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警局走回家的。
身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手掌里的玻璃也被取出,急诊医生说软组织挫伤,可能会哑几天。
右眼肿得厉害,开始泛紫,但眼球没事。
知里巷的蓝花楹落了大半,剩下几簇蔫蔫地垂着,被夜风一吹便簌簌落下。
于眠摸黑走上楼,没进自己家。
她抱膝坐在江烬家门口,背靠着掉漆的铁门,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
右眼眶肿起,胀胀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跳。
她现在连吞咽口水都疼。
于眠把脸埋下。
她到底能不能上大学。
如果这件事留了案底呢。如果马骏咬死她呢。如果于成反水呢或者暴露呢?
脑子里全是如果。
每一个如果都是一条死路,她站在路的开端,便可以看见绝望的结尾。
夜风把她的体温一点点带走。
脑子已经把最坏的情况一条一条列出来,于眠一条一条想对策,想在绝路里找到还没发现的僻径。
但她真的想不动了。
不知道江烬会怎么想?
于成又会怎么想?
其实,于成对她而言,仅是生物学上的父亲。于眠清楚的知道,她对他没有一丝感情。
父亲?
是好的?还是坏的?
这个问题始终没有答案。
当父亲的都是人,父亲也仅是个身份。
妖魔化还是神化都没有意义。
他终究只是一个有**的个体。
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绝对的干净。
太复杂了,想不通,那就断的狠绝。
对错的评判是自己立场的所处。
江烬从赌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将近五点。他长时间高强度集中精力,现在已经疲惫不堪。
拖着脚步,他来到事先和顾远洲约定好的地方。
“怎么样?”顾远洲压低声音,语气焦急。
江烬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里面是今晚赢的钱。
二千的本金,现在有五千五。
“没拍到多少。里间进不去。刘伟杰说我今晚手气好,明后天带我去更里面。”
“不行。”顾远洲斩钉截铁,他已经开始后悔了,“你不能往里走。”
“顾叔。”
“我说不行。”顾远洲把烟摁灭,碾了一脚,“你今晚赢的多,是他们故意的。先让你尝到甜头,下次就该你往里填了,我知道你聪明,可你知道他们的手段吗?软的不行来硬的。”
江烬没说话,眼下的青黑明显,笑意很淡。
顾远洲叹了口气,“江烬,你比我当年还疯。”
“那怎么办。”江烬靠在墙上,把打火机掏出来在指间翻,“证据不够,赌场快搬了,再不拿点东西出来……”
“我想办法。”顾远洲打断他,“你回去睡觉。哦,对了,于眠发消息找你,说于成回来了。”
提到于眠,江烬的眼神变了,周身染上淡淡的冷意。
“她说于成可能去赌场了,让我注意。”
顾远洲思索着,又说:“后来又发消息说没事了,让我安心蹲。”
他没说完,江烬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连告别都顾不上。
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忽然这么急。
3:57
huihuilanmei:在吗
像一句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烬拨了电话,没人接。他翻定位网页,于眠大概就在家附近。
他冲上楼梯,拐过转角,然后看见了她,很小的一团。缩坐在他家门口,背靠着门,头发蓬乱,手上缠着纱布。
江烬整个人钉在原地。
她好像睡着了。
江烬蹲下来,动作很轻,膝盖抵在地上,没敢碰她。
他视线猛的钉在她脖子的大片青紫掐痕,以及紫肿的眼眶。
“于眠!”
于眠猛地惊醒,过电似的抽搐一下,头“嘭”地撞上门,不管不顾的把自己护住。
“是我。”江烬怕吓到她,不敢动作。
于眠慢慢放下手臂,看清了面前的人,泪水一下涌出,开口失声。
江烬弯下腰,托着她的后背,穿过腿弯,把她轻轻抱起来。心口疼得要命,几乎喘不过气。
……
“手。”江烬把于眠轻放在床上,小心安抚着她。
于眠还在呜咽。他去倒了杯新水,又把医药箱拿过来。
喂完水,他小心探着她手的伤势,拆开污染了的纱布。她左掌心布满深深浅浅的割伤,最长的横过整个手掌。
“谁干的。”他冷冷开口,压不住的狠戾呼之欲出。
“马骏。”于眠开口,接着把刚才的事全盘托出,包括她的思路。孤注一掷地试探江烬的态度。
江烬用棉签沾碘伏,轻轻涂在伤口边缘,没说话。
“江烬。”于眠声音忽然抖起来。
“嗯?”
