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他的红线。
是纵默的窄巷,相缠的指弯,化不开的夜。
山盟太重,海誓太深。
生死相随?
足矣。
——
夏末的傍晚,于眠来到乌城。
坐在三轮车上,她放眼眺望压抑的灰天和掠过的破败街景,麻木地知晓自己将成为这里的一员。
当然,她的到来无关紧要,就像稀疏平常的黄昏日落,静默无声。三轮车碾过坑洼的片刻颠簸打断了于眠凝思,继续往前。
出租屋层叠摞着出现在眼前,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三轮车被迫停在窄巷口,于成丢给于眠两个破麻袋让她拖上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跟三轮司机讨价还价去了。
于眠拖着那两袋东西慢慢踱进老楼,脚步回音闷进夏末的炎热。
潮湿霉味带着莫名的阴冷扑面而来,楼内意外的阴凉。
于眠早已适应这种气息,淡淡的木香混在霉味里,反倒让这栋楼没那么陌生。第三层的转角处,她闻到一股存在感很强的铁锈腥气。
血?
她停下脚步悄悄观察,视线敏锐捕捉到阴暗拐角,一个人影融在暗里。
光线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瘦高轮廓,姿态随性懒散。
对方也在观察她,视线野生,强烈。像独行生物在暗处盯着领地的闯入者。
夏日的炙阳烈烤,而出租小楼却沉淀着自己的阴凉,寒意渗进人骨子里。
外面蝉鸣厮躁,无风之地。
于眠自然收回视线,继续上楼,无视那人的存在。
擦肩而过的一瞬,血气新鲜,刹那人的体温缠绵地绕了她片刻。
到家关上门,于眠慢慢靠上门,摸索着锁好,寂静中,她听见自己紧张的心跳。
过了会儿,于成抱怨的声音接近,门被呯呯敲响。
晚上停电,窗外钻进附近邻居的零星抱怨声。于眠被于成骂骂咧咧的支去买蜡烛。
小卖部挤了不少人。
见于眠是新面孔,打量的目光在她身上徘徊。
“就这片破地还有人进来?”
“估计是逃什么,那姑娘的老子刚搬来就四处打听哪里有玩牌的。”
前面排队的人用方言谈论着这“新鲜事”。汗,泡面味,异论声同时钻入于眠的感知。
于眠充耳不闻,目光淡淡平视着前方。
老板欺生,收钱虚高。
于眠没恼,也不忍。抬眼看着老板,温声开口,带着点外地口音特有的独特轻软:“刚搬来,不太熟,请问您这附近还有别的小卖部吗?我想多认认路。”
说完,于眠没动,在周围不怀好意的笑声中,平静对峙。
老板皱眉,看着不耐排队等待的顾客,改口收钱。
“外地来的还这么精。”
推门出去,落下风的嘀咕传来。于眠只是浅浅微笑。
回来时,楼道沉在纯粹的黑暗里。她摸索着楼梯水泥墙,一阶阶向上登。
这时,楼上传来下楼梯的声音,脚步声不紧不慢,于眠顿住脚步缓缓靠向边缘。
黑暗中,她听见了呼吸声,就在前方,很近。
于眠没出声,对面亦然。
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友善,反倒带着点玩味,发现有趣东西似的。
“这么晚才回来?”
“买东西。”于眠手摸近口袋抓着刚买的蜡烛,面不改色地数着。
“哦。”那人应声,没动,捉摸不透想法。
于眠想起傍晚危险的视线,知道这个人在观察自己。
他下午那副样子像是刚和人打完架。
所以至少先搞好表面关系吧。
于眠内心叹息,从口袋中数出两根蜡烛往他的方向递去,轻声说:“停电了,给你蜡烛。”
他的体温带着夏夜余热缓缓逼近,指尖不经意相触,两根蜡烛被悠悠从手中抽走,倒有拿自己的东西的自觉:“给我的?”
