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春芽走到马车前,撩起门帘,夜晚光线黯淡,借着篝火堆的光倒也不影响视物。
耶律美拉正靠着软垫出神。
春芽上前将一旁的矮桌摆正,点亮桌上的烛台。方觉晓将山鸡汤放在矮桌上,从钵里冒着缕缕白烟。
“公主,吃点东西吧。”方觉晓说。
“你们两个人自小生活在山野林间,是不是很自在?”耶律美拉突然出声。
“我们的生活公主你不是见过嘛,就那样。”方觉晓说。
春芽看着耶律美拉,不知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自在是挺自在的,我们小时候总是跟凡哥儿还有宁哥儿他们打架,也经常和他们抢吃的。”
“我的娘亲还在时,我也是很快乐的,我娘亲走后我就不怎么快乐了。”耶律美拉说。
车厢一阵安静。
烛光微弱,只听耶律美拉轻声叹息道:“那个女人是想置我于死地。”
春芽不予置否。
“其实我已经逃出来了,她就应该知道我不欲争王位。可只要我不死,她就没办法安心,就好像当初对我娘亲一样......”耶律美拉说着说着突然语气发了狠,“她以为我会像我娘亲那样容易被拿捏,呵......她想要的,我偏不让她得到。她儿子觊觎的,我偏要轻轻松松就拿到手。我本已决定离开,既然她不愿意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她。如今,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春芽和方觉晓无法感同身受她的痛苦,只能一人一边轻轻抱住她。
“飞出来的这几个月我很开心,如今我又要回去做那笼中鸟了。”耶律美拉的眼神虚虚地看向某一处,明明是在马车内,她却彷佛透过黑夜看向那远方的家乡,“我要回去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春芽盯着烛台出神,她其实并未有心窥探太多事情。
耶律美拉可能真的太需要个能倾诉的人,也或许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对她们俩产生了信任。
人人都道公主命好,从小到大锦衣玉食,金枝玉叶,是高高在上的天之贵女。却无人知道公主所受的约束,从小到大,自由是她们最向往的心灵栖息地。
外面的世界当真是腥风血雨啊,春芽心里说。
一路往北走了数日,舟车劳顿,终于在这日的未时到达离金城最近的一个小镇。
伊洛过来马车旁边出声提醒时,三人在马车内躺得乱七八糟。一路走走停停,也不知何时练就了即使马车晃晃悠悠也能倒头就睡的本事。
听到声音,春芽迷迷瞪瞪睁开眼,透过马车窗帘照进来的光线明亮,还是白天。
她掀开帘子一角,发现罗文已在车下拱手示意:“春芽姑娘,麻烦告知公主,过了这个云楼小镇前方便是金城了,按照我们的速度,约莫日入之时便可到达。信使来报,蒲甘国使臣已在城里的使馆等待迎接。”
春芽应下。
罗文传完信息又回到队伍中。
云楼镇极小,从迎客门进入一条大道直通到底便是出镇的城门,脚程快的从进去到出来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只因最靠近金城,才被赐予镇。
队伍穿镇而过,大道两边全是商铺楼宇,偶尔会看见成群玩在一起的稚儿。
如罗文所言,黄昏时分队伍便已到达金城接待各国使臣的使馆。说是个使馆,在春芽看来更像个酒楼,大门口两边的两排红灯笼颇为吸睛,盛装站在门口迎接的蒲甘使臣以及随从官员就好比揽客的掌柜与小二,笑得宛若花蝴蝶。
阵仗很大,是春芽未曾体验过的。
知晓春芽与方觉晓并非蒲甘族人,蒲甘使臣极力劝说耶律美拉应重新物色侍女,毕竟她们二人不能随耶律美拉去往蒲甘国。
据明清锦的情报,这位蒲甘使臣是公主殿下忠诚的拥护者,也极力推进蒲甘国与大地国的同盟。入金城前明清锦曾极力推荐此人。
耶律美拉不得不采纳使臣的意见。
明清锦知晓此事后,遂派人将其二人接回羿王府。
到王府后,春芽与方觉晓二人由眼前这位年长的嬷嬷领着进入一栋雅致的两层小楼,进门时春芽看到匾额上写着[木知小筑]。
“两位姑娘可安心在此处住着,知晓姑娘出门已久应是归家心切,殿下已安排妥当,明日便可启程回仙女山。”王府嬷嬷对她们二人说道。
感觉到方觉晓手指轻轻扯她的衣袖,春芽会意,她开口道:“多谢殿下,多谢嬷嬷,我们姊妹二人第一次来金城,想看看金城的景色风光,毕竟以后还不知有没有机会再来,恳请嬷嬷帮帮忙。”
这可是万国来朝的金城,难得来一趟,至少看看金城长什么样再回去,顺道采买一些手信回去给村里的伙伴们。
“这......”
“我们就只在城内看看,不该去的地方绝对不去,我们二人绝不乱来。”
符嬷嬷见春芽举起手发誓的样子有些娇俏,忍不住笑道:“老身当然知道你们不会乱来,只是殿下交代要护你们周全,这是殿下的意思。”
“那能不能劳烦嬷嬷跟殿下说说......”
“估摸着时辰殿下应该快回到王府了,不如姑娘随老身一同去瀚海阁等殿下......”
