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市气象部门监测,我市未来一周阴雨反复,暂未有明显停歇迹象。」
「在此提醒广大市民,驾车减速慢行,出门务必随身携带雨具,注意交通安全……」
潮湿霉气渗透楼道的每一处缝隙,阮辞从公交车站徒步走到小区,脚上的鞋被积水侵蚀,湿冷黏腻感惹得她浑身不舒服,心情也跟着烦躁起来。
她在楼下停了几分钟,抬头盯着五楼的窗户看了很久,心里奇怪为什么这种天气爸妈没有关窗。
深吸一口气,阮辞背着行李包踏过昏黄的楼道,走过的每一步都留下湿滑沉重的脚印。
偶有下楼的邻居看着瘦弱的小姑娘,费劲托着一个比她自己还要重的旅行包,不免在她身上多停留几眼,大概是她离开后新来的邻居,印象里不太熟悉。
到了家门口,阮辞才把背上的重物猛的卸在墙角,本人也算得到舒缓般喘了口气,在外面的这几年她早已习惯了把全部身家背在身上,也不觉得有多重。
女孩抬起的手背在空中停滞了几秒,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轻轻扣响了房门。
“咚,咚,咚”
指关节叩击木门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显得格外清晰。
阮辞蹲下从旅行包侧兜找出那串溅了泥点子的钥匙,插入锁孔后熟练转动生了锈的门把手。
除了阳台窗户迎面而来的充满水汽的凉风,她左右环视了四周,只剩下几面空旷的墙壁,还有墙角几盆被丢弃的叶片枯萎的绿萝。
楼下人车来往的嘈杂越发清晰,室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也格外明显。
阮辞闭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疼,她现在对于这类声音会生出生理性的厌恶。
看着自己家一览无余被搬空,爸妈也不知道在哪里,女孩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面色如常,仿佛这意料之外的一切对她没有产生任何的影响。
阮辞从兜里掏出手机,指尖在九个数字键上滑动,她猛的晃了晃头终是拨通了号码。
机械拨号音在四面墙壁之间回荡,她固执的把手机话筒贴在耳边,没有多余的动作。
直到电话快自动切断,才终于被接起来。
那头的人停顿了一下,带着不确定和难以置信的语气。
“阿…辞?是阿辞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女孩睫毛轻颤,说话时嘴唇有些颤抖。
“爸…我回来了,你们去哪儿了……”
阮经书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声音放得更轻。
“阿辞,你现在在哪儿?”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啊,我和你妈两年前搬家了…我去接…”
紧接着阮经书的话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婴儿刺耳的哭声,震得阮辞头疼。
她双眼无神的看着窗外的阴霾,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阿辞,爸爸有事走不开,我给你发个地址你打车来啊。”
阮经书匆忙挂断,拼命掩饰着。
她靠着斑驳的墙壁下滑,墙体表面的涂料经过时间的磋磨容易掉色,浅浅白痕蹭在她新换的黑色半袖上尤其明显。
阮辞曾经很注意干净,甚至能上升到洁癖,可现在她浑然不觉,只盯着墙体上没被抹去的几条记号笔画上的横杠,那是爸妈对她每年长高的记录。
周遭的雨声、远处马路上的车鸣,忽然之间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
她什么都不愿想,大脑空空的,所有情绪都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落不下。
大概是连续做了太长时间的火车,女孩抱紧膝盖疲惫的靠在墙上,盯着前方不知道某个角落看得出神,甚至没听到塑料袋摔在地上的窸窣声。
直到袋中的苹果悉数滚落进她的视线,阮辞愣了愣,伸手捡起脚边的新鲜苹果来回看了看,然后下意识扭头寻找苹果的主人……
她有些费力的站起身,下意识拍去屁股上的粉尘,抬头的瞬间正好对上了男人的眸子。
楼道的声控灯毫无征兆的亮起,看清来人后,阮辞拿着苹果的手滞在半空,那抹浅笑彻底僵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越发收紧,终是没能喊出那个名字。
男人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快要翻涌出的情绪被强行压下。
“阮辞。”
女孩垂下的手不自然的揪着裤腿,温热的液体顺着面颊滑向嘴角,数不清的苦涩在口腔中弥漫开。
她强行扯起嘴角,嘴里的咸味却停不下来。
