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木盒隐秘

暖阁外的老榆树上,莫淇晚去而复返,手里还拿着个小小的望远镜,正静静地看着桑榆手里的东西,他青色衣袍上,还有浅浅的泥印。

桑榆指尖摸着沉香木盒表面深浅交错的纹路,却发现上方没有锁孔。

她沉思片刻,转身到书案边拾起了一把小剪刀,将剪刀沿着木盒的纹路划动,指尖轻巧一转,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盒子打开了。

树上的莫淇晚不由得脚滑了一下——心中感叹:这秦大小姐果然深藏不漏,偷鸡摸狗之事干得如此纯熟……

桑榆垂眸看着盒子,只见里面有两封信,信的底下还有半块黑色的玉珏,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外力硬生生磕成了两半。

她把那半块玉珏翻来覆去端详了好半天,上边刻着的字越看越觉得像“青”字缺了右半部分,环绕着字的纹路似是有些眼熟。

她皱着眉,看向盒子里静静躺着的另外两封信。

放回那块玉珏,她取出第一封信开始前后翻看,但见信封空白,她小心捏着信笺边角展开,泛黄的纸页在烛火下微微颤动,上方写道:“青宗主,京中上层近期有重大变动,我们的人已安排入六部,琦……子……在……部,京兆尹……昨日在家中暴毙,其所掌握的信件我已销毁,其中有一份书信,请宗主过目后决断……”

信上好几处都被墨点厚厚盖住,桑榆指尖摩挲着墨迹,又将信纸凑到光下细看,却仍是无法辨认底下原本写了什么。

桑榆咬着拇指,开始思索起来。

信上的“青宗主”,还有玉珏,都有个“青”字,江湖上有“青”字的门派除了青坟宗,便只有青流宗。青坟宗多以掘墓为主,极少牵涉朝堂之事。青流宗却是涉及诸多官员遇害要案,他们以麒麟为纹、玉珏为信物……

如此看来,这封信极有可能是青流宗之人所写。

信中提到了“琦”,在京中便只有琦王,难道和他有关?京兆尹暴毙,若说符合这情况的,这二十年多来至少有三人……

桑榆沉思良久,把手探到盒子里,取出另一封信。

抬眼扫过信封封面,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林清亲启”。

竟是写给林御史的书信!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展开,入目是更密密麻麻的墨点,只剩下寥寥几句尚可辨认:“林兄,当你打开这封信时,或许我已不在这世上。这几个月来我寝食难安,我翻阅几年前那个青……案,发现这案子绝非表面所见那般简单,除了……,还与大齐和大漠……战有关,北伐……被……所害,整个……被灭,也与那……有关,他们在……山……道……,林兄,你担任御史多年,此事只有你来揭露最为适合,只是需要一个时机。记住,千万要防……。”

但见右下方留了个“稳”字和“大齐天坊二十五年”。

桑榆心中震惊不已。

这里的林清可以确认是林御史,信中留下一个“稳”,还有大齐天坊二十五年,也就是二十年前,记得刘烁的父亲刘稳正是那个时候过世!

桑榆想起上一世在刘府时,刘烁每次提起他的父亲刘稳,眼里满是崇敬。在他的描述里,天坊八年状元出身的父亲刘稳,在京兆尹任上从不徇半分私情,当时京城里谁不道一声刘青天。可就在刘烁六岁那年,刘稳在家中暴毙……

林清,则是素来以刚正不阿闻名朝野的监察御史。

可刘稳既然能把如此要紧的事告知林清,二人应是互相信任才是,最后刘烁说林清害死了刘稳,这个判断依据到底是从何而来?

桑榆之前百思不得其解,此刻看着这两封残信,头绪反而越来越乱。

额头骤然传来一阵隐隐痛意,桑榆连信都抓不稳,她看着信上的黑墨,暗道:糟了,墨有毒!

这种陈年信件怎会有毒?除非是陈案为了防人而设!看来他也并非完全信任我……

桑榆立即抬手往身上一处穴位点过去,之后手指一软,信纸便落在了地上,她闭上眼,努力回忆当时刘烁教她的那套紧急排毒之法……

树上的莫淇晚也看遍了那盒子里的东西,此刻眉头紧皱,满是疑惑。

瞧着屋里的女子扶着她的额头,额角边冒出阵阵细汗,十分有八分不对劲,信上那浓黑的墨汁,难道?

