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点十五分。
午休还剩四十分钟。写字楼双层玻璃把外界的喧嚣滤得很轻,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恒定的嗡鸣。
林知夏拎着塑料袋轻手轻脚走回来,塑料袋摩擦发出细碎声响。她把一杯柠檬茶放在苏微桌角,塑料杯壁凝着薄薄一层凉雾。
“给你,少糖,我特意跟店员说的。”林知夏压低声音,怕惊扰其他人,说完顺势坐回自己椅子,后背往椅背上一靠,长长舒了口气。
苏微抬眼,视线先落在那层薄薄的水雾上,顿了半秒,才轻声说:“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融进空气里。指尖轻轻碰到塑料杯,微凉的触感传过来。
“跟我客气什么。”林知夏侧过头看她,目光在苏微脸上停留片刻,“你午休一直趴着睡吗?不觉得脖子酸?”
“还好。”苏微简短答了两个字,没有再多解释。
她不是不想说话,只是长久以来,已经习惯只接住抛到面前的问句,不再主动向外延伸任何话题。在外人看来,这是内向、怕打扰别人、性子柔软无害。
林知夏果然也没追问,自己转回头点开手机,屏幕微光映在她脸上。没过三分钟,她手指停下滑动,手机倒扣在桌面,轻轻皱了下眉。
“奇怪。”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的苏微能听见。
苏微没有转头,目光落在电脑屏幕空白的文档页眉,像是没听见。
“明明昨天睡得时间够长,今天醒过来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林知夏自顾自小声往下说,“也不是难过,也不是有烦心事,就是……像少了一块东西,说不上来。”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胸口,动作茫然。
这种感受苏微听过无数次,换不同的人,换不一样的说辞。有的人会归结为压力大,有的人说是作息紊乱,有的人干脆放任不管,等着情绪自己淡下去。所有人都能给自己一个人间范围内说得通的解释,没有人往更遥远、更虚无的地方多想一步。
苏微指尖轻轻摩挲塑料杯外壁凝结的水珠,水珠顺着杯壁慢慢往下滑,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她没有接林知夏的话,只是安静看着那道水痕慢慢变长,然后断掉。
林知夏也不需要什么深刻的回答,吐槽两句,很快又拿起手机刷短视频,细碎轻快的背景音乐从她耳机漏出来一点点。
不远处,张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她没趴桌子,后背靠着椅垫,双手交叉放在小腹,眉头微微蹙着,时不时无意识地轻轻揉一下后腰。家里老人身体不好,两个孩子还在上学,白天上班,晚上回家还有一堆家务等着。生活一层一层叠上来,连午休短短的空隙,眉头都松不彻底。
没过一会儿,她慢慢睁开眼,视线空洞地望向前方隔板几秒,嘴唇动了动,低声自言自语:“怎么睡都缓不过来,总觉得夜里好像忙了很久,醒来又什么都记不得。”
声音很小,飘散在空气里,没有人回应。
坐在角落的许扬摘下一边耳机,恰好听见这句,随口搭话:“张姐我也这样!我周末一觉睡十个小时,醒了还是累,脑子空空的,跟没睡一样。”
少年人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只是语气里藏着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茫然。
几句话轻飘飘散开,办公室另外两个没睡着的同事也跟着点头,你一言我一语,聊起睡眠这件小事。
“我经常做梦,但是醒了瞬间全忘。”
“有时候睡着睡着心里慌一下,猛地醒过来。”
“会不会是现在大家压力都太大了?网上都说现在年轻人容易内耗。”
所有人达成统一的结论:是现实生活、情绪、作息带来的小毛病。
没有人深究这份“空洞”背后更深的来由。
苏微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没有加入闲聊。温水放在手边,她一口都还没喝。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切割出一块方正、安静的光斑,她的半边身子落在光斑外面,浸在淡淡的阴影里。
斜前方,靠窗的位置。
沈砚没有参与任何人的对话,自始至终站在窗边。
他没有靠着玻璃,隔着一拳的距离,脊背挺得笔直。视线落在远方层层叠叠的楼宇,更远处是一条淡得快要融进云层的天际线。
风吹动高空的云,移动速度很慢,慢到几乎肉眼难以分辨。
大部分人看天空,只会看今天晴不晴,会不会下雨,温度合不合适出门。沈砚看得更久一点,久到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喜欢发呆。
他眉心有一丝极其轻微的褶皱。
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生活琐事。是一种持续了很多年、说不清源头的违和感。世界所有东西运转得太完整,日出日落,四季更迭,云起云消,万物都遵循一套固定的“道理”,可他潜意识里总觉得,这套完整底下藏着什么看不见的缺口。
他没有办法把这种感觉说出口。说给别人听,只会被归结为想太多、性格冷淡。
时间一点点往前走,中央空调持续送出温度恒定的风。塑料杯壁上的水珠越积越多,滴落在桌面,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苏微拿起杯子,浅浅喝了一口。
她知道,身边每个人心底那片挥之不去的空洞来自哪里。
每一个深夜,□□沉睡,表层意识关闭,所有人的灵魂都会短暂挣脱三维躯体的束缚,触碰到一层更辽阔、没有边界的真实。等到黎明到来,系统会干净清空那段窥见真相的记忆,只留下灵魂被辽阔撑开之后,无法填补的缺口。
记忆可以删掉。灵魂曾经抵达过远方这件事,抹不掉。
只是此刻,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垂着眼,看着桌面上水渍慢慢蒸发,一点点淡去,像从未存在过。
午休的四十分钟,就这样安静流淌过去。所有人困在各自细微、寻常的烦恼与茫然里,安然待在这片看起来无比真实的人间。
窗外云层还在缓慢移动。没有人知道,今夜沉睡之后,所有人的意识又会短暂去往何处。
苏微放下杯子,点开文档,指尖轻轻落在键盘上。
敲击声细碎、规律,融进办公室细微嘈杂的背景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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