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过几条街,江烬带于眠来到一家小店
“就这儿。”江烬说,“他家米布做得好。”
于眠看着坐无虚席的小店,再看看排队的人群,有些不确定地问:“米布是什么?”
她知道包子,干面包,餐馆后厨的剩饭。
米布是什么,她不知道。
江烬失笑,像揉猫似的蓐了她的头一下:“甜的,糯的。”
于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找了座位坐下,手搭在腿上,像等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店面很小,桌椅挨得很近,邻桌的说话声飘过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又意识到这里不用缩,于是慢慢放松下来。
老太太端着托盘过来,有一碗凉米线,一个陶碗,还有汤圆。
于眠好奇凑到小陶碗面前,看着陶碗里白糯的一团,上面撒着点玫瑰花新瓣干,隐约可以闻到一股奶香味。江烬把汤圆和米布推到于眠面前。
“尝尝。”
于眠拿起勺尝了一口。米香和奶味很浓,软软糯糯的在舌尖化开。
“怎么样?”江烬拌开自己的凉米线问。
于眠点点头,眼睛睁的溜圆,又舀了一勺汤圆吃。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汤圆。”于眠嘴里
含了太多东西,含糊道。
“啧。”江烬瞥了于眠一样,没好气的笑道:“快过期的汤圆都当宝贝护着,你这德行谁不知道?”
于眠嚼着汤圆,然后微微仰头咽下。好像是的。那天晚上,她煮了快过期的汤圆给他吃,说汤圆很好吃,很甜。
她以为那只是随口一句话,但他记住了。
她发现这是她记忆中第一个不用顾虑什么的早晨。
“我小时候,”江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妈也带我去吃过米布。”
于眠抬起头看他。江烬还是嘴角挂着点笑,但和平时的阴恻不同,而是怀念和追忆。
“未明市有一家国营老米线店,一百多年了。”
他说,“我妈最喜欢那家的凉米线口米布。”
“做的很好吃吧。”于眠没吃过。
“嗯。老字号,她特别爱吃,但每次一碗都不够。”
江烬笑深了一点,
“说什么冷的热的都想吃,然后她会点三碗,两碗凉米线,一碗热的,我们对半分。”
“然后呢?”于眠认真的看着江烬问。
“然后,”江烬的语调变得有点无奈,“她会让我先上楼占座,她喜欢靠窗的位置。”
于眠眨眨眼:“很难占到吧,感觉人很多。”
“确实。”江烬笑了,这回是真笑,
“我当时脸皮薄,人家在那吃着米线。我就站在那儿干看着他们吃,什么时候走然后过去坐着。”
“结果不好意思,就很尴尬站在楼梯口等我妈。”
于眠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然后我妈端着三碗米线上楼,看见我没找到座,又人挤人的,就说我。”
江烬摇摇头失笑,对小时候的自己无奈:“我那时候也是死犟,就跟她顶嘴,几本每次都要斗两句。”
原来他小时候是这样的。会被妈妈唠叨,会为占座尴尬,会死犟顶嘴。
那时候的他一定很幸福吧。
于眠放下勺子,歪头认真想了想,“阿姨风风火火的。”
江烬点点头,“想查什么就查,谁也拦不住。我爸也是。”
说完,他似乎有些神伤。于眠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带着点安慰的意思。
江烬愣了一下,低头看她的手。
很小,手指细瘦,手腕那里有一个浅红的胎记,像小鱼。
“他们做得对。”于眠声音很轻,“那些事总得有人做。”
江烬看着她。她手还搭在他手腕上,轻轻的,像某种无声的支撑。
“我知道。”他说,没忍住伸手握住了于眠纤细的手腕,摩挲了一下那个小鱼胎记。
手腕攸地被江烬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于眠怔忡片刻,没抽开。
吃完早餐,他们在街上慢慢并排走着。
阳光早已懒洋洋的攀至中天,给两人拉出小影子,似默默跟随的小尾巴,偶尔交缠在一起。
于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漫无目的地走过了。她的生活向来全是警惕,很少注意路边的风景。
今天她才注意到,这条街变了很多。
卖杂货的老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叫维你的精品店,玻璃橱窗里展示身着精致洋装的娃娃。
隔壁那家开了二十年的理发店也关了,改成了一家奶茶店。
于眠站在门口,好奇往里看了一眼。
几个女孩穿着好看的裙子坐在里面,面前摆着小巧玲珑的甜品,正低头说笑拍照。
“想进去?”江烬注意到于眠的举动。
于眠眨眨眼,摇头,继续往前走。
她观察着周遭的一切,忽然开口:“好多老店不见了。”
江烬“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家文具店,”于眠指着一个正在装修的门面。
“我在那儿买过文具,老板娘人好,我钱不够她就让我先拿着,下次再给,哪怕清楚我的家境。”
于眠垂下头看着新铺的地砖,“现在没了。”
江烬走在她身侧,“自然。”
他扬扬下巴,示意于眠看已经掉漆的学校大门,“对面那家小学闭课,学生不来了。”
于眠指向另一条巷口:“那里有个老爷爷,卖糖画的。”她笑了一下,带着淡淡的悲观,“不在了。”
新的街,老的巷。
新旧交织,像两条河流,一条慢慢干涸,一条正在涌入。
巷口有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吞,还有一点栀子花的香气。
于眠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来时的路。“新的来了,旧的走了。”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很亮:“但新的机会也来了,不是吗?”