此刻夜深人静,秦家后院的丫鬟婆子早都回了耳房歇息,只有门口守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丫鬟,似乎叫兰儿……

眼见桑榆身子晃了晃就要往前栽去,莫淇晚也顾不上藏在树里,趁着兰儿闭上眼之际,二话不说从树上跃下,脚步轻得未发出一丝声音,脚尖轻点,跃上那走廊,在一瞬间挑开了桑榆卧房的窗棂,轻巧落定在房里。

桑榆此刻正试图排去体内的毒,可秦榆的身子没有半分功法,要运转内力起来很是不易。

她脑袋混混沉沉,可还是在意识朦胧间看到了来人是莫医官。

撑着桌子,她有气无力地道:“你……你怎么会来?”

莫淇晚一手稳稳扶着桑榆几欲倒下的身子,另一手指尖探向她的手腕——这脉象跳得又快又虚,果然是中毒了。

刚刚他在榆树上看到那信里面黑墨染上的字迹便觉得不对,寻常墨色无法染的如此均匀,可若添加了乌头草汁,便会不一样了。

而乌头汁液含有剧毒……

可这乌头草汁入墨,还是他三年前发明的,难道多年前就已经有人在用这方法了?

莫淇晚从身上掏出一个小袋子,从里面倒出了一颗细小的红色药丸,另一只手轻轻托住桑榆的后颈稍一用力,把药丸喂进她嘴里,又顺手拎过桌上凉了半盏的茶,凑到她唇边喂了两小口。

桑榆忍着那药丸的苦涩,抿了抿唇边的冷茶,身子还是无力的摊在莫淇晚臂膀间。

莫淇晚从桑榆身侧摸了块细绢,给她擦了擦唇边的那冷茶的水渍。

桑榆忍不住身子抖了抖,下意识就想往旁边躲开,那反应就像上次莫淇晚给她把脉的时候一样。

“有点力气了就躲,这么讨厌被人触碰?”莫淇晚低低笑出了声,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他觉得此刻的秦大小姐就像只一碰就炸毛的小猫。

桑榆推开莫淇晚,靠在桌边缓了好半天,胸口那股闷胀的感觉才慢慢散了些。

她暗自叹气:莫淇晚竟然又折返回来,看来这人是压根不放心把藏着秘密的木盒交到她手上!

她抬手指了指地上的信纸,莫淇晚了然,弯腰拾起那信,还特意装出一副才瞧见这些物件的模样,指尖捏着边角,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

桑榆手肘靠在一旁的桌子上,看着莫淇晚的反应。

只见他用那擦过她嘴角水渍的细绢夹着信纸,十分专注地瞧着上边的内容,眉头微蹙,毫无刚才玩味的样子。

接着他又仔细摩挲了那块玉珏,不知在思索什么。

见他发呆许久,桑榆不由问:“如何?莫医官,可是瞧出什么端倪了?”

莫淇晚回神,他顺手拉过桌旁一把雕花梨木椅子坐下,坐在桑榆对面。

学着桑榆方才的样子,一手撑着下巴,眼底又浮出温柔笑意,但眼中却满是探究:“秦大小姐,对于这两封信,我确有些想法,但我不知你,到底为何会去林府,是否能先告知我呢?”

兰儿曾给桑榆大概说起过,莫淇晚被林清从川西带回的事,或许,这人也是想查明林清贪腐案真相到底如何……

思虑片刻,桑榆放下那撑着脸的手,正襟危坐地看着莫淇晚:“我与林府有些私事,这次林清贪腐的案子,我是觉得十分可疑的,今晚本意是去查探一下林府是否有些线索。你既是跟在我后边,想来也知道我只是意外发现了那地下密室……”

桑榆说着,指尖点了点桌上那盒子继续道,“我与林府的私事就不便告知莫医官了,想来莫医官夜探林府本意应当是和我一样,为查清林御史贪腐的真相,这下,能告知我你知道的吗?”

莫淇晚摩挲着下巴,这秦大小姐毕竟是左丞相之女,她的父亲……不过,就林御史这个案件,秦大小姐与他目标应是一致。

“听说过‘青流宗’吗?”

