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在头顶的黑云,由内部开始缓缓分裂,几缕弱光从中穿破而出,像神明不屑的垂怜。
这阳光不真切,否则阮辞又怎会感受不到温热,止不住打颤。
三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粘了些红土渍,湿透的衣襟仅仅贴在身上,看起来落魄又可怜。
温聿寻已经恢复了意识,他想站起身,却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气。
他只能靠在阮辞肩头,不动声色得吞咽,压下喉间一阵又一阵腥甜。
女孩的脸色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在男人看不见的另一边,她闷得喘不上气,尝试着攥紧草皮,从片刻前的恐惧中挣脱出来。
男人缓缓扭头,青紫的唇瓣扯出的笑,在这张苍白的脸上,格外凄楚。
随晴了然,朝他挥手,继续紧盯驻地方向,等待救援。
“没事,出院了请我吃饭。”
温聿寻垂眸,女孩撑在地上的胳膊,粘上星星点点的泥水,她之前最爱干净。
他压着气音深呼吸,撑起沉重的眼皮,视线在女孩哭花的眼眸间徘徊。
阮辞下意识回避着,她知道对方在盯着自己,又怕男人介意彼此相近的距离,迟迟不敢回望。
两人的手背仅相隔一尺的距离,几经犹豫后,温聿寻毫无征兆地轻笑一声,紧紧握上女孩冰凉的手背。
感受到手背上的重量,心跳停滞般颤了一瞬,反应过来后,阮辞的指尖抖了抖,不敢挪动一分。
两人默契地没有说话。
渐渐的,阮辞感到肩头的压力越发沉重。
“温聿寻?”
她尝试着喊了一声,男人低着头,她看不见他的紧锁的眉头。
阴霾褪去,日暮的光倒显得刺眼。
阮辞慌了,深处的恐惧再次爬上心口,泪水顺着脸上已经干涸的痕迹,再次失控。
“赵领队!原逸!我们在这儿!”
随晴极具穿透力的喊声在山间回荡,唯独温聿寻听不到。
他的意识再次变得朦胧,只能遵循本能,完完全全脱力,倒在阮辞怀里。
能清晰看出他胸口微弱的起伏,只是怎么呼唤也给不了回应。
“快去救人!”
比赵领队一行人先跑过来的,是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
原逸,魏一潮紧跟其后,陆陆续续围过来,看着昏迷的温聿寻满是担忧。
“让开一点,患者需要足够通风。”
医护伸手探向男人的侧颈,感受过他的脉搏后,快速打开急救包,取出剪刀刮开他胸前的布料。
对身后的众人做出安静的手势,带上听诊器仔细分辨胸腔的回音。
隔着口罩,医生的眉头皱成一团,语气也紧促起来。
“抬担架,要赶快送医院才行!”
自始至终,阮辞跪在一侧,感受着肩头残存的温热尽数散去,神色麻木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膝盖处的布料早已破烂不堪,露出的肌肤正往外渗血,她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眼看着温聿寻被众人合力抬上担架,阮辞才堪堪回神。
随晴扶着她一侧的胳膊,让她借力站起来。
“谢谢……”
她嗓音哑的要命,站直后不顾身边人的阻拦,跌跌撞撞追了上去。
原逸和魏一潮帮医护扛着担架,尽量放稳步子,时不时唤着温聿寻的名字。
这里地形复杂,救护车只能停在附近安全的平地上。
“我们需要一人同行,最好清楚他出事的时间状态。”
原逸把人送上救护车,回头看向紧跟在身后的阮辞,视线有些复杂。
“我去。”
心脏持续的坠痛,惹得她额头渗出一层薄汗,阮辞追上来,重复了一遍。
“医生,我跟他一队,基本状况我都清楚,没人比我合适。”
赵领队轻拍女孩的肩头,看着她这幅样子,语气带着犹豫。
“阮辞,你身体能行吗?”
“没问题。”
闻言,赵领队向医护点头。
“不用…她。”
这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之间都隔着费力的喘息。
温聿寻睁开眼,目光扫过阮辞,落在医护身上。
“我自己就行。”
众人愣在原地,目光齐刷刷落在女孩身上。
半条腿已经跨上救护车,听到男人的话,女孩无声攥紧了拳头,腿却没打算收回来。
“必须有人陪同,否则路上出什么事,我们担不了责任。”
医护在一旁催促,大家左右对视,一时选不出合适的人。
随晴将保温杯拧紧后放回背包,找原逸借了外套披在身上,穿过人群往前一步。
“我也可以。”
阮辞的声线微微发颤,带上了哭腔,她凑到男人耳边,放低了身段。
“温聿寻,求你,让我去…”
看着女孩强撑着没有哭出来,又委屈无奈的样子,温聿寻的胸口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
他重新拍了拍女孩的手背,朝她扯出一抹苦笑,语气带着哄人的意味。
“阿辞听话,下雨往回跑的时候,我忘记带相纸了,去帮我找回来,好不好?”
