花缭乱。
从前桑榆不执行任务时,穿的更多是靛青、月白等冷色衣裙,极少会着这些鲜艳之色,因着刘烁说过,她穿冷色很是好看。
这下桑榆突然反应过来,她既重生在秦榆身上,岂不是要学着秦榆的穿着打扮,要装娇憨可爱,而且还要装作喜欢刘烁?!
从前听刘烁提过,他有次意外搭救了秦榆,想来秦榆便是因此对刘烁一见倾心,之后常以各种名目让刘烁来秦府赴宴,刘烁倒也乐得与秦府往来,一来二去,还就让他攀上了秦岚。
思及此,桑榆心中瞬间五味杂陈……
肚子传来“咕噜”一声轻响,桑榆悄声走下床,挪着小步子到不远处的小桌子边,准备拿些糕点吃吃。
吃过糕点,桑榆走到另一个隔间——那是秦榆的书房,只见书案上似乎放着一幅画。
她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幅秦榆落款在十日前的纸本墨笔画。上面画着秦榆、秦岚和王琴,画中的三人站在一棵榆树下,秦榆娇俏可爱,秦岚眉眼舒展、气度非凡,王琴则牵着秦榆的手端庄浅笑。
这是桑榆第一次见到秦榆的画,当真是栩栩如生,画卷那股幸福感扑面而来,让她不禁心生暖意。
她缓缓坐下,指尖拂过上面的王琴的画像——那个总把“银子不是问题”挂在嘴边的夫人,此刻在画卷上也是满身珠光宝气。
王琴是江南富庶纺织商王越之女,王越所经营的王氏纺织遍布整个大齐。听闻当年王琴对还是贫穷书生时期的秦岚一见钟情,非要嫁给他,王越终是劝不过,只是他们都没想到,秦岚并非池中之物,后来官职越做越大,成了万人之上的左丞相。
这么多年,京城里的人都知晓,秦岚与夫人王琴相敬如宾,二人都十分宠爱女儿秦榆。
桑榆将画卷收好,再次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头顶那挂着的花篮,小声嘀咕道:“是不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让我再重活一次?”
她擦了擦眼角边溢出的泪,想起死前刘烁对她说的那句“林清家人,该死”。
按照刘烁这说辞,林清与她有血缘关系,可她还是婴儿时便被抛到河里了,若真是林清家人,怎么这么多年没听他寻过她的消息?
还有,刘烁娶的新夫人——正是审理林清贪腐案的皇城司武德使严松之女严霜。三年前刘烁告诉过她,严霜对他有意,严松试探他是否有意愿结亲,当时他便委婉地拒绝了。
以她对刘烁的了解,他不喜欢的人或事,从来都不会多看一眼,怎么如今又和严霜成了婚?
桑榆躺在床上,满心疑虑,额角骤然传来一阵痛意让她回到了现实。
她轻轻摸着头上那块敷着药地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不知是谁害了秦榆,此人不得不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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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桑榆秦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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