“有所耳闻。”

莫淇晚说起了二十五年前一个惊动全国的灭门惨案,那案子上一世桑榆也曾听闻。

二十五年前,先皇黎元轩执政,当时在距离京城六百里外的文城,县令陈鲁全家近四十口人——上到八十老母,下到妾氏刚生下来未足月的婴儿,都在一夜之间被灭。

灭门灭得悄无声息,周围邻里都未曾听到陈府那夜有惨叫或是其他异动。

直到次日应上衙了,一名捕头上前敲开那陈府大门,才见到里面挂满了陈家人的尸体。

那铺头当场被吓得晕倒在地,醒来时仍心有余悸。一直磕磕巴巴地说道:“只剩……半……脸。”

不久后,捕头便带着全家人离开了文城,从此杳无声息。

县丞刘唐听闻县令家的情况,立即携一堆人马到陈府清理现场,足足清了三日才收拾完。

据传,当时有人看到那陈府内的石壁上,用鲜血写着大大的“青流”二字。

此后,大齐境内不时便会发生杀人惨案,许多朝廷命官或是与官员有牵连的百姓,都死于非命,这些人他们无一例外的,房子内均留下了“青流”的血字。

江湖上传闻,这留下“青流”字迹的,便是那青流宗,此江湖门派悄无声息地出现,无人知晓他们的驻点在何处……

“这么说,这第一封信,‘青宗主’,极有可能是青流宗的杀手给他们宗主写的?”桑榆听完莫淇晚的陈述,指着那第一封信轻声问道。

莫淇晚点了点头。

桑榆疑惑地往信上一处指了指:“此处的‘琦……子已安排在……部’这里‘琦……子’你能想到是何人吗?能够传递重要信息,有可能是极要紧的官职了。”

“暂时不确定,只是这‘琦’,不知与琦王有无关联,后续得再查探一番。”

“这第二封信,刘稳提到的案子,你能推测是什么吗?”

“刘稳暴毙的时间,大概是在二十年前,这里提到了‘青……案’。”

他思考片刻,“我们可以试着往他暴毙前审理的有关‘青’的案件查一下,还有这里的‘大漠……战’,我推测很可能是指二十三年前大齐与大漠雁门关外的战役有关,你看‘北伐将’,当年北伐将军蒋栾曾率领二十万大军驻守雁门关外,为大齐抵御大漠军的袭击,可,后来却突然传回了蒋栾将军被人砍下头颅,战死了的消息……”

对于大漠雁门关之战,桑榆知道的情况与莫淇晚所说差不多,后人都很奇怪,为何当时几乎战无不胜的北伐将军蒋栾会被轻易砍杀阵前。

可这战役与远在京城里刘稳审查的一个案子,能有何关联?

两人都沉默了。

烛光微微闪动,暖光打在眼前这尚有些稚嫩的十五岁姑娘脸上。莫淇晚瞧着眼前这学着他用细绢裹着信,瞧着上方内容,目光微冷的姑娘,觉得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莫医官,日后但凡有关这林府、青流宗、刘稳案的消息,我们都互相透露如何?”桑榆满脸堆笑,心里的算盘几乎刻在脸上。

“大小姐处于深闺之中,如何探查消息?与大小姐合作,似乎有点吃亏啊……”莫淇晚微微一笑,眼中意味不明。

桑榆心中冷笑:好啊,这莫医官还掂量起来!说起来,他明明武功高强,却披着张人畜无害的外皮,表里不一之人,最是可怕……

她笑意散去,冷冷道:“莫医官不要忘了,今晚这个盒子可是我发现的,我现在已经将盒子的信息给了你,便是我的诚意,也说明我有探查消息的能力,若你仍觉得不信任,还请现在就离开吧。”

莫淇晚看着桑榆的眉眼渐渐升起了些许疑惑,片刻后他才道:“大小姐不必这么快下逐客令。我们可以合作,只是希望大小姐对我习武之事,暂且保守秘密。”

“没问题。”桑榆展颜一笑。

“对了莫医官,明儿来的时候,给我带一下这些药草。”桑榆从枕头下摸出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些药草名字和数量。

莫淇晚略略看了看,便知这药草不对劲,他用探究的目光看着桑榆,桑榆懒得解释,只是道:“自保用。”

她被人推落水中,自保也可理解吧。

听得莫淇晚爽快道:“行,明天带给你。”

此事暂告一段落,那盒子莫淇晚表示还是先交给他放比较合适,那信上的乌头毒,他也有办法祛除。

桑榆思量,她这边还未揪出害秦榆之人,而这丞相府……也不算十分安全。

把盒子交给莫淇晚,二人这才道别。

此时,刚刚莫淇晚立在榆树上的那个位置,有一男子正饶有兴致的看着屋里的两人,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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