方觉晓有点怕明清锦,春芽只好谎称她舟车劳顿身体疲累需要休息,自己随符嬷嬷去瀚海阁。
巧的是明清锦正好下朝归来。
符嬷嬷替春芽说明来意。
明清锦眉毛微挑,以春芽的性子,他一点都不意外。
在春芽期待的眼神下,明清锦开了尊口:“可以,去玩吧,莫要玩得太过便是。”
“谢谢殿下,殿下英明神武!殿下是天底下最好的殿下!”
得到准许,春芽心里开心一时得意忘形将平时对夫子瞎拍马屁的那套拿了出来,反应过来时说出去的话已无法收回肚子里。
糟糕......
明清锦只是微微愣了一瞬,嗯......这好像是她第二次当面夸赞他,他适应良好。
倒是符嬷嬷因感到意外而忘记掩饰脸上的惊讶。
自殿下执掌麒麟军以来,甚少有姑娘敢在殿下面前如此肆意。金城的世家贵女哪个见了殿下不变得娇羞矜持。
气氛凝滞不过几秒,春芽举起三根手指,“春芽所言句句真心!殿下就是我们的神!”
既然都这样了,再多说两句也无所谓。反正只要自己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明清锦清了清嗓子,“嗯,本王知道了。”
符嬷嬷拿出自己几十年的修为努力板着脸憋住笑。
没想到是这么有趣的一个小姑娘。
走在长安街上,春芽回想自己在明清锦面前的表现......唉,她怎么就让自己在他面前的形象这么不严谨呢,她一直想塑造侠女形象来着......
“春芽,金城的女子姿态都好好看!那个穿褐色衣服的昆仑人居然会说我们大地国的话!”
从羿王府出来后,方觉晓就是出笼的喜鹊,她挽着春芽的胳膊,别提多开心。
春末已至,初夏来临。
不得不说这金城比土城更为开放一些,街上的女子有些已经穿着薄纱出门,纤细白嫩的胳膊在薄纱下若隐若现,摇着蒲扇踏街而过姿态风流;街上还能见到不少西域人,若凑近了,会发现这些西域人竟然还能说着一口流利的中原话,这让春芽感觉十分新奇。
“春芽,这个会不会就是明大哥说的糖葫芦,他说酸酸甜甜可好吃。”
“好像是呢,我们买一根尝尝?”
“缸炉烧饼闻着好香,咱也买一个试试......”
“还有那个艾窝窝凉糕......”
“各位官爷,阿旺生前欠郎君的钱我们昨天已经交上去了,求求你们大发慈悲放过小女吧,求求你们了。”妇人的声音软弱可怜。
“你们总共才交上来二十两,就这么点钱还好意思说?他当初欠郎君的可是整整一百两。”为首的络腮胡壮汉模样凶狠无比,仿若冥神,若是夜里见着了都要吓上几回。
“阿旺总共才从郎君那里赊了二十两,郎君是不是记错了......”妇人尽量将女儿护在怀里,两人的身体因为惊恐止不住地发抖。
“记错?老子看你们才是不会算账且异想天开,郎君的钱可不是赊出去多少就收回来多少,向来都是要翻倍加利息的,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是规矩!还不起银子当初就别来赊账!”壮汉无视母女俩的苦苦哀求,命人将两人拉开,上前伸手欲将看上去还未及笄的小女孩拉走。
“阿娘——”小女孩惊恐不已,拼了命抓住阿娘的衣衫。
“若儿——官爷!各位官爷!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放过小女吧......”
瘦弱的母女怎敌几个大汉,被拉走的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母亲抓着络腮胡的衣角苦苦哀求,看得人心生怜悯。
这是一处铺着石板路的民巷,平日里喜欢闲聚一处说家长里短的婆娘们今日不见出门,眼下家家都紧闭门户,怪异得很。
“唉......我只道金城是文明之都,满城的繁华盛景,人人皆向往之。万万没想到我才刚到贵宝地就给撞见这种光天化日之下打家劫舍强抢民女之事,着实让我大开眼界。”
一道清脆的声音插入这哭闹声中,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一袭明黄色袄裙的春芽站在巷口处,手上握着皮鞭,表情漫不经心。
春芽的表情刺激着络腮胡壮汉的神经,当下恼怒道:“你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黄毛小丫头,别不知好歹,识相点就给老子滚开!”
“这么多人欺负两个弱质女流,丢不丢人呐,害不害躁呐,以后还要不要在江湖上混呐——”春芽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瞥向络腮胡,表情由漫不经心渐渐变成了明晃晃的鄙视。
一个过路的来历不明的小丫头片子胆敢用如此态度和他说话,被撂了脸的络腮胡当下反问:“你可知我们是谁?”
“我管你们是谁!就是阎罗大王来了都不会这么干。在这天子脚下,青天白日的,你们就敢在街边路口这样恃强凌弱,简直不把王法放在眼里!”春芽向来最看不惯这般土匪行径。
“王法?现在老子就是王法!去,把这小丫头也给我绑了,一并送给郎君。”络腮胡不愿再与春芽多说,且瞧这丫头的模样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遂大手一挥,两个手下当即吊儿郎当地走向春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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