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觉是高玥在自家门口晃悠时，伍归云心定了定，跨上车后启动车子，顺便接通了与周徊的通讯频道。

“让弗兰克把高玥的联系方式找出来。”

周徊一顿：“那还用不用拦住她？”

机车横窜进车流，两侧风景疾速后退，伍归云能清晰地感觉到奔涌的风声从头盔缝隙里灌进来，但声色依旧平稳：“看情况，你们先过去。”

周徊：“弗兰克已经在了。”

“行。”伍归云听着风声，内心逐渐平静下来，开始复盘周五晚上到周六晚上发生的事。

先是撞破高玥和沈樾昀两人恩爱，紧接着是绑架，并夜闯极速，与宁飞玥合作，然后是与沈樾昀夜谈，周六今早去医院遇到F5，晚上又给孟兴山警告……这些事对她来说虽然轻而易举，但实在是太紧凑了，容不得她思考计划外的事情。

高玥就是充实计划外的一环。

她觉得现在赶回去也来不及，甚至还有种直觉——

要是不联系高玥，这姐妹估计会直接撬门。

开学一周，见到高玥二次，她两次表现截然不同，第一回那就跟被猪屎糊了脑子的傻缺npc一样，第二次变得稍微正常点了，仿佛终于是看穿了沈樾昀，拥有了自主意识。

伍归云自从有了剧情实际上一直存在的设想后，回想高玥表露出的真实性格，越来越觉得围绕在F5身边的人都是被男主光环影响了。

就像高玥根本就不是小白花，她身上明明有股傲气，却偏偏傻兮兮被沈樾昀耍着玩，她从始至终都是被吸血的无灵魂配角，以此彰显男主的魅力。

也许，是她的出现产生了一种蝴蝶效应，让违背自我的配角开始有了思考。

这只是伍归云的猜测，必须得和这些人多接触几次才能找到更多线索。

她仔细回想，A班教室隔音性极好，之前在教室外只隐约听到一点对话，那时高玥似乎在骂沈樾昀垃圾？随后就跑出来把手机丢给了她，声称晚点联系。

但她为扮演好无辜被绑的角色，特地将自己的手机和高玥的手机一起丢了。

斟酌片刻，伍归云对周徊说：“她应该是和沈樾昀闹掰了，估计是想找我聊聊沈樾昀，找到联系方式后，直接帮我接通。”

“找到了。”周徊说完，下一秒耳麦里响起电流声。

两秒后，高玥疑惑的声音响起：“喂？你是？”

伍归云立刻调整声线：“学姐，我是伍归云。你的手机不小心掉了，所以我问同学要了你的手机号……”

……

晚上九点十分，御豪佳苑附近的街道热气沸腾，移动美食摊挤占大片马路，小吃香味与昏黄灯光交织，水汽蒸腾下人来人往，烟火气点亮了黑夜。

突然，一声轰鸣炸响街道，在无数惊羡的目光中，一辆大红色兰博从御豪佳苑开出来，闪电般蹿出几百米，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只见那辆车车窗半拉，驾驶座上年轻女生的明艳侧脸一闪而过，伴随着马达声，爽朗的声音飘过：“幸亏她给我打电话了，否则我都要撬门了……当然说了……”

女生正是高玥。

与此同时，路边角落一家人烟稀少的炒饭摊前，伍归云戴着蓝色口罩，双手插兜，侧头注视着红色兰博，直至车消失在眼底才总算松了口气。

她用最快的速度飙车回御豪佳苑，途中和高玥聊了整整十分钟才避免了她真想撬门的心思。

“要加辣椒吗？”炒饭摊的男老板同样戴着蓝口罩，动作笨拙地炒着黏在一起的湿饭，抽空放了一把香肠，随即压低声音说：“老大，你的新同学还蛮热心的嘛，为了提醒你别上沈樾昀的当，居然差点当贼！”

伍归云：“……”

她收回视线，转头望向伪装成炒饭摊老板的弗兰克，上下打量三回，忍不住骂道：“炒你的饭，有没有职业道德？我不想第二天在短视频软件刷到有人说碰见了伪装老板的便衣。”

弗兰克低头看一眼快糊掉的炒粉，然后左右晃头，发觉别人摊位满打满算都有五六个客人后，顿时陷入了沉思：“刚才的确有个小姐姐问我是不是便衣来着……”

伍归云狠狠翻了一个白眼，等他炒好，拎着饭盒在角落的木桌坐下。

无人问津的炒粉摊边只有一张木桌孤零零摆着，她刚坐下，左右两个位置分别坐下两人。

CBD精英打扮的女人放下包和一份酸辣粉，语气温和：“介意拼桌吗？”

“我也想拼桌。”一身篮球服的男大学生拉开椅子坐下，手里端着隔壁丸子汤摊的外卖盒。

伍归云低头拆一次性筷子，头也不抬地说：“我很介意，所以快滚。”

两人：“……”

片刻，女人终于忍不住了，愁云惨淡地扶额：“哎，几天不见，我的好妹妹已经不认识我了。”

