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想看日出吗?但是可能要凌晨起来去爬山。”餐桌上,沈正晨眼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约啊。”江烬爽快答应下来。
沈正晨眼睛亮了一下:“好!”
随即,他突然开口问:“你们还在未明呆多久?”于眠手一顿,抬头看向江烬。
江烬显然也很意外。
沈正晨自己反而不自信:“你,你们别紧张…我只是感觉你们其实不是未明市的人。”
江烬叹了一声:“确实。我是未明附中特招生,家住未明市附近的县城,平常借住兰棉家。”
于眠接着圆:“我中考没考好。市里最差的公立高中都没录上,家里把我送去未明周边县城读书。我住李近家,我们两家交换照顾。李近他大后天回家。”
沈正晨哦了声:“难怪兰棉你说擦鞋匠越来越少了呢。我当时还奇怪。”
临走前,沈正晨把他们送到小区门口,目送两人离开。
走出别墅区,到了盘江边,江烬的脚步慢下来,他摸出手机打给顾远洲,告诉他沈正晨的事,让顾远洲去追查一下沈正晨这些年的评优,保送。
看看里面的关系和成分。
通话结束,于眠才开口:“卧室,客厅,我都放了。”
江烬补充道:“书房,观影室。”
江烬忽然笑了一声:“你说,沈正晨要是知道我们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这些,会怎么想?”
于眠冷冷一笑:“他本来就不是透明的,家里安这么多监控。”
天已经彻底黑了。他们沿着盘江边的步道往回走。
江面上的风吹过,把于眠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她光洁的额头。
她偏头看了江烬一眼,他的脸隐在阴影中。
于眠垂下眼,“江烬。”
“嗯?”
“你走太快了。”
江烬脚步放慢。于眠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角。
步道走到尽头,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老旧的自建楼,一楼有小店铺,五金店、杂货铺、理发店……
再往前,巷子忽然热闹起来。
油烟混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飘成薄雾。嘈杂得要命。
透过这片雾,于眠想起乌城。
想起江烬被金链子的人摁在地上时嘴角还挂着的笑。
江烬见状问:“想什么呢?”
于眠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巷子越来越窄,光晕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于眠注意到江烬的脚步比刚才更慢了。
不是累了。
她说不上来。
不想回去。不想到达任何地方。
她牵住他的手。
江烬反过来握住,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江烬。”
“嗯。”
“你心情不好。”
江烬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于眠也没再问。
他们真的在利用一个人。这个人完全信任他们。
而每一句话、每一个事件,都是设计好的。
于眠想起何问心说的话。
“你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吗?”
“它们会追上来。”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他们清晰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快走到尽头时,于眠停下了。
江烬被她带得停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小小的衣服地摊。
“清仓甩卖,全部10元。”
摊主是个老阿姨,坐在小马扎上,手机外放声音很大,正在解说红楼梦。
于眠蹲下来,目光落在那堆衣服中间。
一件小背心,黑黄相间的条纹。
她伸手把背心拎起来,在面前展开,男款的。
“阿姨,这件十块吗?”她举起背心。
阿姨抬起头看了一眼:“对。”
于眠掏出小碎花布钱包付钱。
“要不要袋子?”阿姨接过钱,从屁股底下抽出一个塑料袋。
“不用。”于眠把背心叠好,抱在怀里。
她站起来,转过身。
江烬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双手抱胸。
“买了什么?”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
于眠把背心展开,举到他面前。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配色像某种忙碌,会嗡嗡叫并会蜇人的小东西。
江烬语塞偏头,偏生视野里又出现一个黑黄三角警示牌。
江烬眉头一跳,啧了声。
“好看吗?”于眠眼睛亮了一下。
江烬看着款式,无奈:“我的?”
“嗯。”于眠又把背心在身上比了一下,转身面朝他,“我还有红绿,红白条纹的。都可以凑一对,当情侣装。”
江烬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闭上眼。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于眠。”
“嗯?”
“我要是穿。我们就去街上当红绿灯和警示牌。”
于眠认真地想了想,“竟然还有交通指挥的副业吗?”
江烬悠悠道:“你审美能不能别抽疯?”
“我的审美很正常。”于眠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背心,又抬头看他,“你不觉得很好看吗?”
“不觉得。”
“那你觉得什么好看?”
