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的空调被刻意调高几度,樟城的七月并没有太热。
他换好情侣睡衣在梳妆台等待,吹风机在男人宽大的手掌里显得格外小巧。
他静静看着女孩从浴室走出来,睡衣的胸口处绣着跟他一对的半颗红心,女孩边朝他走过来边抱怨着。
“温聿寻,头发湿湿的好难受。”
他抬手示意女孩坐过来,耐心条理着她稍稍打结的湿发,眼神却时不时瞥向,一早放在梳妆台正中央的粉色丝绒盒。
她向来不管闲事,等身上湿冷散去,才从镜子里瞥见梳妆台上多出的丝绒盒子。
他在心底预演了无数次,可她亲手打开丝绒盒的那一刻,替她梳发的手还是控制不住地轻颤。
把那枚戒指给自己戴上无名指后,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这场求婚本该是这样。
“我要嫁给你了,对吧。”
男人还是按照设想多次的流程单膝跪地,将女孩的无名指放在掌心摩挲,嗓音是掩盖不住的嘶哑。
“嗯,硕士毕业娶你。”
她是八月底离开的。
……
声控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将那扇紧闭的门和门前的身影,留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温聿寻,你想听什么?”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应答,没有动静,连一点衣物摩擦的声响都听不到。
阮辞维持着贴在门板上的姿势,静静等了很久。
“温聿寻,别相亲,我们结婚好不好?”
“我怕黑……”
下一秒,房门应声而开。
“进来。”
阮辞在暗处勾起唇角,她蹑手蹑脚走进去虚掩着门,生怕脚步声再大一点,就被门口的感应灯发现。
房间里没有开灯,空气中飘着他常用的洗衣皂香味,窗外透进来淡淡的夜色,勉强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温聿寻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落座,只是静静望着她。
空气闷得发沉,没有多余的话语,方才门外孤注一掷的勇气,在密闭安静的房间里一点点溃散。
阮辞垂下手,勾起的嘴角慢慢放平。
她抬眼看向他,黑暗里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三年时间凿出来的鸿沟,静静横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跟我结婚。”她知道对方想听什么。
惺忪的火星在死寂中被点燃,温聿寻熟练的从纸盒里抽出一根细烟,烟雾在不怎么通风的室内,缭绕在半空。
阮辞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个味道。
她轻咳两声,没燃烧多少的香烟便被他熄灭。
阮辞亮起手机屏幕,摩挲着走到阳台,打开窗户。
没了玻璃防护,楼下闹市的杂音一时间涌进来,把房间里原有的寂静吞噬。
“这声音……是小辞吗?”
“!!!”
阮辞脚步顿住,拉窗帘的手因为突如其来的女声,停在半空。
温聿寻一直没有挂电话……
阮辞慌乱着环视四周,锁定床头柜上的手机后,伸手要按下挂断键,却扑了个空。
像是早就预料到女孩的这一行为,温聿寻抢先把手机举高,接着退回到房间的另一角,保持两人之间的距离。
“听见了?她求着我结婚。”
阮辞:“……”
温聿寻压低了声音,对面又说了什么,他转身进了浴室,余下的话阮辞听不清。
门外传来琐碎的脚步声,周婉莳悄悄探进来一个头。
凭借微光找到站在阳台,浑身僵硬的阮辞,又注意到卫生间耳语般的对话声。
“我在那边什么也听不见,还不回去吗?”
阮辞缓缓回神,胸腔里翻涌的难堪漫过四肢百骸。
温聿寻的妈妈在电话里跟他说了什么,大概率是在骂她吧……
真的应该在这个时候回来,先入为主打乱他的新生活吗?
她看向周婉莳,想起扫墓那天的师母,大家都开始新生活了,好像只有她自己留在过去。
最重要的是,温聿寻想开始新生活了。
“卫生间好像没声音了,回吗?”
阮辞点点头,放轻脚步走到门口,在男人从卫生间出来的前一刻,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婉婉……”女孩坐在床沿,犹豫着开口。
“怎么了?”
周婉莳递给她一杯温水,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明天回家。”
周碗莳捏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没有急着劝,只是在她身边坐下。
“想清楚了?不跟我一起住?”