“我是不是做错了。”她开始发抖。
江烬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没有一丝保留。
“江烬,万一我被发现了怎么办?我还想上大学,我想离开这里。要是一切都毁了怎么办?怎么办啊……”
于眠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想一辈子烂在这个破地方。我想走。”
“你带我走吧,江烬。”
“想去哪?我带你。”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掌顺着她的后脑勺轻轻往下抚,却抚到刚结起的血痂。
于眠却又自顾自的开始喃喃:“那学历呢?走了去哪里读书?未来呢?最重要的是,你的仇呢?江烬?”
于眠眼眶一阵一阵的胀痛,眼球好像要炸了,哑声说:“我们什么都没有。要躲在阴沟里活一辈子吗?”
江烬把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还要走下去吗?”
于眠抽了一下鼻子:“嗯?”
抬起头,看着江烬。江烬擦了擦她的泪水,指腹轻轻抚过。
于眠把脸埋回去,“走。”
江烬从冰箱里刨出洋芋,切成片,敷干净纱布上,托着她的脸,轻敷在她脸上。
“先睡。”
“睡不着。”
“我陪你说说话。”
“赌场。”于眠吸了吸鼻子,“怎么样?”
“赢了三千多,他们为了留人,第一次去都让你赢。外间都偷拍了一遍,但顾叔不让我往深走了,说,这些够了,他回去想办法。”
“他是对的。”于眠闭着眼,开始有些昏昏欲睡,“你不能出事。”
她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拽住他的衣角,江烬轻轻回握住她的手。
洋芋片在于眠脸上慢慢变干,又被换新的。药的副作用开始让她犯困。
但她还是撑着意识,断断续续跟他商量接下来几天怎么应对,最后脸轻轻一歪,贴在他手心,睡着了。
于眠睡着后,江烬把消清肿的洋芋片轻轻拨走,掖好被角,又把她的手机充上电,然后出了门。
回来时,他面无表情的擦去鞋底的泥灰和玻璃碎渣。她描述的已经很详细了,他只需要去处理一下细节。
第二天一早,于眠站在警局门口。
仅管是大夏天,她还是穿了一件长袖,鸭舌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整个人瘦小羸弱。
夏天的炎热让她颈间很快闷出一层薄汗。
长袖的材质不好,让她皮肤很痒,于眠伸手去挠,又留下几道血痕。
女警来时,看见于眠局促的站在那里。
身上的青紫一晚上就散了很多。
有人帮她处理?
于眠声音很轻很怯,低着头不敢看人,“我来问一下我爸爸的情况。”
于眠被领到一间小办公室里,女警给她倒了杯水,语气不由得放软安抚几句。
眼神同情,也深藏着审视和打量。
“你坐一下,我去问问。”她转身走了。
不久,女警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警,表情严肃。
“于眠?是吧。”他在她对面坐下。
“嗯。”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声音发颤。“我爸爸会不会有事?他昨天是为了保护我。”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父女口供一致。
马骏口供不一样,但是他喝醉了,说的几个版本都不一样,再加上他刚因校园欺凌被起诉。
现场也没有各多证据。全都是混乱的。
“于成酒后斗殴,已经认了。”男警察语气公事公办,“他还说,他酒醒了。”
酒。醒了。
听着最后一句话,于眠心跳停了片刻,开始不自知的颤抖,很悲痛,不舍的样子。
“那我爸爸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可能一年半左右,具体看庭审。”
一年半,于眠在心里慢慢盘算。
她已经高考完,可以离开乌城了。
他们这辈子都就可以不复相见了。
也不用担心他出来后,继续吸血她的可能。
但万一他表现好,减期了呢?这永远是一个定时炸弹。
“谢谢。”于眠站起身,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眼神恢复平静。
酒醒了。
于成在暗示她自己已经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
短似长磨,长如短逝。
于眠回家就躲到了床上,不管不顾的就开始睡觉,醒了也不起。
于眠蜷在床上,被子蒙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分不清白天黑夜。
昏暗的包裹好像让她回到了温暖的母腹,寻找过去的安心。
蒸笼似的出租屋,破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搅动的全是热风。
笃笃笃。礼貌的三下敲门声,是江烬惯常的敲门节奏。
于眠没应。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清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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