江烬没回答。
于眠没等到回答,低头把背心叠了遍,塞进小背包里。
“买都买了。”她拍了拍包,声音闷闷的,“反悔也退不了了。”
江烬看着她那一连串动作,终于弯了一下嘴角。
回到青旅,于眠先洗的澡,换上她的红绿条纹小背心。
江烬洗完澡出来,看见她盘腿坐在床上,正在看动物世界,今天是非洲大草原。
“让让。”他把毛巾搭在肩上,坐到床边。
于眠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江烬坐下,拿起床头柜里的吹风机,“自己吹。”
“懒得。”于眠还在看花豹捕猎。
江烬插上电,按下开关。一手拨她头发,一只手举着吹风机,动作算不上温柔。
于眠被热风吹得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头发吹到半干,江烬关了吹风机,随手扔到一边。
于眠注意到他穿的衣服。黑黄条纹的小背心。
“你穿了啊。”她说,语气里带着意外。
“你把我衣服丢水里泡着。”江烬靠在床头,面无表情,“你以为我想穿?”
“其实我想帮你洗。”
“你连肥皂都没打。”
“好看。”她开始夸他。
江烬侧头看她,嘴角慢慢翘起来,带着点不正经的意味:“哦。别转移话题”
“事实。”于眠移开视线。
江烬没打算放过,把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拇指按在她锁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像个东北大花被成精?”
于眠眨眨眼。
“红配绿,大花被面。”江烬继续输出,“你是不是从哪床被子上剪下来的?”
于眠没生气。
他用这种方式说话。是把说不出口的东西,变成一句玩笑。
他大概意识不到里面的攻击性。
于眠从床上站起来。
床垫弹了一下,江烬撑在她身侧的手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又稳住。
于眠没理他。她拉起被子,自己整个钻了进去。
夏天用的空调被很薄。
于眠在被子里半跪,然后慢慢直起身体。
江烬看见眼前的一小团被子拱起,接着举起两个“小爪子”。
“这是东北大花被精的保护色,方便使捕猎形态的他们更好融入白色床单环境……”
被子说。
真的像一只白色的小幽灵。
轻轻晃着,在试探。
他嘴角动了一下,语调玩味:“想偷袭?”
小幽灵扑过来,在他怀里。
于眠里面探出来,轻吻过他的脸颊。
“不要一个人,是我们。”
“心情好点了吗?”
“好了。”他声音低哑。
于眠把被子好好盖在两人身上:“那睡觉。明天还要早起爬山。”
睡意朦胧时,她隐约听见矛盾的低喃。
“梦里跑慢点吧。”
“不要被找到。”
凌晨四点。
于眠被江烬从床上捞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阖着,像没电的小机器人,还要被迫营业。
“再睡五分钟。”她梦游地说着,整个人又诚实往被子里缩。
江烬没惯着她,直接把她从被窝里挖出来,薄荷绿情侣T摆一边。
于眠慢吞吞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困。”
“谁叫你大半夜偷我手机玩,流量差一点超了知不知道?”江烬三两下给她扎了个低马尾。
一行人在梵山下见面,接着在将明未明的天色中上山。
赶着到上了龙门观景台。
太阳刚刚从云从中探出头,给白絮烧了个火边。
下山他们绕道去了半山腰的农家乐,吃了未明小炒,又去果园摘果子。
傍晚再度上山,去鲤跃台,夕阳把暮天烧成橙红色,远处城市华灯初上。
沈正晨看着逐渐沉没的霞光,认真道:“今天是我这个暑假最开心的一天。”
江烬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夕阳:“那可别睡一觉就忘了。”
“怎么可能。”沈正晨不好意思,“我又不是鱼。”
于眠看着燃起的灯火,心中莫名涌起一种异感。好像她曾经经历过这种场景。
如果她不记住,会后悔吗?
下山时,天色已沉。
梵山脚下,沈正晨忽然停下来。
“兰棉,”他在江烬查导航时叫住于眠,“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于眠看了江烬一眼。江烬微微颔首,往旁边走,给他们留出空间。
沈正晨低头踹了脚地上的小石子。
他犹豫片刻开口:“我感觉近哥好像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于眠沉默,黑色的眸子静静看向沈正晨。
沈正晨感觉有那么一刹,他好像看见了危险的深渊,下意识后背发麻。
他又笑了下:“可能我想多了。但我想让你们一直做朋友。所以如果他有话不好开口,你帮我问问他,好不好?”
于眠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好。”她应下,“我帮你问。”
于眠又补充,眉眼弯弯笑着:“他来未明上学,可能会有些落差,他想更接近你一点,所以才说自己是未明的。难说他哪天拉着你桃园结义呢?”
沈正晨松了口气:“谢谢你,兰棉。”
于眠把沈正晨的话向江烬转述了一遍,顺便按停录音笔。
江烬听完,又带上他惯常的笑,“知道了。”
于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江烬走到沈正晨面前,熟稔搭上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用力点了点头。
江烬拍了拍他的肩,笑意在夜风里听不真切。沈正晨欣喜的声音:“真的?下次见!”
离开时,沈正晨朝他们挥了挥手,大声喊:“下次早点来看日出!”
他转身走远了,背包一跳一跳。影子最后融进夜色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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