阮辞垂眸望着杯壁晃动的水纹,轻轻“嗯”了一声。
“阮辞,你当年离开的太突然,如今回来的也突然,大家都需要时间适应。”
女孩的眼眸像是失了焦距,定格在某处了无生机。
“可是,对温聿寻,我不能总是那么自私。”
周碗莳抿了抿唇,所有劝解的话都卡在喉咙,尽数咽了回去。
没有再多言语,阮辞起身拉开旅行包拉链。
房间安安静静,阮辞一件件整理东西,动作缓慢,偶尔停下来失神,指尖悬在半空很久,才继续把衣物叠好放进去。
周碗莳坐在一旁,没有上前帮忙,就静静陪着。
偶尔递一个收纳袋,或是帮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发圈,全程没有多说一句。
“在家待着不开心,来找我。”
“好。”
阮辞把阳台那件衣服重新取下来,看了看,又叠好放回最里面。
银扣合上的瞬间,女孩愣了愣,东西不多……
十八号公交线横穿整座樟城,枫叶状光斑透过车窗,坠落于阮辞的掌心,有些温暖但抓不住。
她一早就坐上了这趟班车,在邻近车尾的最后一排,邻座的位置放着她的旅行包。
低矮的石砖老屋和高楼瓦梁之间,是没有过渡带的,樟城就是这样,南北割裂分明,樟北的菜便宜,樟南大型商超林立,基建完备。
这条站线的终点,是北边最出名的富人区,听说里面住户都是高知人才。
阮辞背起旅行包,跟师傅道谢后从后门下车。她站在小区门口,洗的发黄的鞋帮和皱巴的外套,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门卫值班的保安盯着她看了许久,大概以为自己是投奔亲戚的落魄户。
无视周围投来的探究,留意到这里的人进小区之前都会刷门禁,阮辞打开手机给阮经书打去电话。
在她快要挂断时,电话才被接起来,是丁瑶的声音,对面有些嘈杂,仍能听出明显的慌乱。
“是小辞吗?”是丁瑶的声音。
一番淅淅索索的推让杂乱后,阮经书重新接起电话。
“小辞啊,有事吗?”
“我在小区门口,有时间来接我吗?”
“啊,我和你妈在外面,马上回去,你等一会儿。”
“嗯。”
昨晚没睡好,太阳穴传来阵痛,疼的她眼睛都睁不开,她浑身都不太舒服。
阮辞靠在小区口的银杏树下,借着阴凉,身上的沉重短暂消失,她这才缓缓输出一口气,满眼空洞望着面前的宽道人来人往。
等到上午十点多,阮经书和丁瑶才出现在人行道对面,他们手里推着的婴儿车。
两人在红绿灯对面找了她很久,甚至阮辞主动站在他们面前时,丁瑶才堪堪认出她来。
阮辞对着面前三年未见的母亲打量许久,应该是大龄生产完没几个月的原因,女人脸色蜡黄干瘪,像秋末枯燥的黄叶脆弱无力。
她脸上掩盖不住的拘谨,还带着讨好的微笑,认出自己大女儿时还有一瞬的失神。
“小辞,回来就好。”
丁瑶说这话时,是想上前抱住阮辞,只是权择之后,她还是握紧了手中的婴儿车。
阮经书看着稍显陌生的母女,不自然的拍了拍女孩瘦弱的肩膀。
“回来就好,回家吧。”
阮辞点头,跟着他们走进小区,穿过中央大面积的活水喷泉后,停在自家小别墅面前。
别墅三层,带个阁楼。
入门是一片种了花草的小院,客厅是父母偏爱的宋氏美学装修。
阮辞在门口的地垫前停下,鞋架上没有她的拖鞋,丁瑶见状,从鞋架顶层拿出一次性鞋套。
她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阮经书,语气里带着埋怨。
“早跟你说了多买一双拖鞋。”
女孩勉强撑住身子,把鞋套换上,将旅行包放在门口玄关处,才走进去。
屋内充斥着各种奶香味,落地窗下刻着各种动物的地垫,与这里格格不入。
上面整齐排列着三个箱子,里面是婴儿的各种积木玩具。
她坐在沙发边缘,阮经书把桌上的奶瓶,围兜胡乱收拾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摆在阮辞面前。
“小辞先吃水果,爸爸今天中午给你露一手。”
丁瑶从楼上下来,她刚进门时就抱着孩子上了二楼。
女人身上披了个毯子,不过夏末的季节,她竟也觉得凉。
她笑着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几本相册。阮辞是个从小到大都没拍过几张照片的人,她的整个童年都被成绩裹挟。
“小辞,回家了就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
丁瑶的眼神时不时落在阮辞的小腿上,又立马移开。
她翻开其中一本相册,是尚且年幼的女婴,是阮辞从小区门口到现在,都没见过面的妹妹。
“妹妹从出生就很乖,半夜也没有闹腾,带去打疫苗也瞪着大眼睛看你爸。”
