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玙心哪猜得到他的心思。
她是小学班主任,在一群精力无限的熊孩子衬托下,唐溯又乖又懂事,还不会三天两头有家长上门找茬。
她歪了下脑袋,似是催促,“可以吗?”
“我加你。”唐溯递出手机。
她点开摄像头,对准二维码,中央头像是个穿着赛车服的黑白剪影,剪影后则是蜿蜒连绵的雪山。
盯着看了会儿。
“是新西兰。”唐溯通过了程玙心的好友申请——她的头像是一盆顶着钩针帽子的多肉。
吃完饭,她又要去刷碗。
这次,唐溯没能让她从自己手里把碗拿走。
“我脚伤了,手又没坏。”
见拗不过他,程玙心只能点头,捏紧手心。
这钱挣得太容易了,良心又在隐隐作痛。
她没走远,在厨房装模作样擦油渍。
那些碗碟都是她人肉从景德镇带回来的,还有几个是她亲手画的,平日里用得可仔细了,毛头小子别给她弄坏了。
唐溯拿余光打量她,不自觉笑了下。
真把他当班上孩子了吗,刷个碗还要家长陪着,是不是结束以后还要写一篇辛勤劳动的心得体会?
厨房实在挤不下俩人,她擦了几下灶台便去拖地。
家里蒸汽拖把、吸尘器一应俱全,但她最喜欢的还是拿喷壶喷上一层细细的水珠,而后用干净的拖把一点点拖掉水渍,像在完成一块拼图,格外有成就感。
等唐以诚回来,她飞快将客厅的地面收尾,溜回卧室,门一关,互不干扰。
这是近几年里她和唐以诚惯用的相处模式,没人会奇怪。
可她忘了家里如今多了个唐溯。
唐溯刷完碗出来,先跟唐以诚打了声招呼,站在客厅里活动肩膀。
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在无意识地四下寻觅时,心脏骤然收紧。
唐以诚没注意唐溯的异样,还招呼他一块儿看球赛。
唐以诚的工作加班是家常便饭,他晚上在单位吃过饭了,从冰箱里拿了罐啤酒,打开电视调到足球比赛,解说员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唐溯缓缓皱起眉,客厅不小,但不知为何,莫名觉得逼仄,让人喘不上气。
-
电梯周三开始检修。
这套房子因靠近临安大学,当年也算小有名气的楼盘,如今已超过十五年房龄,纵使保养再好,也显出一股与时代脱节的陈旧,只能算个老破大。
电梯、电路、自来水,轮番检修轮番坏。
程玙心站在电梯前,眼里都没光了。
“小心啊,你说物业是不是故意难为人啊!”孙奶奶气得直跺脚,“我后半年一分钱物业费都不会交了!”
程玙心唉声叹气,但只能认命,“孙奶奶,你先回去吧,我得等着我家弟弟呢。他脚还伤了,物业真是给人找事!你回去路上慢点,扶好楼梯。”
等孙奶奶走后,她摸出手机,想问问唐溯什么时候回来。
更头疼他拄着拐杖,怎么上得去十楼?
消息还未发出,唐溯一瘸一拐走进了单元楼。
“怎么了?”他看程玙心脸色不好。
程玙心忍不住冲他吐苦水,“天呐,电梯坏了。”
唐溯走近一看,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你这怎么上去啊?”她苦恼,“要不要把大肥叫过来?”
唐溯轻哂:“指望他?别费劲了,我自己能行。”
到了楼梯间,唐溯把拐杖递给程玙心抱着,“我自己上去,你不用管。”
就算他信誓旦旦,程玙心还是不放心。
“真不用我扶着你吗?”
“不用。”
见他撑着扶手走上台阶,她凭本能走上前,违背他的意愿,伸出手搀了一把。
唐溯只觉胳膊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撞了一下,随即半边身子都僵了。
“别碰我!”他脱口而出。
程玙心被吓得一激灵,“对不起啊。”
她缩着脖子,讪讪收回手,愣在原地许久没动作。
沉默几秒,唐溯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是不是我挡着你的路了?”
“没有。”
程玙心抿了抿唇,“好吧,那你小心。”
爬楼梯让唐溯出了一身汗,掌心磨红了,心脏震得耳膜发麻。
他回房间换下衣服,顺手扔进卫生间的脏衣篓——外头卫生间里有个一模一样的。
“洗衣机腾出来了。”声音从阳台传过来。
唐溯循声看过去,一张笑脸出现在窗户后。
阳台没有封,虽然保暖防尘差了些,但通风、视野更好。
临近黄昏,落日余晖染红了大地,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楼间距偏近,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对面楼客厅的灯光,近乎一半亮着灯,橘红、淡黄、冷白,一扇扇落地窗后,无数个主角演绎着众生百态、烟火人间。
程玙心一手扶着围栏,闭眼仰头,像只伸懒腰的猫,呼吸着流动的风。
这一瞬,时间暂停、万籁俱寂,千家灯火仿佛只落在她一人身上。
“小溯?”她向他招招手。
唐溯回过神,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看你有几件衣服的料子不能机洗,你要是不知道的话就问我,别洗坏了。”
“好。”
回答的同时,唐溯的视线越过她的头顶,望着阳台上被风吹起的衣服。
伸缩衣架的一侧,她的、她丈夫的,料子轻薄的衣服缠绕在一起,像被打了结。
另一侧被专程腾出一块空地留给他。
心跳乍然冷静,唐溯点头。
“谢谢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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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到你老婆了。”
齐曼曼坐在副驾驶整理裙子,整理好又掰下来梳妆镜,抹了几下晕开口红。
“见就见了,接你弟弟放学?”主驾的窗户降了一半,唐以诚胳膊搭在上头,指尖夹了根即将燃尽的烟,眼帘半垂,“小孩儿叫什么名字?”
