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昏暗的巷子，爬上老旧的楼梯。

江烬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于眠进去。屋子很小，有些混乱，堆杂着书本和各种信息图。

于眠的目光停在墙上。那是一张合照。

一男一女，在生气勃勃的树影下，互相挽着手，笑得明亮。

江许池，周玫君。

“你父母？”她有些犹豫的开口。

江烬“嗯”了一声，走到书架前，在最顶层翻找着什么。

于眠走近那张照片。男人眉眼和江烬相似，笑起来的样子却完全不同。

江烬的笑总是带着点阴，带着点算计。而这个男人的笑，明亮坦荡，他温柔的看着伴侣。女人微微侧头靠着他，自信明丽。

“他们都是…”于眠轻声开口，没有说完。

“调查记者。志同道合，大爱不耽于小情”

江烬搬了个凳子，踮脚去够书架最顶层的箱子。于眠回头看他。他背对着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原来不住乌城。”江烬把箱子搬下来，搁在地上，“未明市。八岁之前，我都住那。”

“大年初三。”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旧文件和照片之类的，“他们在高速路上意外车祸。”

“我当时两个月没见过他们了。”

“出事之后，”江烬说话听不出情绪，“来了很多我不认识的亲戚，说要帮我整理遗物。那时候小，不懂。后来才知道，有人拿走了父母留的证据。”

于眠听着，一时无言。她能猜到江烬和沈正阳有仇，但没想到是如此的深仇。

同时于眠突然莫名寒栗，她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沈暮昭，更不是沈家。

而是一个运行多年的黑暗系统。它盘距在乌城的上空，给所有受压迫的人带来无边无际的灰。

乌城的灰天，亡人眼上的阴翳，未亡人眼中经久不散的雾。

没流尽的泪，化为这座城的天。

江烬翻出一张照片，确定什么后，递给于眠。于眠接过，是一张报社的合照，十几个人站成两排。

江烬的父母站在第一排，旁边还有一个人，她凑近了些，翻到照片背后去看名字。

“顾远洲？”

江烬点头。“他是我爸妈的同事。”他回忆着什么，“我对他有点印象，以前他似乎经常

会和我父亲聊到很晚。”

“爸妈出事前，他被调到省里去了。大概阴差阳错的就躲过了吧。”

江烬眼底没有一丝的温度，“然后我爸妈高速车祸。”

于眠轻轻拍拍江烬的肩，“后来呢？”

“后来，”江烬冷笑一声，“一个乌城的亲戚，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突然冒出来，说要收养我。我就被带到乌城了。”

他靠在书桌边，双手抱胸，嘲讽着过去自己的愚蠢，“等长大一点，我明白了。不是收养，是沈正阳的监视，那个亲戚被沈正阳收买了。”

于眠沉默了几秒，她清凌凌的眼看向江烬，映出他的身影，“所以你带上了面具。”

“对。”江烬已习惯他们的默契，“当一个小混混，天天惹事。”

“但又不能太废。”于眠接话，冷静分析，“你得让他们看见你还有用，有价值，这样你才有机会接近他们。”

江烬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深了些，“避免被不知不觉弄死在某个角落。”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的笑意忽然变得讽刺。

“但是不知道，如果他们见到我现在这副样子，会怎么想。”

于眠下意识看向江烬父母的照片，忽然觉得那对夫妻阳光的笑容，让人不忍直视。过于坦荡，又过于干净。

“小混混。”江烬笑意很淡，眼神有些空洞。

“各种各种事情。”

他摇摇头，倒自己先说不下去了。于眠摸自己的兜，然后掏出两颗糖，她拉住江烬的手，有些冰。

认真的抚开他紧握的拳，把橘子糖放在他的掌心。

“他们会怎么想？”她轻声道，“我不知道。”

于眠轻轻合上江烬的手，语气笃定又柔软:“但我知道，他们会希望你活着。”

“但你，继承他们的勇气，背负着他们的责任继续走了下去。”

江烬看着她，慢慢把糖握紧在手心。

“你是他们的骄傲，他们也从未停止过爱你。”于眠知道自己的安慰水平不行，但她现在只希望能让眼前的人心里好受一点。

江烬半响没出声，他垂眼望着面前的女孩。很瘦小，发尾枯黄分叉，衣服松垮，但身上总是透出一股不屈的韧劲。

或许狼狈，或许不堪，或许被逼入绝境，但她灵魂的坦然从未熄灭。

他平日的冷硬软了片刻，笑意也更加真切。

“于眠。”他感受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嗯？”

