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雨夜,药

三人被押上警车的时候,还在喊“烬哥”。

江烬没看他们。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于眠和他。

于眠把钱全部收好,下意识拍拍鼓起的口袋,说:“谢谢。”

“谢什么?”江烬似笑非笑,“我还得谢谢你帮我清理门户。”

闻言,于眠抬起头看他,认真说:“我帮你了,请我吃饭。”

“行。走吧,小骗子。”

于眠跟上去。

江烬把她带到学校后街一家小饭馆。

老板娘认识他,招呼了一声。

于眠坐下来,拿起菜单翻开。

酸菜鱼,千张肉,炒空心菜,番茄蛋汤……

“点。”江烬靠在椅背上。

于眠没客气,直接三荤两素一汤。

“你饿死鬼投胎吗?”江烬看着菜单,这明显已经超出了两人餐的范围。

于眠没理他,继续翻菜单,又加了红糖糍粑和玉米汁。

菜上来了。

于眠吃得很快,狼吞虎咽,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丝毫不在意形象。

江烬没怎么吃,在玩手机,偶尔喝一口茶。

吃完一碗,她又盛了一碗。

吃完第二碗,肚子很撑,于眠招手叫老板:“打包。”

“打包?”江烬睨过来,刚拿起筷子准备吃。

“嗯。”于眠指着她喜欢的菜,“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打包。”

老板拿来打包盒,利落地把菜装进去,又把剩下的米饭也装了一盒。

桌上瞬间只剩一汤一菜一饭,还有小半杯玉米汁。

江烬沉默地抽抽嘴角。

于眠拎着大包小包站起来,看都没看江烬一眼,转身就走。

“于眠。”

她没停,走的快了些。

“于眠!”江烬的声音大了点。

她还是没停。

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她的后领被一只手攥住了,像提不听话的小孩。

于眠被拽得踉跄了一步,顺着力道乖乖垂下脑袋。

江烬绕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她。

“我还没开始吃呢?你打包就跑?”他歪着头,嘴角挂着阴笑,“于眠同学,过河拆桥也不是这么拆的。”

于眠说:“你请的。”

“嗯。我请的没错。”江烬松开她的后领,拍拍手,“但你这吃相,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打包带走,连句谢谢都没有。”

“谢谢。”于眠说完又要走。

江烬正色问:“你知不知道你像什么?”

于眠摇头。

“咬人的王八。咬住了就不松口。”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于眠表情变得很认真。

她语气严肃,纠正道:“乌龟咬人不松口是因为它们的下颌骨结构和肌肉机制,不是故意的,是反射。”

“我是主观,它们是机制。不一样。”

江烬无奈抚额。

于眠继续说:“乌龟下颌关节很特殊,咬合之后肌肉会锁死,需要特定的刺激才松开。所以是松不开。”

江烬目光沉沉的看着她片刻,见她一副我已经解释清楚的样子,自己转身走了。

于眠和江烬之间再也没有交集。

偶尔撞见,也只是擦肩而过。

于眠觉得这样挺好。

她不需要一个危险分子闯进她的生活。

她的生活已经够乱了。

倒春寒来了。

于眠穿着唯一一件灰色的外套,缩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位置,低头写题。

学校办义卖活动,于眠没什么可交易的。只是打印了一些小广告卡片夹在他们要卖的书里,拓展自己的代写生意。

“于眠——”

有人从门口探进头来,拉长了调子喊她。

于眠没抬头,也没应声。

她认识声音,李雪的小跟班,叫吴戚良,瘦高,嘴碎,最爱干的事就是传闲话。

“有人找你哦~”

于眠继续写题。

吴戚良见她不搭理,撇撇嘴走了。

但没几分钟又回来了,这回身边跟着两个面生的女生。

于眠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们。

“你就是于眠?”其中一个短发女生上下打量她,目光带着点不屑,“把我弟绑电线杆上是不是很威风啊。”

“你们找我有事?”于眠把笔放下。

“没事,就是想认识认识你。”短发女生笑了,“听说你很厉害啊,谁都看不起?”

于眠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们。

“走吧,出去聊聊。”另一个女生伸手扯她。

于眠借力抬起桌子一角,又松开,“呯”!

桌腿角压住砸在一个女生的脚上。对方尖叫一声。

于眠只是不动声色的用肘部使劲压着桌子。

“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于眠声音不大,“监控开着呢。”

这是门外有同学说笑的声音传来。

吴戚良一行人见情况不对,溜了。

于眠重新坐下来,低头看题。

她知道这事没完。

后面,老师把于眠叫出去搬义卖的东西。

于眠半途中嫌热,把外套脱了摆在班级活动区域。

后面怎么也找不到外套。

风刮过来,于眠一处处找,人脚下,草丛里。

最后,她心灵感应般在垃圾桶附近,发现自己外套被半丢在标有害垃圾的黑色桶上。

于眠取下,在这个无声的角落沉默了很久。

周围的义卖活动,学生们欢乐,叽叽喳喳的游玩。

傍晚,温度降下。

于眠没有离校,她在厕所神经质般把外套上的口香糖,竹签,棒棒糖杆扯下。

水龙头开到最大。

她觉得每一滴溅在外套上的水都是脏的。

学校洗手液被于眠拧开,全部倒在外套上洗。

一瓶空了。接着是第二瓶。

外套不知道被搓洗几遍。

它干净了。或许也永远脏着。

于眠踩着夜色,穿着湿外套,回出租屋。

“离开这里。”

“永远不要回来。”

“不要被乌城温柔的挽留。”

呼啸的夜风在她耳边说。

高一下学期在一片混沌中结束了。

暑假开始了。

乌城的夏热得像蒸笼,廉租房里更是闷得透不过气。

于眠缩在家里,半敞着门,让走廊里穿堂风灌进来点。

她接了好十几单代写暑假作业的活,因为上次通过义卖活动散播出去的小广告起作用了。

一天早晨,出租楼停水了。

这是常有的事。住户们骂几声,然后该干嘛干嘛。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接水了!”