“我不要…”
女孩的声音很轻,轻到除了温聿寻以外的其他人,都没有听清。
她嘴上倔强地反抗,身体却做出了理智的选择。
她心里清楚,他的身体状况不能耽搁,吸了吸鼻子,最终从救护车上退了下来。
随晴在医护的催促下上了车,她临前向阮辞点头,示意她安心。
魏一潮把外套脱下来,给女孩披上,安慰道。
“放心吧,温聿寻刚刚都能说话了,不会有事的。”
外套内部的温热,没能让女孩的脸色有所缓和。
原逸帮忙扛起三人的背包,看着阮辞失神的样子叹了口气,绕过她往驻地方向走。
他刻意抖了抖温聿寻的背包,内部随着震动发出零碎的碰撞。
“他拿相纸了。”
赵领队觉察出其中的含义,轻声劝她先回去。
天色渐暗,昏暗模糊了远处大部分山丘,本就凉透的身体止不住打寒战。
阮辞的目光,从车辙消失的方向收回,那张冻得毫无血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紧了紧外套,低头跟在赵领队身后,往驻地方向走。
床头的米汤泛着热气,没有随晴的身影,这房间空旷了很多。
屋内没有开灯,月光透进来,平添了几分清凉。
凭着冷光,依稀能辨认出,床角的那团黑影。
阮辞身上的潮湿衣物还没换,棉被内层的暖贴早已失了温度,无论如何也遏制不住传遍全身的凉意。
由指尖开始,那股熟悉的,像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的疼痛,慢慢涌上四肢。
察觉出不对,她拿起床头柜上准备好的药瓶,拧开后倾倒出一些,胡乱塞进嘴里。
她死死捂住嘴,隔绝齿缝间溢出的恐惧和哭声,眼神死死盯着窗口外,穿梭的人影。
房门早已被反锁,没人进得来。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又是浏览器的消息推送。
阮辞平躺在床上,身体僵硬地久久不能放松,她望着天花板,她在等,药片生效需要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远山的轮廓慢慢浮现,她终于闭上眼睛。
手机亮光再次将她唤醒时,是周婉莳打来的电话。
屏幕左上角显示七点半,阮辞神色显得呆滞,她指尖悬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
电话铃声持续一分钟后自动挂断,她穿好鞋袜,从柜子里找出干净衣服换上。
到浴室简单洗漱后,望着空荡的房间,阮辞脚步顿住。
她慌乱打开聊天界面,记录停在随晴昨晚的最后一条消息。
「医生说,温聿寻脚踝处有被毒虫叮咬的痕迹,化验结果还没出来,剩下我回去跟你说。」
院子外已经传来集合的嚣闹,阮辞收拾背包,在众人离开前追了上去。
赵领队昨天发过消息,让她上午休息半天。
阮辞觉得没必要,请示后暂时跟原逸,魏一潮一组。
“学姐,吃面包。”
魏一潮掏出口袋中的面包,送到女孩面前。
阮辞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犹豫后接了下来。
“谢谢。”
原逸举起手机,对着这幕“咔嚓”一声,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发给了温聿寻。
他勾起唇角,将聊天记录在阮辞面前晃了晃,转头看向魏一潮。
“你信不信,寻哥回来给你卸了。”
魏一潮瞪大眼睛,两只手疯狂摇晃,“别别别,我对阮工绝对,一点儿想法都没有!”
阮辞注意力放在屏幕上,不断刷新界面,始终不见温聿寻的回信。
从昨晚到现在,她给温聿寻发了不下五十条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是一直昏迷,还是不想回应,她不知道。
等随晴赶回来,最快也在傍晚。
到达勘测地后,她将手机放回裤兜,走在原逸和魏一潮前面,蹲下身细细描摹着岩层。
“这边是白云质灰岩,抗溶蚀性强,和旁边泥质灰岩是夹层。”
不等身后两人回应,阮辞拿出手册,将结果仔细记录。
看她蹲着的背影,原逸站在原地,停顿片刻后,取出相机上前配合两人。
持续埋头一整天,完成当天任务后,三人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太阳在云层间短暂停留,山头呈现出片片金黄,粉饰着群山环绕的平原。
阮辞只管低头往回走,心中计算着时间,随晴应该已经到驻地了。
“阮辞。”原逸快步跟上,将手臂交叠在后脑勺,伸了个懒腰。
“消失的三年,你去哪儿了?”
女孩没有立刻做出回应,手中捏皱的废纸页,彻底暴露着她此刻的窘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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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迟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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