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正阳殿外的桑榆,此刻有些无奈——
准备开宴,众人都往殿内去了,自从莫淇晚出现后,文宁公主就一路跟着她。
桑榆只能尴尬地和秦岚王琴说文宁公主找她有点事,让二人先行一步……
秦岚看向她的眼里有些责备,他可是叮嘱过见到文宁公主就得躲远点。
桑榆摸着头,满脸委屈,但也保证这次会好好解决问题,不会跟公主闹。
王琴在一旁笑着劝道:“好了,孩子的事让孩子解决,咱们进去吧。”
二人才先行一步。
此刻站在桑榆面前的文宁公主哭哭啼啼,口里含糊不清地道:“为何莫淇晚哥哥待你不一样!自从两年前你摔下高台被他抱着到亭子里救治,我便知道你和他……”
桑榆这才了然,原来公主倾心于莫淇晚啊!
两年前?秦榆确实说过公主两年前便开始跟她不对付。
可听得公主的言语,桑榆还是忍不住道:“公主慎言,你我皆未成婚,此等流言蜚语不可传,况且我与莫医官清清白白,只是医患关系而已。”
文宁公主却是一脸不信,红着眼眶道:“那你发个毒誓!”
桑榆愣了愣。
毒誓?从前为了套取情报,确实发了不少,但因为这种事发毒誓倒是第一回……
她与莫淇晚当真清白得很,为了哄哄金尊玉贵的小公主,再发一回应该也无妨吧?
桑榆抬头望了望天,又看了看对面泫然欲泣的文宁公主,闭上眼,抬手便道:“我秦榆与莫医官绝对清白,若我撒谎,则天打五雷轰……”
她一边说着一边睁开了一只眼偷瞄文宁公主,见她终于不闹了,才放下手。
文宁公主见目的算是达到了,这才转身带着身边的宫女往殿里走。
桑榆轻轻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嘀咕道:“真是个小祖宗!”
耳边传来噗嗤轻笑,桑榆抬眼望去,却是莫淇晚,但见他慢慢从另一侧石梯走了上来,一边摇头一边道:“秦大小姐与我……,何必发这么厉害的毒誓。”
闻言,桑榆脸上顿时泛起了薄薄的粉色,她美目瞪了他一下,眼中“还不是因为你”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她冷哼一声,摔了摔袖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莫淇晚忍笑快步跟了上去,经过她身侧时悄声道:“今夜暖阁,有事商议。”说完便加快了步子迈入殿里。
桑榆微微挑了挑眉。
看来莫淇晚身体恢复得还可以啊,这么快就能当“梁上君子”了。
桑榆踏入殿内,本想尽量低调地走到秦岚身边,可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有人在盯着她,刘烁、琦王还有柳兴……
她嫣然一笑,毫不畏惧。
只是不知为何荀王也瞧着她,似乎在细细地打量探究。
站在他身边的文遥世子刚和莫淇晚打过招呼,便见到荀王在看桑榆,忍不住疑惑道:“父王,您瞧着秦大小姐做甚?”
荀王慢慢收回目光,温声道:“有件事忘了跟你说,圣上有意为你和秦大小姐指婚……”
说完,荀王立马抬起手捂住了耳朵,自顾自地走到座位上坐定。
果然听到文遥世子呆愣片刻,便瞪大了眼大声喊了句:“我和谁?什么!”
周遭的人都朝着他看过来,他倒也不在意,只是桑榆也疑惑地看他,他忽然脸颊泛起了可疑的桃色,匆匆忙忙地展开扇子挡住了自己的脸,奔到荀王身侧想一问究竟。
桑榆收回目光,撇撇嘴暗道:这文遥世子真是一惊一乍的……
忽然,桑榆察觉到坐在荀王旁边的黎元侨正朝她投来敌意目光,
文遥世子的妹妹?
桑榆直直地看了回去,黎元侨愣了半瞬,连忙收起敌意之色转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去了。
桑榆刚疑惑起来黎元侨为何如此,便看到站在她身旁站着的严锦和严霜,心下了然。
原来如此,她们这么要好的吗?