齐曼曼没答,反问道:“你老婆挺漂亮的啊,身材那么好,你还不安生?”
唐以诚抽完最后一口烟,熄灭烟蒂,将烟雾慢慢吐出去,漫不经心道:“男人嘛,都这样,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他乜了齐曼曼一眼,眼神似笑非笑,“外头的就算是屎,没吃过的也是新鲜的。”
齐曼曼冷笑一声,一把推开车门,抬脚就走。
同一办公室的人见齐曼曼午休回来,彼此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云,你别吃辣条了,味儿太大,一会儿主任回来又要说你。”年纪大的女人叮嘱新来的小姑娘。
被叫做“小云”的女孩笑了笑,“马姐我又不傻,我吃完马上把包装袋丢出去,主任肯定闻不出来的。”
同事看了一眼齐曼曼,“那你得好好把嘴擦干净了,别让人发现你偷吃。”
齐曼曼一撇唇,懒得跟这群长舌妇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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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以诚晚上陪领导应酬,喝了几杯后叫代驾送他回家。
丰途如今产能不足,未来又要发展纯电车型,新厂迫在眉睫。
临安交通便利,但地价高、人力成本高,区里想牵头把这块肥肉引到自家地界,却迟迟找不到突破口,推进一直艰难。
外加隔壁江临市也等着虎口夺食。
江临虽交通不如临安便利,但人力成本低、地价低,又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着急出成绩。
一来二去,三方形成了如今的僵持局面,谁都落不着好。
想起家里冷不丁多了个大小伙子,唐以诚生出几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痛快。
凭他给唐潜卖了这么大的人情,若是他能促进这桩项目落地,屁股底下这把椅子也该动动了。
正是春风得意,下车时,唐以诚大手一挥,给代驾打赏了一百。
“多谢老板!”代驾忙不迭感谢。
唐以诚冷嗤一声,心中暗怼:没眼色的东西。
迎面夜风一吹,他哆嗦两下,笑容收敛了些。
他能瞧得出唐溯的不情愿,可偏偏就是这份不情愿,把唐溯送到了他家里。
到了一楼电梯口,男人被警戒线拦住。
“电梯又坏了?”他骂骂咧咧往楼梯间走。
不知道爬了几层,手机响了,看清来电人名,眉宇之间立刻笼上一层不耐烦。
“不是让你没事儿别给我打电话吗?”
电话那头的齐曼曼委屈巴巴答:“正事儿,主任让我问你要个数据,我们写材料要用。”
“行,等我回去给你发。”唐以诚软了语气,“你听话点,过几天带你去隔壁市的温泉度假村玩。”
挂断电话,他继续往楼上走,未曾回头。
两层楼梯之下的死角处,唐溯躲在阴影里,一点声音都没漏出来。
每周三次体能锻炼,脚伤了也没落下。
回来的路上修路限行,绕了一圈耽误时间,谁知道一踏上楼梯就听见唐以诚的电话。
握着拐杖的手指缓缓收紧,不多时,又慢慢松开。
-
工作时的日子总是过得快,不知不觉又到了周五。
程玙心站在厨房,看着火上沸腾的鱼汤,渐渐出神。
家里突然多了个人,到底是不适应的。
跟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不一样,这是个全然陌生的成年男人。
放在以往,她早早换上了薄睡衣,不说吊带短裤,总比现在连无袖上衣都不敢穿要强,稍微动动就是一身汗。
活动空间也被局限在卧室里,备课、做钩针,除了刷手机也没别的娱乐活动。
不过,家里就这么大,总有不得不遇见的情况,就像现在——
“嫂子。”唐溯敲了两下厨房门。
程玙心被吓得刀都撂了,差点砸脚趾头上。
她缓了缓心跳,捡起刀,“有事吗?”
唐溯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开始喊她“嫂子”。
但凡眼不瞎都能看出她跟唐以诚关系有多僵。
那么多的称呼,偏偏选这个?
她不想用恶意揣摩他的心思,可唐溯的言行都明晃晃透露出不怀好意。
视线从泛着珍珠粉光泽的脚趾上收回,唐溯单手撑着门框,没往里走,“奶奶送了箱海鲜,明天一早到。”
程玙心“哦”了声,蜷起脚趾,“都……什么呀?”
唐溯迫使自己将目光落到她眉眼间,“螃蟹、虾……鱼?应该就这些。”
闻言,她蹙起眉头,“可是我不会做。”
她老家不靠海,来临安以后更是嫌腥嫌麻烦不愿做。
梅奶奶特意买来给孙子补身体的,让她清水煮了,不是糟蹋东西吗?
唐溯摊开手,“我也不会。”
他眼神没从程玙心脸上挪开。
见她眉头皱起又松开,嘴唇轻轻抿了抿,似乎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嘴里说的却是——“好吧,我学一学。”
他有时觉得程玙心这人特别有意思,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不情愿,嘴上又说“好吧”、“行吧”。
她自己怕是不清楚,她越是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越让人忍不住故意欺负她。
像个不倒翁,戳一下,晃一晃,倒下的时候让人害怕她会不会就此躺下,最终她又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唐溯收回视线,又看见她揪着上衣下摆的手指,猝不及防笑了。
“那就谢谢了,嫂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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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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