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盛荷，不过，这是我七岁之前的名字，后来别人都叫我“臭乞丐”。

十岁，我才有了另一个可以示人的名字——香儿。

我喜欢这个名字。

我出生于以制香闻名的盛家。

盛家前后经历了大齐三个皇帝的更迭，也变更了三代家主，皇恩浩荡，我们盛家的三代家主都是为宫廷服务的制香局尚书，风光无限几代人，令多少人艳羡……

自小我除了跟着表哥学武，更多的时间是被培养闻香、识香，在香料上，展现出家族里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天分。

父亲盛风尤其欣赏我，常常不厌其烦地与我讲述他发明的各种香料。

我喜欢听父亲温和的说话声，尤其喜欢看着他骄傲地介绍着自己新发明的香料，还有那些香料是多受宫里贵人的喜欢……

我以为，我们盛家可以永远成为宫廷不可缺少的那部分。

可十三年前，一切都变了。

那时仍是先帝黎元轩执政期间，宫里出了一件事——

三皇子突然殁了。

听得此消息，盛家上下都十分唏嘘，说起来三皇子是所有皇子里最重视制香局的，对我父亲也颇为尊重。

他曾言：“香料之物，可轻可沉，可用来点缀美人，也可用来安抚人心，自古以来，闻香识人，是何等浪漫之事……”

三皇子去世后，皇城司耗时三个月探查死亡的原因。

可没想到，最后三皇子的死竟然归咎到了他宫里的香炉，里头放着的正是制香局送去的丽芍香——

而这香料，也是我父亲三个月前新发明的香。

于是，父亲被抓了。

在被抓走之前，他跪求皇城司的人允许他回一趟制香局，可那些人满目冷色，围到他面前冷嘲热讽地说：“你们盛家，享尽荣华富贵，风光了那么多年，有今日也是活该……”

眼前的人都是陌生人，我父亲不明白为何他们会用如此恶毒的语言疯狂地嘲讽、谩骂他。这些人就如一堵堵高墙，压在他的身上，就在他快要喘不过气时，武德使严松过来了，他驱散了人群，让父亲快去快回。

父亲踉踉跄跄地冲进制香局，将登记在册的丽芍香香料配方单取了出来。

那时，他匍匐在先帝面前，颤巍巍地递上配方单，以为可以就此避免一场祸事。

可先帝叫太医院的人看过方子，他们说，这香料配方有问题，下了一味希罗麝香，闻之者当场暴毙……

我父亲满脸惊恐，他口中大声喊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当先帝把配方单子扔到他脸上时，他瞬间僵住了——那张单子上，明晃晃地写着“希罗麝香”！

之后，任凭我父亲如何哀嚎冤枉，先帝都无动于衷。

就在那一日，盛家全族被下旨抄家，男子砍头，女子发配为奴或变卖为娼……

不知是哪里来了个男子，在官兵未来查抄之前，拍开了盛府的门，递进来一封信，信上把父亲被抓过程、先帝的旨意写得清清楚楚。

母亲看完信抱着我，嚎啕大哭。

我完全不明白那爱香如命的父亲，怎会把香料用在杀人上，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由着母亲身子颤抖着抱住我。

不知谁说了一句：“趁人没来，赶紧逃吧！”

然后母亲便拉着我，收拾了一些细软，雇了辆马车直直往东边城门奔走。

可是，皇城司的来了。

母亲坐在马车里看向车窗外，突然不知她看到了什么，叫停了车架，扯着我往流民街奔去，她将身上的首饰递给了一个人，那人便指着不远处一角落，道：“那儿，刚断气一个……”

母亲赶紧跑回来扯着我继续往前奔走。

我这一路上完全是麻木的状态，我不知道为何突然父亲就被抓了，为何盛家就要被抄家灭族了，母亲这是要做什么……

直到母亲开始扒我的衣服，然后在我脸上、身上抹上了一大团恶臭之物，我才回过神来。

只见母亲瞪大了眼对着我说：“从今以后，你不再叫盛荷！听到了吗？”

我愣愣地点头，看着母亲把从我身上的衣服换到了躺在地上的一个小女孩身上，又把她的衣服裹到了我身上。

我清楚地记得，地上那女孩，静静地躺在那儿，脸上毫无血色，如同一个破布娃娃……

母亲沉默着抱起那骨瘦如柴的女孩，正要抬脚往马车处奔去，可脚步终是顿了顿，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中满是猩红，口中无声道：“照顾好自己，好好活着！”

我张大了嘴，说不出任何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母亲这是希望我换一种活法啊……

只是，母亲，我从未当过乞丐。

你知道吗？

原来乞丐的眼神不能是清明的，得是伏低做小，不然讨不到吃的；

原来乞丐是永远吃不饱穿不暖的；

原来乞丐住的地方，是能随时看到天空的……

可你知道的，我最怕的不是饿，而是冷啊！

记得那日正值新春，京城里的红灯笼高高挂起，家家户户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

欢声笑语，却是与我无关。

我蜷缩在一片黑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实在是太冷了，冷到我甚至没法爬出去讨要吃的……

