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14章

她想起了幼年时侯的许多事,那时他总是先她一步来到她的身边,总是走在她的前面为她做许多事,总是替她挡住哪怕是一点令她感到不舒服的事,他总是不忍心让她等他,也从来不会让她担忧。

那个人人称赞的小王子,他曾是如此真挚地,全心全意地将她当作这世上他唯一的牵挂。

甚至当那最后分别的时刻来临,当他把她推出那道裂缝的时候,或许他也已经预感到自己出不去了。

他那么聪慧,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怎么会预料不到之后有可能发生的事?

可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先把她推了出去,就像从小到大,每一次他保护她的时候那样。

想着这些的时候,她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抵在那小小的头骨上。

她闭着眼睛,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像是很久都不曾被抚慰过的悲伤正在缓慢地平静下来,就像是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到达了终点,不再需要着急去哪里了。

然后她看向那具小小骨骸,丝毫不在意那空洞的眼眶和骇人的面容,对着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不会再走了,我就在这里陪你,在我们的终点。“

然后她靠着那具骨骸,换个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侧躺着,让自己紧贴着那具11岁孩子的骨骸,把自己的身体严丝合缝地放进那个预留的空位里。

那个位置比她想象得还要更贴合她的身体,像是她本来就应该躺在那里,身边的陪葬品只是在她躺下之后才被放进去的那样。

那具小小的骨骸是呈蜷曲的姿势躺在棺椁之中的,她于是也把自己蜷缩成和那具骨骸相似的弧度,从背后环抱住它,手轻轻搭在它肩胛骨的位置。

那小小的头骨刚好到她锁骨的位置,永远停在了11岁孩童模样的骨骸,身长只有她的三分之二,她没办法像小时候那样抱住他的腰,只能尽可能将自己的身体蜷起来,弯曲的膝盖恰好抵住他腿骨的弧度。

两个人的轮廓于是就这样叠在一起,正好填满了那石棺中的凹陷。

墓室里的油灯依然亮着,火光闪烁着照进石棺内她的身上,平台四角那四尊跪拜的雕像如之前那般低垂着头,面朝着石棺的方向,像是在耐心地等待某个承诺兑现的时刻。

最后的最后,她看了一眼怀中那具小小的骨骸,然后闭上眼,感觉着自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

她感觉自己正在缓慢地沉入深海,那片深海早就出现过在她曾经每一个不敢入眠的夜里,那时她曾极力抵抗,恐惧着那个不知身份的鬼影,恐惧着每一个他来找她的深夜。

现在她知道了他是谁,于是她便不再觉得恐惧,她心甘情愿地沉到海底,看着海面轻轻合拢,然后任由冰凉的海水淹没过她的肩膀、下颌、鼻尖和额头。

最后那瞬间,她感觉到那具骨骸依然紧紧抱着她,随着她最后几次心跳的震颤,在轻轻发出几不可闻的回应。

她知道,此刻她无比清楚,那是他在彼岸呼唤她的声音。

她知道他在那里等着她,在生命的尽头,他一直在那里等着她不肯先走,他是怕她觉得孤单,在那里,他会像以前那样牵起她的手,告诉她不要害怕,然后带着她一起走过那段路,直到属于他们的天堂。

他会陪着她,永远陪着她,就像她陪着他那样。

她这样想着的时候,便不觉得痛苦或害怕。

墓室四周墙上的油灯映照进她的眼睛,她好像逐渐看不清那光,然后光忽然变得更强烈了些,瞳孔下意识想要捕捉那忽然强烈起来的光线,可不知怎么,她却再也控制不了自己视线的聚焦处。

然后视线终于落在了那承载着她的石棺壁上,穿过那些属于她的陪葬品,穿过他给她做的木头小鸟,穿过最后投射到那些金银器上的光线,最后定格在了那具小小的骨骼上。

整个墓室重新回归一片死寂,所有的声音都被收到了那些古老的石壁中,墙壁上的油灯最后闪了一下,然后永久地熄灭了。

*****************

封眠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在离自己越来越远,她的身体和感官全部都在告诉她,很快就会结束,会有一个人在属于他们的彼岸等她,他们将会永远在一起,那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是她往后余生唯一的愿望。