于眠拎着两个塑料桶下楼。

楼下的水龙头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老头老太太们拎桶端盆。

于眠安静地站到队尾,把桶放在脚边,低下头等着。

前面两个阿姨在聊天,声音不小。

“诶,你听说没,三年前那事儿?”

“什么事?”

“就那个烬小子,他那个亲戚。不是收养他了嘛。病死那个。”

“咋了?”

“说是那亲戚生病了,要钱治病。那小子有钱,就是不拿出来。眼睁睁看着人死了。”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都这么说。那小子是不是有问题啊,克全家的……”

“啧,那小子混成那样,没人管没人教的,心多狠啊。”

“可不是,那种人就该离远点。”

于眠听着,垂下眼。

她对江烬没有好感。

他的危险是刻在骨子里的,她亲眼见过,没什么好辩驳的。

但是,既然是听说的,事实也好,谣言也罢。

没有定论。

她知道谣言是什么滋味。

现在让他们暂停讨论是最好的选择。不然传出去怪到这片身上,牵连到她

“阿姨。”于眠声音不大,礼貌喊了一声。

两个人回头看她。

“你们说的事,不知道真假。万一传出去,他那种混社会的,说不定会找上来。”

两个阿姨脸色变了变,谁也不想惹麻烦上身。

于眠聊家常般诱导:“万一闹大了,找上门,房东肯定怪是咱们这片的人传的。到时候咱们都没好日子过。”

两个阿姨对视一眼,讪讪道:“也是也是,这种事儿少说。”

另一个赶紧接话:“别乱传了。”

又小声嘀咕句:“回家关上门再说。”

她们声音小了下去,很快聊起了别的事。

于眠接满两桶水,拎起来。

桶很重,她咬着牙,走几步歇一下,水晃出来溅在小腿上。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手里的重量忽然轻了。

有人把两桶水都提了过去。

于眠抬头。

江烬站在她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领口松垮垮的,整个人还带着夏日烈阳的热意。

刚才他在外面吗?听见那些话了吗?于眠不放心地扯扯衣角。

江烬径自拎着水桶直接上楼了。

于眠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跟上去。他把水桶放在她门口。

“谢谢。”于眠道谢。

江烬没应,掏出钥匙开自家的门。

于眠把水桶拎进屋,关门。

过了几秒,她听见对面门也关上了。

暑假过得很快。

于眠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帮人写暑假作业。

一整天坐在桌前,手写酸了就甩甩,犯困喝两滴风油精,一下就清醒了。

挣到钱那天,她下楼去小卖部。

知里巷的小卖部开了有年头了,门口的冰柜嗡嗡响,里面堆着各种雪糕冰棍。

她喜欢这家小卖部。

目光在货架上扫了圈,最后停在一袋蓝紫色包装的糖上。

蓝莓味。

她拿起来看了看,包装上印着饱满的蓝莓,圆滚滚的。

于眠没吃过蓝莓。

乌城没有卖的,市里也才刚引进,而且贵得离谱。

最后,于眠又挑了根糯米冰棍,走到收银台排队。

前面只有一个人,而他的背影,她太熟悉了。

江烬正歪着身子靠在收银台上,慢吞吞挑烟。

他付钱转身,两人目光碰上。

江烬嘴角破了,右手手背肿得老高,其他伤口还没处理,看着就疼。

付完钱,她微微踮脚,把冰棍按在他手背上。

江烬被冰得一激灵,条件反射地想抽手,但最终没动。

他低头看着按在自己手背上的冰棍,又抬头看于眠。

“干什么?”他嗤笑,懒懒扫她一眼。

于眠科普着提醒道:“冰可以消肿。回家用毛巾包着冰块敷一下,会舒服一点。”

江烬站在那里,看不懂情绪。

他伸手,直接把于眠手里的冰棍抢走了。很自然,像拿自己东西般,把冰棍包装拆开。

于眠愣住,神色一时有些茫然。

江烬把冰棍含进嘴里,咬了一口,含混地说:“谢了。”

于眠看着他手里的冰棍包装纸,表情慢慢复杂。

她小声说:“那是我的。”

“哦。”江烬嚼着冰棍,嘴角翘起来,眼里带着明显的恶劣和试探。

于眠转身,又走到冰柜前,拿了一根一模一样的冰棍。

付钱,撕包装,当着江烬的面含进嘴里,微抬下巴。动作一气呵成。

江烬看着她这一连串操作,笑出了声。

“小骗子,最近发达了?”

“经常帮初中的写作业,小心脑子退化。高中生?”

冰棍的冰水呛进嗓子里,于眠喉咙一紧,面无表情向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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