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眠看着工作人员，面上依然带着那个无害的笑容，却没有立刻回应他让她回到观众席的要求。

过了半晌，她才做出一副不甘心的样子，扫了一眼房间里的其他几扇门，一边思考着接下来应该怎么从这个工作人员嘴里套出更多话。

现在她所在的这个演员休息室里，除了刚才进来的门之外，还有两扇半开着的门和一扇关着的门。

两扇半开的门，其中一扇看样子是通往化妆间，还有一扇则是通往舞台另一侧，而那扇关着的门上面，则是贴着“员工通道”的牌子。

化妆间和舞台另一侧都不一定会有线索，封眠略一思索，决定想办法去员工通道看看。

她朝着工作人员抱歉地笑笑，一边假装迷路，试探地朝那扇贴着“员工通道”的门走去。

手刚碰到门把手，那个工作人员的声音便再次从身后传来，语调依然温和，但封眠却敏锐地捕捉到这句话里与之前不同的警告意味：“那扇门不通往任何地方，女士，您现在必须要回到观众席。”

封眠停下手上的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那句话：“不通往任何地方？”

工作人员微微点头，脸上的笑容像是画上去那般，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然后他盯着封眠，缓缓开口，说出来的话像是在宣布什么规则：

“是的，或者这样说，剧院里所有的门，都不通往任何地方。

这里是剧院，您是观众，对于观众来说，观众席之外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而观众能去的地方，只有观众席上属于您的座位。”

封眠心下一横，索性把手从门把手上收了回来，转过身目光直视着那个工作人员，试探道：“可是现在歌剧已经结束了，我需要离开剧院，而不是再回到观众席。”

工作人员脸上的笑容连弧度都没有丝毫变化，说出口的话倒是压低了些声音，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气息：

“当然，如果您决定离开剧院，我们不会强行把您留下。

您可以尝试，我们不会阻拦，这是您的自由……但就像我刚才说的，对于您来说，观众席之外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所以您会发现，无论您打开哪扇门，您都会再次回到这里。”

他看着封眠，脸上忽然换上了一个戏谑的微笑，语气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饶有兴味地再次重复了一遍：

“就像我刚才说的，您是观众，现在您应该做的，是回到观众席，回到您的座位上。”

封眠皱了皱眉头，没有再出声反驳，更没有贸然做出下一步行动。

面前这个工作人员刚才重复了一些话很多遍，说的内容不大相同，意思却是一样的。

那就是，她是观众，观众应该在观众席上，那里有属于她的座位。

这句话就像是什么既定的规则，工作人员是规则的维护者，而她作为“观众”这个身份，就必须要遵守这个规则。

但是……

如果说“观众”是一个身份，而这个身份的规则是“不得离开观众席”，那么也就是说，还有其他身份，比如，“工作人员”，或是“演员”？

不同身份之间有什么不一样？是不是每个身份都有其对应的规则和限制？如果换个身份，是不是就会有更高的自由度？

更重要的是，在所有身份里，有没有能离开剧院的身份？

封眠脑子里快速思考着，却没有确定的答案。

这些都只是她自己的猜测，现在线索还太少了，还有很多疑点。

比如说，违反这些规则会怎样？不同违反行为触发的惩罚是不是也不一样？还有，其他身份的束缚又是什么？

对于这些，她全部都一无所知，所有猜测也只是她凭着工作人员几句话加以揣测。

现在她真的很想要一份详细的规则说明……但很显然，这里又不是什么规则怪谈世界，当然不会给她一个详细的规则说明。

她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再看了那个工作人员一眼，发现他依然在原地耐心地等着，动作没什么变化，像是一个足够周到的服务人员，在微笑地等待着对她进行服务。

封眠紧盯着那个看上去诡异莫名的工作人员，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刚才他说的话。

“我们不会强行把您留在剧院，您可以尝试，我们不会阻拦……但您会发现，无论您打开哪扇门，您都会回到这里。”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说，现在封眠作为“观众”这个身份，在剧院里，其实是有一定自由度的？

