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唱完那句独唱后便退了回去,身影重新埋没在那一群演员之中,然后第三幕紧跟着开始,舞台上的场景已经换到了另一座城镇。
噩梦困扰着公主,她不堪折磨,最终搬到了另一座小镇,窗外的街景换了,但她的生活却没有太大改变,依然靠着替人抄写书信和翻译文书为生。
她日复一日地坐在同一张桌前,做着同样的事,以为离开了那座小镇就能摆脱那些鬼魅般的折磨。
但她错了,无论她去到哪里,那个看不见的鬼影总是跟着她。
有时候,当她在寂静的深夜里睁开眼睛时,她就能清晰地感知到它,它就站在自己的床边,不会呼吸,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甚至能感觉到它看向她时的情绪,那道目光带着无尽的怨毒和不甘,牢牢将她钉在床上,在等待她的回应,在嘲讽地警告她,说她永生永世都不可能逃离。
她不敢转头去看,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等待着天色逐渐发白,等待着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进小屋。
只有在晨光降临的时候,那道鬼影才会暂时被融化,困扰着她一整夜的噩梦才能醒来,她也才能短暂地被允许找回自己的身体。
也有些夜晚,她不会被那道阴影困扰,而能一觉睡到天亮。
但即使是那些暂且能称之为“平安度过”的夜里,她偶尔也会在深夜醒来,然后发现自己的被子被重新掖好,就好像是有一个人在黑暗的深夜里弯下腰,用一双看不见的手帮她把被子重新盖好,让她不至于被夜里的寒意冻到。
她检查过窗和门,锁都没有任何被撬过的痕迹,窗沿和门框上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发现,她甚至试过故意把被子踢乱,等着看被子会不会自己重新变得整齐。
当她这样做的时候,被子确实会自己变得整齐,她也知道,这是那个跟随着自己的鬼影在为她做这件事。
它在竭尽所能地照顾她,可她却并不因此而感到温馨,她只觉得后怕。
因为她根本猜不透那个鬼影究竟想要做什么,它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在无数个她熟睡的深夜站在她的床边,用那种怨毒的眼神凝视过她,仿佛在渴望着她这具鲜活躯体里的生命力。
但同时,它也会做出类似替她掖好被角这样看起来贴心的行为,就好像一部分的它还是无法抑制地想要照顾她,想要本能地去保护她。
就好像……她曾是它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
公主总觉得,自己应该是要认识它的,可她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它究竟是谁,而她的恐惧也正是来源于此。
她根本无法预测它的行为,不知道下一次它来到熟睡的自己面前时会做什么,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注视着她在睡眠中缓慢起伏的身体吗?只是替她再次掖好被角吗?还是任由那道怨毒的目光把她钉在床上,令她无法呼吸?
她不能确定,只是清晰无比地知道,确实有什么她早已遗忘的东西在纠缠着自己,这绝不是自己的幻觉。
它究竟是什么?
或许是某段记忆,也或者是一个本应活着的人,公主猜不出来,只是有某种莫名却强烈的直觉。
那个鬼影在呼唤着她,在等待着,与她一起坠入深渊。
有一天傍晚,公主正在窗前代写一封来自远方的长途信件,写到一半的时候,羽毛笔的墨水干了。
于是她只能站起来去桌边蘸墨水,再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原本放在窗台上的笔帽,不知什么时候被重新盖在笔杆上了。
她当然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看着那支被重新盖好的笔的时候,她却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中好像被什么东西吹了一下,有一些极其模糊的画面,忽然出现在了她的脑海深处。
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华美的宫殿,小王子和小公主曾无忧无虑地生活在那里,小王子一直保护着那个本该生活在公爵家里的女孩,也就是后来的小公主,直到……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忽然觉得头痛欲裂,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忘记了那个被埋葬的小王子,忘记了他们在一起的时光,甚至就连自己为什么是“公主”这个身份,都快要记不起来了。
那些记忆,早已连同小王子一起,被埋葬在那座暗无天日的坟墓里。
她忘记了,所以她不会知道那个始终纠缠着自己的鬼影究竟是谁,更不会知道,自己本来才是那具应该死在黑暗坟墓里的小小尸体。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那封信上没有署名也没有地址,只有几行笔画稚嫩的字,像是小孩子写的,内容也乱七八糟,看上去好像是一首童曲。
她看着那几行字,总觉得它们好似早就存在于自己的记忆里,她知道那是一首曾在儿时反复吟唱过的歌谣,她甚至能轻轻随着记忆哼唱出来,但她搜遍了记忆,却什么也记不起来。
她盯着那个笔迹,她知道自己认得这个写信的人,她对这个字迹熟悉无比,但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认得。
公主就这样盯着那封信,过了不知多久,她重新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她能感觉到自己心中好像有什么开始变得松动,但有些记忆,却依然不会如此轻易地被想起。
就在那天夜里,公主梦到了那座陵墓。
在梦里,她站在墓道的入口处,前方是一片凝重的黑暗和弥漫的浓雾,她用手不断驱赶着浓雾,沿着幽深的通道一直往前走,走到墓道尽头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体。
那是什么?