“温聿寻…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温聿寻站在原地,始终不敢往前一步。
他眯着眼死死盯着女孩,喉结滚了又滚,胸口的起伏愈发剧烈,唇瓣因为频繁的呼吸变得干燥。
阮辞的浑身都在发抖,她试着抬了抬腿,莫名发麻的双腿牵扯着旧日的伤口隐隐作痛。
她死死咬着唇瓣,妄图用另一种剧痛掩盖腿部神经的敏感。
仅仅不到十米的距离,这是他们三年来距离最近的一次,好像伸手就能感受到对方。
阮辞半拖着发麻的双腿,费劲的朝他一步一步靠近。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哭,唯一能确定的是她时隔几年终于见到朝思暮想的人的激动。
女孩目光定格在温聿寻身上,只觉得少看一秒都是毕生挽回不了的损失。
三年未见,他怎么又长高这么多,他怎么瘦的快要脱相,如狂风暴雨下干枯的高枝一吹就折。
这短短几米不知道阮辞走了多久,她试探着向前,一点点靠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终于在触手可及的那一刻,在她的手抚上男人侧脸的瞬间,对方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般猛然抬头,上半身向后仰去,甚至小幅度往后退了半步,又半步,直到彼此间隔开几十厘米的距离。
阮辞的手僵在空中,心跳恍惚间放下了胳膊。
察觉到对方的排斥,女孩垂眸不再看他,言语间多了几分疏离无措。
“好久不见,温聿寻。”
温聿寻看着面前近在迟尺的女孩,又看向她身后空无一物的“家”,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阮辞,你真够活该的。”
阮辞顿了一下随即难堪地发笑,近乎断联三年,一千零二十天,这是见面后他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只觉得喉咙干涩,女孩舔了舔下唇。
“嗯,是吧……”
换做三年前温聿寻这么讽刺她,估计早就被她追着打了八条街。
但现在阮辞只能顺着对方,她自知这件事自己理亏,理应承担温聿寻所有的怨愤。
鬓角垂下的刘海在女孩眼下形成一片阴影,她低着头不敢面对男人眼中汹涌的的恨意。
两人不知这样僵持了多久,温聿寻突然轻蔑的笑了一声,拾起剩下的苹果转身下楼,没再给她多余的眼神。
阮辞用余光怯生生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看着男人竟然真的没有犹豫狠心离开,她不敢上前阻拦,她早就失去了这样的境遇下不顾一切挽留的勇气。
她用窗帘遮住半张脸,不死心地看向楼下找温聿寻的身影,确认他真的离开了小区才彻底放弃。
阮辞重新靠在墙上,直到窗口的阴郁被纯粹的黑暗取代,吹来的凉风低了几度,她才借着依稀的灯光找到手机,给自己预订了附近的酒店大床房。
她重新扛起沉重的旅行包,“嘿嘿哈哈”地喊亮楼道的灯光,小心翼翼的小楼走出小区,在路边打车去往酒店。
从昨夜坐上回家的火车到现在为止,就靠在车厢里的一碗泡面勉强撑着。
阮辞瘫倒在双人大床上,也没心思检查角落是否有摄像头,只觉得头额外晕眩,后背发凉浑身出冷汗。
意识到自己犯了低血糖她打开外卖软件,在搜索框输入樟城一中对面的馄饨小铺,这是她离开前跟温聿寻最常吃的一家小馆。
强撑的清醒终是抵不过潮水般的困乏,再次醒来手机屏幕显示十几个未接来电,还有外卖小哥的留言。
「联系不上,外卖放门口了。」
朦胧着清醒后,阮辞给小哥打了五星好评又补偿了十块小费,才打开房门取回被遗忘半小时的馄饨。
她将投屏连接手机,打开外卖餐盒,却发现餐盒外部温热依旧,馄饨也没有被泡浮囊,由于这一幕过于违背常理,阮辞甚至怀疑馄饨小铺是不是忘本用了黑科技保持新鲜度。
试探着吹了吹咬一口阮辞才放下心来,跟之前的味道没什么差别,离开三年她想这一口不知道想了多久。
上次吃这家小店是她突然接到通知离开的前一天,和温聿寻一起。
去年的这段时间没有连续下雨,阳光格外烧人,她没胃口什么也不想吃,温聿寻就和老板商量尝试出一款干拌馄饨,至于老板后面有没有继续卖她不得而知。
同样的时间段不同的地形气候,并不是所有的地区都如樟城一般炎热,隔天下午她就被临时指派到了那个台风多发,荒无人烟的山脚小镇,一去就是三年……
盯着那碗馄饨不知看了多久,突然的雷声伴随后脑勺猛然炸开的剧痛,温热的回忆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她闷哼一声,身子不由自主连座椅向后滑出一大截,思绪被消息提示音拉回现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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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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