但是,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一种极其怪异的违和感蓦地从她的脑海深处冒出来,那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一根锋利的尖锥,猛地刺破了那些排山倒海将她意识占据的幻觉,毫不留情地径直刺进她的前额,撕开了所有虚无。

然后,再一次地,她忽然感觉到了光。

那是极其刺目的光,冲破逐渐将她淹没的意识深海,从海面直直照进她所在的海底,好像一门心思地要将沉睡在海底的她唤醒,逼迫她重新睁开紧闭的双眼,不再沉溺于那片千方百计要将她囚禁的海底。

那是什么?是濒死前最后的幻觉吗?是来自天堂的光芒吗?是他在迎接她吗?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她不应该在这里!根本就没有迎接她的小王子,根本就没有墓室和棺椁,那绝不是她的天堂!

一旦这个念头开始钻进他的脑海,紧接着成千上万记忆的碎片便像是决堤的洪水般向她涌过来,千方百计地想要钻进他的脑子,将那些属于“她”的记忆赶出去,重新洗刷她被占据的大脑。

她……她究竟是谁?

她是亡国的公主,现在她找到了自己的小王子,她要去到他所在的地方,与他永远在一起。

不!不是这样的!

她是谁?

她究竟是谁?

她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了,好像很久以前,早在许多年前她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身份,一旦找到了那个身份,她便也不再愿意去思考其他,只安然地沉溺于那个身份的记忆里,就那样一直生活下去。

是的,她曾是亡国的公主,长久地被纠缠于午夜的梦魇之中,后来她终于想起了梦魇中那个鬼影的身份,于是她走上了那条通向过去的路,要找到那个被丢失在记忆中的陵墓。

再往前呢?

她是小镇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女,替人抄写和翻译信件为生,惧怕着那些来自深夜的梦魇,还有那个无法言说身份的鬼影。

还是不对!

不,这些都不对,它们从来都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它们不是事实,只是……

它们全部都只是一场歌剧,公主、小王子、被攻破的城堡、曾强盛的国度、国王和王后,甚至就连那个记忆中的陵墓和小王子的骨骸……它们全部都只是那场歌剧里的内容。

而她,她又是谁?

她只是一个始终坐在观众席的观众,沉溺于那场足以令人沉醉其中的歌剧,然后呢?

然后她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她变成了歌剧中的角色,以为自己是那个亡国的公主,以为只有自己知道那座陵墓究竟在哪里,于是她踏上了那条路,走向了那个注定的终点。

在那漫长的寻找路途之中,她早就忘记了自己,忘记了那座陵墓、那具棺椁……它们是公主的终点,而不是她封眠的终点!

眼前的那道光正在变得越来越远,那包裹着她的深海在逐渐将她重新托回海面,然后海水缓慢地退潮,把她留在了一片渐渐干涸的浅滩上。

某个瞬间,她终于感觉到了自己的呼吸,她的耳边重新传来了模糊的嗡嗡声,像是许多人同时说话的声音。

起初那声音很小,像是被一层布罩住而显得瓮声瓮气,但她并不着急,只耐心地等着那声音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

当那些声音终于变得不那么失真的时候,她终于听清了大提琴发出的第一个音乐,然后是一连串高亢的唱腔,然后……

她的意识挣了一下,下一个瞬间,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里最先出现的是一片暗红色的丝绒,在她前方大约五六米远的地方,起起伏伏地铺展开来,那是天鹅绒的幕布。

然后是光,不是来自天堂的光,更不是那间黑洞洞的墓室四周墙壁上油灯的光,那光只来自一个方向,那是舞台的方向。

意识是最后才回拢的,现在她才真正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

她终于想起自己现在究竟在哪里,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现在自己正坐在一处剧场里,面前一排又一排的座椅是观众席,最终汇集到最前方红色幕布的,灯光明亮的舞台。

她看到舞台上的幕布再一次升起,穿着华丽戏服的演员正在重新走到各自的位置上,弦乐正在调音,铜管尝试着吹出了一两个短促的音节。

那场歌剧,重新开始了。

封眠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方才发现脸颊上还残留着泪水干涸的痕迹。

她曾哭过,为的是歌剧里亡国的公主与小王子最后的合葬,为的是终将到来的死亡,她哭的是公主吗?还是为着她自己的死亡而悲伤?

她分不清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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