她蹲下来,伸出手,抚摸着那个躺在地上的小小身体。
那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冰冷的尸体,有着一头金色的浓密卷发,眉眼精致,有着长长的睫毛和弧度上扬的嘴角,可他的皮肤却如此惨白而冰凉,双眼紧闭着,似乎是因太过寒冷和饥饿的缘故,那个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小团。
当她看着那句小小身体的时候,她觉得他无比熟悉,她确信,自己曾无数次牵着他走过一座华丽的宫殿,爬过城堡的高墙,好奇地想要一起去看看城堡外面的世界。
她记得,彼时那双手还属于一个鲜活的、带着体温的人,但现在那双手已经变得冰凉无比,僵硬地合在胸前,像是在进行某种临终的祈祷。
那是……谁?
记忆的大门像是被汹涌的潮水猛地冲开,被迫封存起来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她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幼时的王宫、战乱、涌入城堡的敌军、死去的国王和王后,还有……
还有那双始终牵着自己不放的手,两个小小的身体一起东躲西藏地逃离了那座兵荒马乱的城市,误打误撞地躲藏在那座黑暗的陵墓里,然后她再也支撑不住,依偎着小王子的肩膀沉沉睡去,然后……
然后,当她再次醒来时,自己已经被一队士兵救了下来。
她跟随着他们去到了那座小镇,就是自己之前一直生活的那座,在那里,她被一户好心的夫妻收养,后来那对夫妻也死了,就只剩下了她自己,凭着儿时在宫廷里学到的知识,靠着替人写信和翻译为生。
她记起来了,全部都记起来了。
她记起了这座坟墓,还有眼前这具属于小王子的遗骸。
记忆里那个永远挡在自己面前的金发的小王子,他现在只有这么小一点,她活着长大了,但他的身体却永远被留在了这里,停止了生长,蜷缩成一小团,永远被留在了这座暗无天日的坟墓里。
当那个梦醒的时候,公主猛地睁开眼睛,泪水早已将枕头沾湿,她坐起身来,疯了一般地冲到阳光下,试图抓住梦里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体。
她什么也抓不到。
从那天之后,深夜里的鬼魅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金色头发的小王子,他一次也没有再出现在她的夜里。
那本来应该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没有了鬼魅的困扰,也不会再在深夜里提心吊胆地醒来。
可她却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再也无法平静的生活下去。
她疯了一般地到处寻找,她想要再见见他,她知道自己必须要找到她的小王子,她应该和他在一起,与他相拥着,一起死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坟墓里。
结局本来就应该是这样,但她却阴差阳错地逃出了那座坟墓,那本来就应该是他和她共同的终结。
她逃出来了,这么多年浑浑噩噩地活着,到了现在,她依然没有找回自己早已丢失在坟墓里的灵魂。
是她的潜意识为她编织了一个虚假的记忆,让她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那座坟墓,以为只要自欺欺人地埋葬掉记忆,再换个身份,就能重新生活下去。
可她从来都不是无名小镇上靠替人写信维持生计的普通人,她永远都是那个亡了国的小公主,她的一生,本来早就已经在那座坟墓里终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5章 第7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