伍归云额间青筋直蹦，抬头看向她。

女人没有刻意化妆去掩盖金发碧眼，方形眼镜架在鼻梁上，黑白职业装衬得体态轻盈，俨然像极了刚从谈判桌上下来的女律师。

是莉莉丝。

“金箔刮了不少吧，怎么就吃酸辣粉？不是应该来一份鲍鱼澳龙？”伍归云拉下口罩，扒拉一口难以下咽的炒饭，嘲讽完毕，立刻看向伪装男大的周徊：“你这哥哥做的真是好，弟弟妹妹要玩过家家都会陪着，不如出点钱集资给他们拍部电影过过瘾怎么样？”

……这小嘴真是淬了毒啊！！

莉莉丝和周徊面面相觑，根本装不下去了。

“那不是看你根本没空找我们嘛，我们就来看看你。”莉莉丝用筷子头部敲敲桌子，严正声明：“还有，我没去刮金箔，就是去踩个点。”

伍归云微微一笑：“请问你是江洋大盗吗？”

莉莉丝：“……我是仇富。”

“行了，你俩从小睡一个被窝，怎么见面就吵？”周徊不动声色打量周围，说：“附近原先只有两个沈家保镖，怎么去一趟医院回来，又多出了几个？”

“前两个是沈樾昀找的，多出来的应该是碧翠斯找的人，她必须保证出现在儿子身边的人没问题，不出意外过段时间就会走。”

伍归云虽然很不满三人一声不吭跑来装路人，但也很清楚他们是担心才这样做，于是极力克制情绪，平静地说：“他们都不是蠢蛋，这些盯梢都在我意料之中。”

听言，莉莉丝夹了一筷粉塞进嘴里，含糊问道：“可你计划进展得太慢了，本来可以趁度假把关系搞好，现在插进来一个高玥，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伍归云秉持着不能浪费粮食的道德心，硬是一口接一口将炒饭吃下去了。

莉莉丝面露佩服：“弗兰克这个厨房杀手做的饭你都能吃下去，你真是勇士。”

“……”伍归云机械地咀嚼，整颗头颅都快埋在饭盒里了：“高玥从周胜那里得知沈樾昀要带我去度假，现在她和沈樾昀闹翻，只是不想我惨遭毒手而已。”

她没猜错，高玥的确和沈樾昀分手了。

在高玥的印象中，伍归云是根本看不上沈樾昀的清高形象，所以当高玥看到周胜发了预告度假的朋友圈后，火急火燎跑过来劝阻了，甚至带上了印有炎症两字的病历单，疯狂控诉沈樾昀就是一个渣男。

虽然她当时表达了认同，但实际上并不能确定高玥的劝阻是出于报复还是真心，她谨慎惯了，在没有完全确认对方的心思时，是绝对不会有过多牵扯的。

周徊已经吃过晚饭，扒拉着绿豆做成的丸子，十分意外：“居然分手了？不是前几天还被你撞见两回？”

莉莉丝一针见血：“那种渣男不分才奇怪。”

然后狠狠咬断劲道的粉丝，冷笑说：“我应该把他十根手指头彻底掰断。”

“我真是谢谢你没有，要是被掰断了，我恐怕一个月都见不到他了。”还剩最后几口，伍归云实在吃不下，搁下筷子，慢条斯斯擦拭嘴唇，说：“就算高玥明天跟着一起去度假，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而且，还能趁机会多观察观察原著中的npc究竟会有什么转变！

周徊低头喝汤，语气镇定：“那你的计划呢？莉莉丝说得没错，进程太缓慢了。”

少顷他抬起头，冷峻而疑惑的双眼直视着伍归云：“这不是你的风格。那次只是在南越国暂停休息，你碰到那个雏妓，上午知道强迫一帮小孩的人背后有大靠山，下午查好信息，当晚就直接杀进去了。”

伍归云动作一顿，平静回望：“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拿火箭筒直接射穿他们？”

实际上要想干掉F5和家族特别简单，但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下，这只算一种另类的洗牌，盖朗岛背后的秘密依旧尘封，隐藏在五家人背后的关系圈依旧不明，牺牲在漫漫长夜中的人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这是伍归云内心深处，并不愿意看到的事。

木桌后面车水马龙，行人匆匆，黑夜沸腾。

周徊在这样的嘈杂中轻轻摇头：“hades带你回来的时候，你只说你有血海深仇，至今只字不提为什么，但我一直觉得不止。所以我是想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装模作样切肉丁的弗兰克侧过了头，莉莉丝也放下了碗，双双沉默地看着伍归云。

这件事大家想知道很久了，Hades一度很意外一个八岁小孩怎么会知道PSC论坛，伍归云的表现也超出了一个小孩不该有的沉稳。

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不问，人都是有秘密的，再亲密的人也无法窥见对方内心的真实想法。

周徊三人和伍归云一起生活了十年，从来没有看清过她的内心，她周身仿佛被云雾覆盖住，只能看见那一身张扬的锐气，而没有一丝鲜活的气息。

她自始至终都是紧绷的，所做的每一件事基本都是在为干掉五家做准备，直至如今仍是。

“我知道你当初查不到你父母失踪的原因，觉得背后牵扯甚广，所以选择去当学生，可是从现在发现的线索反推，我发现你好像……拥有上帝视角。”