“医生都说呢,没见过这么乖的宝宝。”
本是没洗出来多久的新相册,页脚却被翻得卷起来,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讲到这些时她眼眸亮着,她清楚记得每张照片背后的故事,这份用心阮辞也得到过,只不过仅限于历史成绩。
阮辞怔怔看着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也说不清心底的滋味,应该是不好受的。
“我累了。”
女孩垂眸,语气带着明显的凉意。
阮经书从厨房小跑出来,把相册全部收起来,悄悄瞥向丁瑶,目光里带着隐晦的责怪,怨她太过心急。
“三楼的房间,爸爸已经把床单铺好了,去休息,饭好了叫你。”
没再过多停留,阮辞走到玄关背起旅行包上楼。
她走到中间那扇门前,轻轻推开。
房间干净空旷,家具齐全,床铺整理得整齐平整,床单是全新的浅灰色。
可四下扫一圈,没有一件属于她的旧物。
没有从前的海报,没有她用过的书本,没有留下半分过往的痕迹。
这不是她的卧室,只是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客房,他们大概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回来。
房门没有关严,窄窄的缝隙漏进楼下压低的争执声,断断续续飘进屋内。
“你刚才不该一直翻相册跟她说那些。”是阮经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耐。
“我只是想让她多看看妹妹,早点接受。”
丁瑶的声音里裹着委屈,还有一丝忐忑,“她刚回来,我怕她心里会介意……”
“介意也不是你这样说,你没看见她脸色不好?”
后面的话语混进婴儿轻轻哼唧的动静,变得模糊不清。
阮辞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地听着,指尖无意识抠着床单布料。
阮辞放轻脚步走过去,把房门彻底关好平躺下来,她闭上眼,这一切都跟她预料中的大差不差。
这一觉睡得并不好,她睡不习惯这里的床,楼下断断续续的哭声,扰的她中途醒了几次。
“小辞!来吃饭!”
阮经书在楼下喊,她应声下楼,终于见到了那个,妈妈口中乖巧的妹妹。
那孩子小小的一团,裹着柔软的浅粉色襁褓,睫毛细软。
方才还闭着眼哼唧,此刻忽然睁开眼,直直望向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阮辞脚步顿住。
没有哭闹,没有躲闪,婴儿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打量一个陌生来客。
丁瑶察觉到这一幕,把婴儿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脸上挤出温和的笑意。
“你看,妹妹在看你呢。”
阮辞静静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她看着那张小脸,心底没有涌起所谓姐妹间的温情,只有空荡荡的麻木。
最终,她还是没在家吃饭,带上备用门禁卡出了小区。
室外的空气已经带上了早秋独有的甘冽,比奶香味清爽,阮辞深吸几口新鲜空气,摩挲着兜里的门禁卡。
她站在原地,茫然地望向来往的车辆,忽然意识到什么,心情莫名沉了下去。
周婉莳早早打来电话,她却没有勇气接起来,铃声自动挂断后过了一会儿,她才给对方回去消息。
“一切都好。”
在小区对面简单吃过饭,阮辞又坐上十八路公交,只不过这次是返程。
阮辞靠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车上的杂音反而更容易接受。
在这里休息效率比家里好,樟城的公交不要钱,她打算坐到傍晚再回。
不知道是第几个来回,公交在某个站点停靠。
车门“噗”地打开,她没有睁眼,直到熟悉的洗衣皂香味渐渐靠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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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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