在任何一个剧院里，如果观众不做出过激行为，那么理论上观众想要去哪里、想要做什么，剧院的工作人员都需要尽可能为观众提供帮助，包括询问剧院的相关信息。

也就是说，现在封眠不想回到座位的行为并不是会引发公共秩序混乱的过激行为，同理，刚才她跳上舞台来到后台的行为也不算，所以“工作人员”或是“观众”都不能对这些行为加以阻拦，最多只能劝导，就像现在这样。

想到这里，封眠索性不管不顾地推开面前那扇写着“员工通道”的门，用余光又看了一眼那个工作人员，见他没有做出任何阻拦的动作，便放下心来，径直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和她刚才走过的几乎一模一样的通道，同样的壁灯和道具箱，尽头同样也有一扇门。

她推开那扇门，发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条她从未见过的走廊，两侧是木质的墙壁，头顶有吊灯，脚下是深红色的地毯，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每隔几步就有一扇款式相同的门。

封眠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前，推开后发现里面是一间空旷的房间，四周是白色的墙壁，没有任何家具。

关上那扇门再推开下一扇，也是同样的房间。

第三扇，第四扇，第五扇……全部都一样，每一扇门后面都是那个同样的空旷房间，白色的墙壁和空荡荡的地面，只是一个房间，除了进入房间这扇门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出口或是窗户。

她转身往回走，推开通往通道的那扇门。

门后还是那条走廊，两侧的门也没有任何变化，她又走了一段路，推开另一扇门。

这次她回到了一间演员休息室，墙上有一面化妆镜，桌上散落着乐谱、化妆品和发夹，和刚才她进去的那间看起来差不多。

她站在那面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她也正在看着她，轮廓清晰，表情和动作也是同步的，没有任何异常，除了——

镜子里的那个自己，脚边没有影子。

封眠心下一惊，赶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边，影子还在，可分明镜子里的那个自己，脚下是空的。

她的影子在镜子外面存在，但在镜子里消失了。

她后退了一步，镜子里的她也跟着后退了一步，动作和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异常，可是无论镜子外面的她怎么动，镜子里的她脚下却都没有影子。

封眠盯着镜子里没有影子的自己看了几秒钟，没想出什么头绪，便暂时不再理会，转过身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出去。

她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经过刚才那间休息室的时候看了一眼。

刚才那个工作人员还站在那里，却像是被拔掉了电池一般只是呆立着，没有任何动作或是反应，脸上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定定看着她。

那个表情，就像是知道她的“探索”还没有结束，便等在这里，等她心甘情愿地回来一样。

封眠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毛骨悚然，索性加快脚步走过他身边，出去后经过走廊，再次掀开那块红色的绒布帘子，重新站在舞台旁边的位置。

剧场里的灯还亮着，但观众席已经空了，几千个座位安安静静地排列在那里，观众都走完了，现在剧场里剩下的，只有零星几个穿着工作人员支付的人。

那些工作人员同样是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站在原地，没有任何一个有上前来阻止她的意思，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目光也没有焦点，只是空洞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她沿着舞台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线索，便又再次从舞台走回那条通往后台的通道，准备回到刚才的演员休息区。

门还开着，那个工作人员也还站在那里，保持着她离开之前的样子，像是从她离开之后就没有再动过。

不同的是，这一次当她重新踏入房间后，那个工作人员便像被按了开关，重新活了过来。就好像知道她已经查看过剧院好几个地方，并没有找到出口，然后才回到这里来寻求正确答案。

他将头转向她，唇边依然挂着她离开之前那个微笑，不待她发文，便善解人意地对着她率先开口道：

“您看，如我所说，您是找不到出口的。

这里只有一条正确的路，那就是通往您的座位，因为，如我所说，观众应该回到观众席，回到您的座位上。

当然，您是尊贵的观众，所以当您对任何问题感到疑惑的时候——比如现在，我猜您一定对‘出口在哪里’这个问题感到疑惑——别担心，我们不会隐瞒，恰恰相反，我将竭诚为您解答。

如您所知，任何剧院都一定会有出口，我们的剧院当然也是一样，我们确实是有出口的。

但唯一的出口，只在幕布真正落下来的时候才会出现，而在幕布落下来之前，您得先等到歌剧结束，可是——”

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很满意自己接下来说的话：

“歌剧永远在重新开始，不会结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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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