周徊十分敏锐，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能这样说：“你不要说你只想报仇。”

“我想做什么？”伍归云对他们的敏锐并不意外，她从来没有遮掩过自己的不同，因为他们是上下两辈子第一次拥有的家人。

她将纸巾揉成一团，是反问他们，也是在反问自己。半晌，她低下头，看向了脚边置放了一堆装备的挎包。

如果说伍归云起初是为了杜绝后患才对F5出手，后来是因为父母失踪而想要找出真相，给自己一个交代，那么在经过这些事后，心态已经全然转变。

她想要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覃瑶会经历这些本不该经历的恶意？她的父母究竟是窥见了怎么样的真相而失踪？是什么样的权利能将颜安的小队抹杀？又是如何只手遮天的人物，能让宁飞玥这个情报局高层也查不到任何信息？

她必须要抽丝剥茧找出所有秘密。

直至确认，不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导致覃瑶成为了新的“祝烟”。

根据目前浅显的了解，覃瑶在伍归云的心中是一个良善温柔的普通女孩，她坚持底线，不畏强权，始终没有屈服于男主们的光环。

假如真的是因为她的觉醒，导致她经历这一切，她会有很强的负罪感。

虽然伍归云两辈子都算不上好人，混迹于psc界沾血无数，自私自利只想为自己铺平路，但她心中也有一条好与坏的明确界限。

干掉F5包括其家族这件事，某种意义上已经上升到了追求正义的高度。

沉默许久，伍归云抬起眼：“你们就当我想做一个好人吧。”

没等他们说话，她平缓出声，掺进上辈子的经历半真半假地说：“很小的时候，我看过一部电影，电影的主角是一个小女孩江宁，江宁父母带还是婴儿的江宁去外国旅游，谁知在酒店遇上了恐怖袭击，江宁和父母意外被冲散，她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哇哇大哭，是一个同样在旅游的女警救下了她……”

“但女警不止想救一个人，她把江宁交给一个趁乱偷东西的小男孩，然后义无反顾地冲进了人群。”

“后来江宁被小男孩带回靠小孩乞讨赚钱的团伙，从此成为了一个没有身份的流浪小孩，必须靠讨饭或行窃为生。小男孩告诉江宁，是有一个警察救了她，于是她把女警当成了人生目标，想要挣脱犯罪团伙回归正途，像普通人一样上学，当一个代表公平和正义的警察。”

“可惜她太小了，只能辗转各地求生，最后被一帮雇佣兵养大，成为了一个通缉犯，但她始终记得自己曾经的梦想。电影的最后，是江宁在执行反派给出的押送任务时，她又遇到了女警……”

“女警认出了她，两人执枪而对，江宁说自己曾经也想做一个好人，女警告诉江宁：人身处的环境只能改变命运的一个节点，但人做出的选择却可以像倾倒的大山一样瞬间改变河流的方向。”

“她最后击杀江宁时说，如果想做一个好人就坚决不能对任何侵犯他人利益或者不公平的事视而不见，用艰苦的经历做借口，那只是懦弱和逃避的表现。”

伍归云简短地叙述完上辈子的经历，无所谓他们会不会听懂，表情平静：“我对电影里的这句话印象很深，我的母亲也是警察，我幼年时也想做一个警察，但我不是江宁，可我母亲做出的选择的确改变了我的命运，所以我这次不想屈服于悲苦的环境，我要跳出来，彻底掌握我自己的命运。”

“而要掌握命运，就必须做一个了结，他们的存在从前触及到我的安危，现在触及到了道德底线。”

“祝烟真实地活过，我无法对自己和父母、身边的人经历的一切视若无睹。我从来不是一个好人，也不想追求虚无的正义，但你们可以当我是。”

说完，伍归云拉上口罩，转身离开，准备回家收拾度假的行李。

她背对三人走入嘈杂的人群，无人知晓，她的耳边似乎仍回荡着女警的话。

它穿越了时空与记忆，轻轻地来到耳边。

【所谓正义只是人心中的一杆秤，用来衡量对与错，可世上没有绝对的黑白，只有选择是。人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得想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踏上这条路，更得有勇气斩断前程过往，从头再来。】

【伍归云，你承受住了坠落的痛苦，但却没有不断向上的信念，你只选择了在浑水中挣扎。】

【你说得没错，你已经用尽全力在生存，甚至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可你回头看看，你接单的老板们手底下有多少脏污？能力越强责任越大，与其责怪生活与环境不公，为什么不去直接改变世界呢？】

这一刹那，伍归云脚步顿住。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人群中，抬头望向漫无边际的夜空，口罩包裹的侧脸线条锋利而流畅。

能够幸运重生，她想也许是为了圆上辈子的不圆满吧。

停顿数秒，伍归云更加坚定地往前走。

她想明白了，上辈子被命运裹挟，像飘摇小舟无法安定，茫然前行，这辈子她不仅要为了自己而活，还想要为心中对于黑白好坏的界限而活！

这一次，她必须要向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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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Chapter 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