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人流像潮水般涌出写字楼,喧嚣裹着秋日晚风漫开。
林知夏挽着苏微走了一小段岔路,一路絮絮叨叨说起周末打算去逛植物园,语气轻快,午后那场转瞬即逝的失神早已被她抛在脑后。在她的感知里,那不过是一时眼花、脑子短暂放空,不值得放在心上反复琢磨。
“周一见啦微微!”她挥挥手转身汇入另一条人行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苏微独自往小区方向走,步履平缓,目光淡淡扫过路两旁错落的行道树。叶片随风错落摇晃,光影在地面不断游移,此刻一切细节完整饱满,高维后台第二轮修复已经收尾,沙盘表面重归无懈可击的正常。
只有苏微清楚,表层之下,整片区域的意识底层已经留下密密麻麻细小的松动痕迹,那是方才集体失神刻下、无法被彻底抹除的印记。
回到公寓,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飘窗眺望天幕,只是简单煮了一碗清粥,安静吃完,早早洗漱休息。
在外人眼中,她作息单调,生活寡淡,对周遭一切变化都不甚敏感。
同一时刻,沈砚并没有直接回家。
他驱车去往城市边缘一处人烟稀少的环湖步道。
暮色四合,湖面安静,远处零星几点路灯铺开微弱光亮,四周几乎没有行人。
他把车停在路边,独自沿着湖岸慢行。白日办公区所有人接连失神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一次恍惚可以归为疲惫,两个人恍惚可以算作巧合,整整一片区域几乎同步出现短暂意识脱轨,不可能全是偶然。
昨夜空楼无根的电梯声响、紊乱滴水,今日成片人群细碎的异常,两件事串联在一起,那条名为“世界不对劲”的猜想,再也压制不住。
沈砚拿出手机,调出搜索引擎,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才缓缓输入一行字。
【多人同时短暂失神,视物有漂浮感,是什么原因】
页面跳出无数医学解释:神经衰弱、午休不足、低血糖、视觉疲劳、短暂脑供血不足。
一套完整、合理、局限在人体自身的答案。
这是沙盘配套给人类的第一层缓冲机制。但凡众生察觉到细微异常,信息渠道只会提供指向“人自身出问题”的解释,绝不会引导人怀疑世界底层规则。
他一条条快速浏览,指尖微微收紧。
这些答案说服不了他。
他见过体检报告,办公区大部分年轻人身体并无严重问题;更何况昨日空楼只有他和苏微两个人,不存在集体身体不适。
沈砚删掉搜索词,换了更隐晦的句子。
【有时候感觉世界不真实,很多人一起出现这种感受】
词条延伸到心理学名词,解离感、现实感丧失,依旧将源头归咎于人的情绪与精神状态。
没有任何一条信息提及模拟场、沙盘、高维、虚假星空。
仿佛这套世界自带的信息网络,天生屏蔽掉指向真相的所有可能性。
他收起手机,望向湖面远处沉沉的天幕。
星辰已经一点点浮现,排布亘古不变,浩瀚动人,无数科普资料、天文影像都在佐证这片深空真实无垠。
可此刻沈砚心底第一次生出迟疑。
如果人类观测宇宙的工具、演算的公式、传递知识的媒介,全都属于这个“世界”本身,那要如何确认,一切没有被提前设定好?
风掠过湖面,波纹层层推开,看似无序,沈砚却下意识盯着水波起伏的节奏,试图从中捕捉一丝刻意规整的痕迹。
他没有证据。
没有实体漏洞。
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
一旦把心中猜想说出口,所有人都会劝他休息、散心,认定是压力催生的胡思乱想。
沈砚在湖边停留将近一个小时,夜色越来越浓,才驱车返程。
到家之后,他没有立刻休息。
书架上摆满物理、天文、哲学相关书籍,往日闲暇他时常翻看。今夜他抽出几本厚厚的天文著作,快速翻阅里面关于星系、光年、宇宙膨胀的推演。
逻辑严密,公式自洽,观测案例完整闭环。
所有内容,构建出一套完美宏大的真实宇宙图景。
沈砚合上书,指尖摩挲封面。
倘若这片星空本就是一层包裹星球的滤镜,所有观测数据都是预设好的反馈,人类穷尽一生钻研推演,不过是在一套给定的答案里打转。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恐惧与茫然一并涌上来。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渺小得不止生物层面。
倘若世界是一场观测样本,众生所有的热爱、求索、悲欢,从一开始就落在划定好的牢笼之中。
窗外星光静静悬挂,无声欺骗世间万灵。
遥远维度之外,高维文明持续执行□□程序,监控整片沙盘的意识波动。他们能抹平空间渲染漏洞,能清洗深夜窥见真相的记忆。
但他们无法侵入单个灵魂深处,删除人悄悄藏起来、独自反复求证的念头。
深夜,整座城市陆续沉入睡眠。
千家万户的表层意识慢慢沉寂,数亿灵魂又将短暂上浮,触碰维度边缘那层薄弱的滤镜。
黎明到来之时,那段辽阔又惊悚的记忆依旧会被尽数清空,只余下心底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沈砚躺在床上,一时难以入眠。
他还不知道屠忆机制,不知道深夜灵魂会短暂窥见真相。
他只是独自一人,在万古不变的虚假人间,悄悄开启了一场无人知晓、无声无息的求证。
另一头,苏微呼吸平稳,沉入浅眠。
表层意识一片空白,符合普通人沉睡的表象。
神经最深处,无数细碎的认知静静沉淀。
她感知得到无数上浮的灵魂,感知得到高维□□程序缓缓运转,也感知到一处与众不同、持续向外试探真相的意识——沈砚。
种子已经破土。
只是距离真正窥见世界底层,还有漫长无数个晨昏。
长夜无声,棋局缓慢向前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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