突然，有一只狗跑进了我这片黑暗里。

我抬起头，闻到了一丝肉香味！

借着烟火的光，我看见了那只狗正啃着一块肉。

我已经有十日未曾吃过肉了，更何况是那么大块的、肥瘦相间的肉！

我咽了咽口水，取过身旁的一根棍子，高高举起。

“别动！”一个女子的厉声传来。

狗儿见到有人来了，眼珠子滴溜一转，叼着那块肉跑远了。

“哐当”一声，手里的棍子掉了下来，我也彻底失了力气倒在地上。

闭眼的那一瞬，我瞧见了一个满目忧色的美丽女子。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喃喃道：“仙女姐姐来带我登极乐吗？真好……”

意识迷迷蒙蒙间，我听到了说话声。

“小二，再给我取点水来吧，喏，多给你几块铜板……”

“好嘞！”

我猛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材袅娜、皮肤雪白的美艳女子，我忍不住吃吃地道：“仙女……姐姐？”

女子微微愣了愣神，片刻后笑靥如花地走了过来，道：“怎的又叫仙女姐姐，叫我曦姐姐就好，你叫什么名字？”

“荷……我……我没有名字……”我差点脱口而出自己的名字，想起母亲最后那猩红的眸子，立马止住了。

“是吗？那正好，以后你可以给自己取个名字，在你没有名字之前，我便叫你妹妹吧！”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仙女姐姐叫陈曦，从文城而来，而且，还有一段悲惨的来历。

不过我不在意她是谁，我只知道，她是我的恩人，是我最爱的姐姐。

我跟着曦姐姐到处找地方做活，可有些人一瞧见曦姐姐，眼中便流露出那副垂涎欲滴之色；有些人则觉得曦姐姐和我都不像是做活之人，摆摆手拒绝了我们……

最后，曦姐姐还是决定重操旧业，带着我在街头卖艺。

她舞姿优美、嗓音清越，吸引了不少人来观赏，我则会趁机在一旁卖一些小香囊。

不少夫人小姐会都喜爱我制的香，不少男子则喜欢来瞧曦姐姐……

日子虽艰难，但总归平和。

只是曦姐姐常常叹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是捏着一枚扳指，自言自语……

那夜，她躺在我身侧，突然大声叫着“爹爹娘亲”，我赶紧爬起来瞧她，却见她满脸都是泪，口中还一直喃喃着“别杀我！”

我用力摇她的身子，她突然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

我终于忍不住问起她那扳指的事，她闭了闭眼，拉起我的手叫我躺下，我乖乖躺下靠在她身旁，听着她说起了那惊心动魄的过往。

那日，我便下定决心，只要曦姐姐要我做的，哪怕是陪她下地狱，我也是愿意的……

之后某日，那大齐左丞相秦岚竟然派人来了，曦姐姐笑眯眯地告诉我，以后跟着她去秦府过好日子。

可那是秦岚啊，我这样的罪臣之女，若是随着曦姐姐进去秦府，一旦被发现了，下场会如何？

曦姐姐沉默了许久，才道：“那你先在这儿呆着，等我在秦府站稳脚跟，便想办法来接你！”

之后一年多里，曦姐姐偶尔会来看我，给我带银两和好吃的，她跟我说，秦岚虽然待她很好，可她总觉得在秦府好像被人盯着，若是由她接我进府，恐怕连我也会不自在。

我独自在这个客栈住了两年了，那日，我正准备出门卖香囊，瞧见有个脸上戴着丝绢的女子朝我跑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将我拉到一个角落里。

我看清她的眉眼便知晓这人是曦姐姐，她凑到我耳边告诉我：“我听闻秦岚的嫡女秦榆每个月都会路过东门去城外山庄里游玩，下个月我会求着秦岚和秦榆一道出门，到时你这样……就行了！”

闻言我笑着点了点头。

是的，我又回去当乞丐了，只是这次是假扮的。

在曦姐姐的帮助下，我被秦大小姐带回了秦府，此后我有了一个名字，叫“香儿”……

秦大小姐只比我小一岁，她待我很好，她怕黑，她喜欢猫儿狗儿……

我其实挺喜欢她的，只是曦姐姐不太喜欢。

当我捏着曦姐姐给的那支藏着暮生引的毒簪，听着她说要我刺入秦大小姐身上时，我有过片刻犹豫。

我看着曦姐姐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一如此前让我找桂儿烧信件的时候一样。

我第一次问自己——这是对的吗？

可是，当秦大小姐将毒簪刺入我头上时，我便没有退路了。

后来，我被抓住了，秦岚派人审我，我死死撑着未曾透露半分有关曦姐姐的事。

当他们将我拖出秦府，扔我到乱葬岗自生自灭的时候，我看着天上的月儿，笑了。

还好，死的不是秦大小姐，而是我。

我知道，我是该死之人，七岁的时候就该死了。

多活了十三年，这次，就算是还了曦姐姐的恩情吧……

曦姐姐，你这会儿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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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香儿的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