“你挺会安慰人的。”

于眠有些惊讶，然后低头看地面：“没有。我就是说实话。”

江烬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于眠的头发揉的更乱。

于眠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烧了，可能是昨天的面霜擦的有点少了吧，脸干了。

“你看报纸，是因为什么？”他轻声问。

“找有没有写校园霸凌相关的记者。”她说，声音很轻，“看到相关的文章，就把证据寄过去一点。”

“后来我就不寄了，没有回信。”于眠咕哝着，“还浪费邮钱。”

江烬忽然笑了。

于眠抬头看他：“笑什么？”

“笑我们俩。”他看着于眠的眼睛，“折腾半天，谁也没成。”

于眠想了想，嘴角也弯了一下。“确实挺傻的。”

“好了，”江烬清清嗓子，神色恢复认真，“现在我们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做。”

于眠沉思片刻，“现在有个问题就是，我们并不完全清楚他的立场，或许过去他是好的，但现在并不一定。”

江烬看着那张合照，“确实，我们并不知道他是在钓鱼还是在试探。万一他是沈正阳的人……”

两人对视了几秒。

“你想怎么做？”于眠问。

“先试探，寄点东西过去。”江烬顿了顿。

于眠点点头。

“通过敏姐。”她说，“她有渠道，我们匿名寄，但他也可以联系到我们。”

江烬没多话，拿出一个u盘，“工厂那晚拍的。”

接着他抽出一个东西，让于眠瞬间睁大了眼睛，是一小袋废弃的医疗用具。

但看不出来自何处。

江烬想了想，还是用塞回原处，摇摇头。

“这个不确定。”

于眠点点头，拿出自己的录音笔，老年机，

“录音。还有照片。视频里，我和冯溪需要打码。”

两人对视了几秒。

“行。明天我去找敏姐。”江烬准备行动。

于眠点点头，站起身准备走。大概是因为久蹲，站起时她眼前晕了一瞬。但很快于眠靠在江烬的臂弯，被稳稳扶住。

一声轻笑贴着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

“别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啊，于眠同学。”

于眠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头昏昏的。看来是创业太激动了。

第二天，江烬去找了戚遇敏。

戚遇敏听完，“我会有事儿吗？”她着嗑瓜子。江烬又递上一个红包，她就没多问，只说了句：“便利店后门花盆下，放那儿就行，有人取，绝对不会暴露。”

信寄出去的第四天。于眠照常蹲报亭，翻着报纸。

在看见一片文章后，她心下一惊。

《求助无门？校园霸凌何时休？》

作者:顾远洲

于眠手捏紧了报纸，然后买下。

她边走边看，这篇文章写得很小心翼翼。

没有案例或指名道姓，仅是泛泛讨论。

“曾有来信言，有些伤害，躲在庇护里，已无法通过正常途径解决。施暴者站在阳光里，而被施暴者，只能在阴影里舔舐伤口。”

最后一句，“我看见了。请给我一点时间。”

于眠反复看了三遍，确认顾远洲已经收到证据了，这片文章是他的回应。

他并未给出过多信息，兴许是对她和江烬并未完全信任。

但，他看见了。也有更多人将会看见了。

于眠觉得眼眶有点酸。

但她没有哭。

夏日的风吹过来，树叶被拂轻响。

乌城的天似乎从未放晴过，但阳光开始撕裂穿透黑云。

总有一天会被浸透。

晚上，于眠在便利店门囗等江烬。接班的人今天提前来了，让她先走。

温度有些升起来了，她脱下外套搭在臂弯，看着墙壁上爬着的小野花，心里有些飘。

快十一点时，江烬从巷子阴影里出现，步子比平时快。

“发你的文章看了没？”于眠问。

“嗯。”江烬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蓝莓味的糖，剥开递给她，“试探。”

于眠接过糖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他在等我们主动联系。”

“对。”江烬靠在墙上，双手插兜，“也可能是在钓鱼。”

于眠点点头：“所以不能急。”

“不能急。”江烬嘴角弯了弯，自然把于眠的书包捞到自己肩上，“但他敢写，至少说明不是沈正阳的人。”

两人沉默了几秒。

巷旁，一盏路灯忽明忽暗，飞虫绕着光晕打转。他们没在说话，而是一同融入黑暗的巷中，走向家的方向。

沈暮昭下午要去市里参加英语比赛了，还顺便要带着王萌李雪一起，出去玩。

这个消息传遍全校，有人羡慕，有人酸。

但更多的人忙着讨好巴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