不一会儿,听得传来“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皇上黎文启与皇后蒋澜缓缓走入殿内,二人身着金丝龙袍与凤袍,衣袂随着前行的步子轻轻扬起,在灿烂阳光之下闪闪发光。
皇帝带着笑意说了句“平身”,携着皇后登上宝座。
皇后姿态从容,雍容华贵之相,不愧为大齐名门蒋氏之女——
若说曾经的北伐将军蒋栾为武将第一,那他的哥哥蒋勋则是文上首席,蒋勋任礼部尚书,蒋澜为其嫡女。
蒋澜自小受家族文化熏陶,琴棋书画样样出色,当初确认她为大齐天启皇后,朝堂内外均无人异议……
皇后的目光像是若有若无地看向莫淇晚的方向,站在人群里的莫淇晚作揖的手颤了颤,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桑榆目光几乎无法从皇后身上移开,她身上似乎有别样的魅力,那股自信和从容让桑榆无比欣赏。
坐在上方的皇后似乎感受到她热烈的目光,抬眼看了过来,微微点了点头,唇边带着浅浅笑意。
桑榆还以微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低头开始吃面前的食物。
可当她看见桌上竟然有一道奶汤羊羹,握着筷子的手便僵住了——三年前冬日初雪那天,刘烁从北疆办事回来,便神神秘秘地跟她说这次出行尝到了一道菜叫“奶汤羊羹”,他特地学了学,可以给她做……
她还记得当时刘烁将奶汤羊羹推到她面前,脸上满是温柔笑意,带着些许期待道:“尝尝喜不喜欢。”
那一刻,汤羹尚未入口,桑榆的心便已暖了起来,她拿起勺子在汤羹里转了转,然后舀起一勺含入口中,瞬间感觉奶香四溢。
汤是咸的,可她喝起来却觉得是甜的。
此刻看着面前熟悉的奶汤羊羹,桑榆心中泛起一股酸涩,她缓缓将勺子放入碗里,转了转再勺起喝了一口,一如当年那咸味,却不会再让她觉得甜了……
她神色复杂,抬眼看向坐在远处的刘烁,却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目光里甚至闪过痴恋之色!
这可把桑榆吓了一跳,她匆忙低下头不再看他,心中满是疑惑。
自此她便未再碰那汤羹一口……
之后是皇后安排的特别环节,并不是田笙提到的献艺,而是一出戏——那是从前北伐大将军蒋栾一战成名的“郾城一役”。
当看到那扮演蒋栾的伶人身披铠甲,坐在马背上举起长枪冲向敌军之时,众人眼中满是敬意。
上方的皇后原本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伶人,可当看到敌军头颅落地的一幕,忽然闭上了眼,再睁眼时已是满目悲伤。
桑榆心知这是为何,当年大将军蒋栾与温玉,便是被大漠人砍落头颅,悬于郓城城门之上,而他们年幼的孩子蒋麒甚至尸骨无存……后来,余庆开带着十万大军前去击退了大漠人,收回郓城八县,这也是他被封为北副侯的那一战。
桑榆指尖摩挲着杯盏,心中泛起了一丝艰涩。
她举目看向门外,瞥见坐在角落的莫淇晚,他却是没有看这场戏,只是敛起了平日里的温柔笑意,望向殿外的明月,一次又一次举杯、饮尽。
当上方的皇帝举起第七杯酒,百官敬酒,宴会迎来了尾声。
听得皇帝悠悠之声传来:“今日芍药宴办得很是顺利,这道刘侍郎改良过的奶汤羊羹也让人唇齿留香,没想到刘侍郎对制作美食还能如此有天赋,严夫人可真是有口福了。”
下方的刘烁起身拱手道:“陛下,只是机缘巧合听闻尚食局提到芍药宴会择选奶汤羊羹这道菜,臣曾在北疆短暂逗留,也仅仅对这道菜稍有研究,这才得以献上拙见,制作美食……实在是算不得有天赋。”
严霜也站了起身,微微一笑,只是脸上的笑意瞧着有些勉强。
“好,下回若是还研究了什么菜式,记得和尚食局多交流交流!”皇帝摸着桌上的酒杯,轻轻抬了抬。
刘烁从容回敬。
桑榆瞧着这一来一回的对话,有些疑惑——
刘烁从前还是挺喜欢做菜的,除了这道奶汤羊羹,还有川西、南疆、东营的各种菜他也很拿手,只是他从不向外人显露厨艺,这次为何要如此显摆?