于眠没回答,垂下眼盘算着怎么解决眼前这个麻烦。
那人哼出一声戏谑的轻笑,黑暗中响起
片刻的摩挲声。
“咔哒”,一簇打火机火苗骤然亮起,黑暗晕上微弱的火光。
于眠终于看清了他。和她差不多大,模样好看得扎眼,但眼睛没有任何少年人的温度,嘴角微微翘着,却有莫名的阴郁冷意。
他没点蜡烛,只是用火苗蹭着芯轻刮。噗呲一声微响,白芯烧焦了些,他才抬起头看向她。
“名字?”火苗跃动,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浅色的瞳看不出情绪。
“于眠。”
“江烬。”他微微颔首,把蜡烛往兜里一揣,“谢了。”
他转身往楼下走,和黑暗融为一体,楼道又暗下来。
黑暗中,于眠似乎还能看见那簇火焰,和他隔着火光看过来的眼神。
那人唇角似乎惯常似的勾着,眼尾狭长,微微眯起藏着情绪。
慵懒淡漠的笑脸,带着莫名的狠戾。
来到乌城未满一周,于成去赌了,又欠了一笔。
偏生在赌场又碰见以前的老债主,大晚上收拾东西躲出去了。
于眠早晨醒来,只看见桌上不足两百的生活费。
她没有情绪波动。
这些钱撑不了多久。她当天就开始找工作。
她年龄小,没有到合法的打工年纪,没几人敢收,于眠只能挨家挨户问,像货物似的被评估价值,打量。
最后一家烧烤店收了留她。从晚上七点干到凌晨两点。可以拿三十块钱。
老板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经常喜欢吼人。
夜晚才是乌城真正活过来的时候。白日被高温压制的躁动,在夜色掩护下倾巢而出。
油烟弥漫整条街。啤酒瓶碰撞,划拳骂娘声混在一起。
于眠被油烟熏得直眯眼。
“小妹,新来的?”
“多大啦?有男朋友没?”
“过来陪哥哥喝一杯?”
脏手伸过来。于眠故意把烤盘往那人手上一烫,转身钻进人堆,让人骂全家都找不到踪影。
“你死人啊?会不会笑一下?”
老板来视察,厉声,戳于眠脑袋。
于眠跟没有生命的物体一样晃了两下,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假笑。
她长像普通,又给一种人撒泼发火都得不到回应的闷气感。
早知道就不要她了,客人看见这张死脸全不想来了。老板翻个白眼,懒得再管。
第四周,将近开学的深夜。
十二点过后,烧烤摊的客人反而多了起来。于眠忙得脚不沾地,余光瞥见拐进来几个人。
打头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走路带风。
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浩浩荡荡。
于眠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烬。
他走在最边缘,露出精瘦的手臂,上面淤青新旧交叠,拎着根铁管。
不是中心主导。不过一个跟着混的,上学的年纪,却干这种事。
于眠收回视线,把烤串翻个面,烟气潦绕中,金链子粗嘎的声音钻入。
“老赵,今晚生意不错啊。”金链子整个人散发着最底层的恶戾感。
他在烧烤摊最好的桌子坐下,周围的人避瘟神般散开,金链子满意看着,翘起二郎腿,说:“老规矩。”
“好嘞!”
烧烤店老板亲自端白的上去,又招呼服务员来两箱啤酒,递烟,笑脸堆迎道:“哥,好久没来了啊。”
“忙。”金链子接过烟,叼嘴里,旁边立刻有人凑上去点火。
于眠低着头,把烤好的串装盘。听见那桌有人提起江烬的名字。
“问你,人呢?”金链子弹弹烟灰。
“跑了。”江烬漫不经心,说话也不低头,翘着个嘴角,气质天生带着挑衅反骨感。
金链子眉头皱起来,酒瓶“呯”一声,砸桌上。
周围安静了下来,炭火噼啪的声音格外清晰。
“跟丢了?”金链子重复了一遍,听得出来压着怒火。
一阵混乱的桌椅摩擦声,江烬被金链子周围的人押住,把他的头往地上压。
江烬神色不变,笑让人捉摸不透:“下次不会了。”
金链子盯他几秒,突地笑了。
“行。”他示意周围的人放下铁管,“再给你次机会。”
“以后城西那边你多盯着点。”
江烬笑了声,说:“行。”
于眠看着这一切,转声回后厨煮开水泡茶,见老板躲在后厨,盯着金链子那群人骂。
“这群狗日的,天天来烦。”
凌晨,于眠下班。她沿着路灯昏暗的街道往家走。
知里巷没有路灯,只有住户窗口泄出的微光。
身后有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于眠不动声色侧眸看。
又是江烬。
夜风袭来,烟味和淡淡的血腥气飘过。
他好像只是单纯走路回家。
于眠确认他手里没有什么家伙后,加快脚步,离他更远。
他似乎察觉到了,但没管,习惯了。
前面不远一个醉汉歪在路中间,裤子半褪,正对着墙根解手。
于眠脚步又慢下来,后面干脆停下来,假装系鞋带,打算让江烬走在她前面。
江烬如她预期路过,走到了她前面,脚步不变。
醉汉开始耍酒疯,弯弯绕绕的凑近江烬,嘴里含混说着什么,伸手就摸。
“呯!”江烬猛的把人踢到一旁,继续往前走。不过踢开路旁石子似的。
醉汉被打懵了,躺地上半天起不来,嘴里含混地骂着。
他反应过来,踉跄着爬起来想追,但腿打晃,一下又栽了回去。
于眠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可以推开,可以绕路,可以骂回去。
但他选了最极端,最宣泄的方式,暴力。
这个人骨子里是暴力的。
混社会,跟着不三不四的人,暴力无序。
她不想和这种人扯上任何关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