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洛芙死了,死在了维特路丝最爱她的那一天。
她短暂的一生中充斥着寒冷与饥饿,可这些维特路丝从未理解也从未参与。好在命运第一次眷顾了她,胸腔内的心脏从平静变得逐渐跳动……她复活了。
“你到底想什么呢?”维特路丝双手环抱在胸前,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绝望。“你刚刚不是死了吗?怎么突然又活了?”
珂洛芙心虚地偏过头,对着手指,眼神游离,“额……这个嘛……我要是说我不知道……你信不信。”
维特路丝将手中的麻袋愤愤地折了三折,狠狠地摔在旁边的木凳子上,“我不明白,我真想不明白,你这坏端端的日子怎么就突然变好了。”
“哎呀哎呀,你先别生气,我们可以一起研究一下这个问题出在哪的。”珂洛芙伸手拽了拽维特路丝的袖子,希望对方能够坐下来,暂且平复一下心情。
“我冷静不下来,我是一个吸血鬼,你能想象你厨房里的牛排突然变成了一整只牛吗!”维特路丝看着快要哭出来了,“我恨你珂洛芙,我讨厌你,你毁了我的晚饭!”
“首先,我的厨房里从来就没有过牛排;其次,你先坐下,大半夜的不要再哭了!”珂洛芙猛一使劲,维特路丝被拽了个踉跄。
“你还想拽我,你……”维特路丝突然一愣,说话都不再带着哭腔,“不对,你怎么突然力气这么大了?”
“你刚才说什么?”在珂洛芙疑惑的目光下,维特路丝熟练的从橱柜里翻出一只破旧但擦拭的一尘不染的陶杯,然后将那只陶杯猛地拍在桌子上。
“唉,你生气归生气,别使劲摔我杯子,我可就这一只了……”珂洛芙扑上去,将杯子攥回自己手心,翻来覆去地检查杯身上是否有半分裂痕。
“你把杯子放下——然后拿起来。”
珂洛芙照做,攥着杯子在维特路丝眼前上下晃了两轮,“什么意思?”
“不要用手,把它拿起来。”
珂洛芙没太明白,但感觉像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智力题,她指指杯子,又指指自己,试探着问:“那我用牙叨起来?”
“也不要用牙,用意念,意念懂不懂?”维特路丝语气中比起不耐更多的是对得到心中答案的迫切。
“别逗我笑了,意念这种东西怎么能把杯子拿起来,”珂洛芙笑起来,但依然照做,似乎是想向维特路丝证明其想法的荒谬,“我单纯想让这个杯子飞起来,它怎么可能真的飞……飞……飞起来……”
“不是它怎么真的飞起来了啊?!”珂洛芙猛然抽回手,杯子从半空中掉落,却在临落地一瞬间被维特路丝用法术接住。“救命啊,大半夜闹鬼……唔……”
维特路丝冲上前捂住她的嘴,以防止她一嗓子喊醒整个村落,“别喊,准确来说,你身边闹鬼已经闹了两个多月了。”
“那我这……这这这……”珂洛芙胡乱地指着桌子。
“天眷者……”维特路丝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是什么?”珂洛芙尽管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她至少能够看出来维特路丝的“万念俱灰”,“嗯……你也别太伤心嘛,说不准就是回光返照,也许过两天就真死了……”
“死不了了,别说两天,就是两百年也未必能死得了!!”维特路丝皱着眉,像是在控诉命运的“不公”。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我有能力去找达莉娅了!”
“是是是。”维特路丝偏过头,带着些懊悔,声音细若蚊呐,“怎么就让她活了呢?”
“所以,‘天眷者’到底是什么?”