江烬看着她的眼睛,“对。新的机会来了。”
于眠轻声道:“我们会离开这儿,乌城的天很灰,我不喜欢。”
“自然,乌城外的天,是湛蓝的。”江烬有些向往的望向远处,似乎这样就可以离开。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
于眠这时想到什么,晃了晃江烬的衣角:“请你吃个东西。”
她带他走进一个深巷,来到一家老冰棍店。一个老奶奶正守着店,她靠在躺椅上补着衣服。
于眠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零钱递过去
“两根乌城老冰棍。”于眠递过去两块。
老奶奶颤巍巍地接过钱,打开冰柜,拿出两根老冰棍,裹着简单的包装纸。
于眠接过来,递给江烬一根。
“乌城老冰棍。”她手快地剥开包装咬住,含糊到,“我小时候最爱吃的,一根可以嗦半天。”
江烬接过,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很简单的味道,糖水和淡淡的奶香。
于眠眼睛微微眯起,身体不自知地晃着。
江烬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怎么样?”于眠这才想起问一下他口味如何。
“还行。”江烬又咬了一口,“像未明的那种奶冰棍。”
于眠嚼碎一块糖冰,脸上带着满足的表情:“那下次你请我去。”
江烬应声失笑,无意中看见她唇边漾开了糖水渍,染红了她的唇。
“于眠。”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于眠不解抬起头。
江烬看着那点水渍,伸手帮她擦掉。于眠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有点茫然地看着他。
江烬收回手,若无其事。
“怎么了?”
“没什么。”江烬把最后一口冰棍咬掉,“走吧。”
于眠愣了两秒,然后跟上去。
她的耳尖有点薄红。
阳光太烈,江烬看的分外清晰。
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阴凉的巷子。尽头是个小花鸟市场,铺子很旧了。
巷里摆着各种花花草草,小鸟在叽叽喳喳的。
两人在一家鱼店门口停下来。门口摆着几个玻璃缸,各色的鱼在里面游来游去。
于眠停下来,又好奇观望。
江烬跟着停下:“喜欢鱼?”
于眠摇头,否认到:“没养过。”
她从来没养过任何东西。属于她的世界太小了,小到放不下任何多余的东西。
而且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赶走,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她目光游移地盯着那些鱼,最后停在其间两尾上。
一条乌身蓝尾,尾巴是很深的蓝,像一小片夜色在水中漾开。另一条红身橙尾,尾巴是暖暖的橙色,像流动的火。
江烬见她的目光一直停在这两尾上,“老板,这两条加一个鱼缸。”他招呼花鸟店老板说。
老头拿网兜把两条鱼捞出来,装进一个小玻璃鱼缸,再用塑料袋网起,放了几包鱼食。
江烬付了钱,把鱼缸递给于眠。
于眠接过来,低头看着里面的两尾小鱼。
它们现在并排静默着,夜色与火焰尾交缠在一起。
它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脏,不知道人心有多恶,只知道在小小的水里游着。
尾巴轻轻摆动,把阳光搅碎成一片片细碎的浮金。
“给我?”她有些不确定,感觉自己好像被小心的安妥。
江烬“嗯”一声没多话,却别开脸,阳光从后面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
“为什么…”于眠手无意识搅作一块,等待着他的回答。
江烬沉思片刻,反而失笑摇头:“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于眠愣住,江烬从来都不是乱来事的人。
“就是想给你。不一定要有答案。”
因为这是少年面对青涩喜欢时无解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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