她摸了一块桌子上的山楂糕啃了起来,这是她吃的第三块了——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跳跃,她不由得扫去了刚刚被奶汤羊羹牵起的异样情绪,眯着眼笑了起来。
果然,宫里的点心就是精致美味!
见还有四五块剩余,她正准备招呼身后的兰儿包好拿回去吃。
却听得皇帝又道:“今日尚有一喜事要与诸位宣布,秦爱卿、元甚皇叔。”
秦岚闻言眉头轻皱,起身拱手道:“臣在。”
荀王闲闲站起来,脸上带着浅笑,微微低下头,手里还拿着酒杯。
“此前朕也已与你们二位提过那件事,今日既是大喜之日,正好喜上加喜,朕特为秦相之女秦榆与荀王之子文遥世子赐婚,便在六个月后完婚吧。”
皇帝说完,遥遥举杯相贺,笑容爽朗。
秦岚沉默了片刻,他抬眼看了看桑榆,似乎有些无奈和歉意,接着便弯下腰拿起桌上的酒杯,对着那高高在上的贵人应了声“多谢陛下恩典”。
荀王脸上神色未有多大变化,也遥遥举杯道:“谢陛下恩典。”
桑榆整个人愣在原地忘了谢恩,王琴担忧地看着她,拉了拉她的衣袖。
桑榆这才站起来谢恩,脑子飞速转动,闪过无数可以拒绝的理由,但面对高台上那个身着龙袍之人,却如鲠在喉——
太突然了,她以为赐婚不会那么快……
对面的文遥世子听到圣上赐婚的话音刚落,脸色便已如红石榴一般,他嗫嚅地谢了恩,连扇子都未抓稳,“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周围的官隽们瞧见他的神色,都捂着嘴偷笑,他身旁的黎元侨倒是一脸嫌弃,满眼写着的都是“没出息”。
刘烁闻言,脸上的表情僵了僵,手指蜷了起来然后握紧,看向桑榆的方向,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坐在远处的莫淇晚神色暗了暗,紧紧捏着酒杯的手都泛了白。
他远远看着站在那红烛暖光下的桃色佳人,在听得自己的婚事后却未见有喜色……
忽然,他眸子里闪过一抹厉色,面上却仍是那副温柔笑意,然后举杯,朝着那佳人一饮而尽。
桑榆有些难受,她不愿接受这样的结果,可暂且也无计可施,心中郁郁寡欢,和王琴秦岚道了声想出去透透气,她便独自往殿外走去。
此刻外面是明月星空,春风微凉,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袍,站在一处栏杆内往天上看去。
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响起:“秦大小姐,能否为在下解一惑?”
是刘烁?
桑榆抬眼扫了扫,她本就情绪低落,这会儿还要与这负心汉周旋,当真是……
她用力挤出一点笑意和耐心道:“不知刘烁哥哥,想问什么。”
“秦大小姐与我府里从前的一位侍女——桑榆,是否认识?”刘烁悠悠开口。
桑榆呆了片刻,奇怪道:“为何如此问?”
“秦大小姐的……一些习惯,比如射箭、喝汤,又比如山楂糕,实在是……与我那侍女十分相似。”刘烁看向天上的月儿,目光飘渺起来。
桑榆愣了愣,她的射箭、喝汤和爱吃山楂糕,很特别吗?
她眼波微转,柔声道:“刘烁哥哥不知,近半个月,确实有位叫‘桑榆’的女子入我梦里,告诉过我一些射箭之类的……”
桑榆话音未落,刘烁就突然冲过来扯上她的袖子,眼里迸发出难以遮掩的急色,可待见到桑榆眼中的嫌弃,他瞬间愣了,这才对自己的失态反应过来,松开了手。
他退开两步,有些赧然道:“抱歉大小姐,只是我很好奇,她有没有跟你……提到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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