“获得上天的赐福,拥有永恒的生命、强大的力量的人。”维特路丝一开始还想问她小时候是不是没有听过童话故事,但看了看自己四周勉强能够挡住部分寒风的屋子,又将话咽回了肚子。
“其实还有一类人叫‘神眷者’,但他们所获得的是神明的赐福。并且一般来说‘天眷者’法力会比‘神眷者’强一点。”
“你也会法术,那你算哪一类?”珂洛芙低下头,冰蓝色的双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我算吸血鬼,我生来就这样,不需要赐福。”维特路丝翻了个白眼。
短暂的激动之后,珂洛芙叹出一口气,她盯着维特路丝,指甲深深掐进肉里,钝痛让她庆幸自己还活着。
破旧的房屋内再无人声,周遭响起的只有寒风砸向窗棂的吱呀声。
半响,珂洛芙缓缓开口,“如果死亡先找上的人是我,那我的哥哥是不是也能活下去……”
……
光明纪年3102年,伴随着那个格外寒冷的冬天一起到来的,是饥饿与死亡。
最后一车粮食也被拉走了,也许在这个冬天,麦子比人命贵得多。至少粮食还有棍棒保护,而人们唯一能做到的,只有裹紧并不御寒的薄衫。
寒风呜咽着,像是人们空荡荡的肠子里的哀鸣。
达莉娅倚在珂洛芙肩上,寒冷让这个十岁的女孩本能地贪恋着阿姐身上的温度。
“昨天晚上,尤里先生杀掉了他家里的唯一一头牛。”卡维尔的嗓音中带着寒风吹出的嘶哑。“小哈伦病了,听别人说,他烧得像火炉里的碳一样。”
珂洛芙沉默着,她想到了昨天晚上卡维尔紧紧揣在怀里的半根牛尾巴,以及梦里似乎氤氲着的肉香味。
“没想到尤里先生竟然舍得,那牛他以前看得比自己眼珠子都重要。前两年哈伦把牛牵出来给达莉娅他们骑的时候,可是挨了好一顿打。”珂洛芙的声音软软的,像是在追忆温暖的阳光。
“……没办法,那个矮秤砣要了半扇牛肉……”一阵猛烈地咳嗽,从卡维尔的破锣嗓子里挤出来,“那家伙偏说那是最新款的药,是什么科学院的新研究。但说到底,谁知道管不管用。”
珂洛芙记得“矮秤砣”,那个肥胖的、矮小的、笑起来五官都会缩在一起的家伙,那个把药炒的比人命还贵的曼斯维亚商人。
“半扇牛肉都让那家伙拿走了,还舍得把牛尾巴送给咱?”达莉娅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卡维尔沉默了许久,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说若是哈伦治不好,妻子也被传染,他就也活不下去了。要我帮着,收个尸……”
三个人都沉默了,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出言宽慰,因为他们都清楚,在这个寒冷的冬季,这样的死亡早已屡见不鲜。
……
哈伦最终还是没活过第五天的晚上,但总归来说,那药还是有一些作用的——毕竟没吃药的尤里太太,死在了第三天的傍晚。
尤里先生在屋后挖了两大一小三个坑,将妻子孩子瘦弱的身体埋进去,敲了敲珂洛芙家漏风的大门。最后自己坐进最大的坑里,拿出那把早就锈了的刀。
可惜的是,他死得并不痛快,像是上天也想留住他,但其实诗歌中讲过的“过分的挽留是一种折磨”。那把刀太钝了,太钝了,钝得让尤里先生的脖子上留下了好几道血痕。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比先前的哪一天阳光都好。达莉娅晒着太阳坐在台阶上睡觉,珂洛芙陪着卡维尔将他们最好的邻居尤里先生埋进他最深爱的泥土里。
珂洛芙余光突然顺着窗户突然看见另一个窗口似乎有人影。
她顺着看过去,是一个陌生的男孩子,穿着不像一个季节里会同时出现的短裤和皮质长靴,头发有些短,但刘海剪得很精致。坐在窗框上,一只脚踩在身边。
他似乎是感受到了珂洛芙的目光,看向她,挑衅般的挥了挥手,然后带着得意的笑跳出窗外……
伴随着一声闷响,卡维尔抬起头,“什么声音?”他胡乱地擦了一把汗。
“……刚才有个人从窗户边跳下去了。”珂洛芙不明所以地撇撇嘴。
“什么啊,没事爬别人家窗户干什么,况且这么低的窗户还能摔倒……”卡维尔嘟囔着朝另一个窗户走去,但是窗户底下除了被砸出小坑的泥土,再空无一人。
“他不是这里的人,看衣服也知道不是,衬衫和长靴都很精致,耳饰看着也很贵重。”珂洛芙边说着,边追上前几步。但放眼看去,目光所及只余一片萧瑟。
卡维尔偏过头咳嗽了两声,“别找了,估计又是哪家的贵公子,”他淬了一口,“那群家伙总是想方设法从我们这种人干瘪的身上榨出最后一丝油水,他们的父辈是,他们未来也是。”
“哪有贵公子会来这啊,也不怕染上病。你听我说,他绝对不对劲。”
卡维尔挤出一个笑,他抬起手,想去摸摸珂洛芙的头。却又再一愣,将手猛然收回,偏过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卡维尔这些天总是这样,甚至都不让妹妹用自己用过的茶杯,为此达莉娅骂了他好几回小气。
那个晚上,卡维尔垂眸看着妹妹们的睡颜,似乎想将这一切刻进记忆的最深处。
木牌和木桌子碰撞的闷响声将他拉回了现实。真可怜啊,他想,他后悔自己的无能,以至于自己能留下来的就只有那块手刻的小腰牌。
最后的最后,他将破旧的衣衫裹紧,离开了那略能遮风的木屋,走进了夜里呼啸的风中。
也许他只能那么做,毕竟他比尤里更可悲一点——他甚至没有一头牛。准确来说,哪怕他有牛,也不会去用来换那根本不管用的药。
“抱歉,珂洛芙,达莉娅以后就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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