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储室的摄像机角度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封眠能想象出接下来的画面。

“她”的力气比常人大一些，D先生的尸体靠在“她”身上的时候似乎根本不费力，“她”会这样一路捂着他胸口出血的位置，好让血液流得不那么多，也好方便“她”稍后清理。

然后“她”会将他的尸体驮到便利店，丢在最后一排货架上，甚至会将他摆成之前几晚他们昏睡前靠坐在货架上的姿势，然后任由他的尸体扔在便利店内，血流得满地都是。

封眠闭了闭眼，睁开眼睛时再次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愤怒，继续看下去。

大约十几分钟后，“她”回到了仓储室，手上多了些从便利店里拿的清洁用品，“她”仔细地擦拭着仓储室里的血迹，最后认真检查过一遍，确认这里已经很干净了，方才满意地拍了拍身体，表情像是终于做完一次大扫除那般满足。

然后“她”出去了，视频里还有声音，封眠听到她走到旁边洗手间的位置，拧开水龙头，似乎是准备清理自己身上的血迹。

当“她”再走回仓储室时，身上已经换了另一身干净的员工服，“她”仰头看着镜头的方向，毫不避讳自己知道摄像机的位置这件事。

然后，“她”对着摄像机，语调清晰地说出了一段话：

“出口在公路上，往前一直开，不要回头。刀我洗过了……不会有人怪你。”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要强调什么，然后才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两句话：

“只有杀死D先生，你才能离开，你做不到，我替你。”

“他在骗取你的信任，不要相信他。”

这两句话出口的瞬间，封眠梦的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

他在骗取我的信任？

谁？

D先生吗？

不，在这种情景之下，最后这句话所指代的只会有一个意思，那就是，D先生不值得被信任。

还有，为什么“只有杀死D先生，她才能离开？”

这才是真正的规则吗？所以“她”才杀死了他，替她杀死了他？

可是，一个杀人凶手的话，又值得信任吗？

封眠将那段话倒回去看了好几遍。

“她”说，出口在公路上，往前一直开，不要回头。

如果“她”的话是真的，那就意味着，现在D先生死了，所以她通过这个办法，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件事不难验证，只要她稍后尝试着开车出去就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了，“她”似乎也没必要再在这种话上设什么陷阱。退一步说，封眠和“她”不管是信息量还是力量都完全不对等，“她”若是想做什么手脚，封眠根本就没有识别的能力。

封眠将这些想法先放到一边，继续将录音和屋顶摄像机的内容都过了一遍。

三部分内容没有什么差异，也没有找到更多线索，录音跟仓储室视频的内容完全一致，而屋顶摄像机则从屋顶的角度拍到了整个过程，补充了仓储室没有拍到的部分。

屋顶摄像机的画面里，07:15:13，D先生的车从公路西边开回来，停在便利店门口，他下车，朝仓储室走去，开门，进入仓储室。

07:28:44，“她”从仓储室里走出来，身上趴着已经没有挣扎动作的D先生。

“她”一路把他驮到便利店，进去了一会，拿着清洁用品走出来，回到仓储室，接下来应该是清洁仓储室的血迹，再出来的时候径直去了洗手间，开始清洁自己身上的血污。

画面里血从“她”的指缝间被冲走，血污很多，洗手池都被染成了红色，封眠联想起还躺在前面便利店里的D先生的尸体，鼻腔里似乎还萦绕着那种粘稠的血腥味。

“她”洗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都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抠了一遍，直到镜子里已经找不到血污的地方，“她”才满意地把身上染血的旧工作服换下来，卷成一团，随手塞进了一个塑料袋里。

接下来，“她”去旁边的员工休息室又找了一件新的员工服，和封眠身上原本穿的那件一模一样，换好之后再会到洗手间，对着洗手池上方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

08:33:11，“她”绕回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个东西，封眠放大看，发现是车钥匙，应该是从D先生的尸体上找出来的。

“她”径直走到封眠的车旁边，用手中的车钥匙打开后备箱，把那个装着血衣的塑料袋放了进去，关上后备箱，再次走回仓储室，一路上还顺便将一些沾血的石子藏到下面，再踢一些没沾血的石头覆盖上去。

画面一直到“她”走进仓储室后开始静止，一直到12:47:22，封眠再次从仓储室里走出来。

这一次，是封眠自己。

封眠看着视频，一直等到画面全黑，视频结束，她轻轻将摄像机放在旁边地上，并没有动，只是出神地在仓储室里坐了很久。

“她”说的，是真的吗？

那么，D先生说的呢？

每一个人都可能欺骗她，他们也有可能说出半真半假的话，或许关于出口的那部分是真的，其他是假的，也或许D先生隐藏了什么关键信息，每一种可能性都存在。

她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她自己。

接下来要做什么？答案似乎已经很明确了，她只需要开车离开这个见鬼的服务区，从那条没有尽头的公路一直走，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不管是不是真的，她总要试一试。

其他的呢？

D先生不过只是一个偶然间遇见，共处几天的过客，几天的时间在她的生命里只是万分之一，这段经历很快就会被遗忘，她又没有给他什么承诺，又不能对他的生命负责，况且最后杀死他的，又不是她。

只要离开这里，一切就会回到正轨。

只要离开这里就好了吧。

毕竟结局已经是这样，她无法改变，也无能为力。

封眠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暗沉的夜幕在某一瞬间像是突然被抽离那般散去，晨光重新从外面照到她的身上。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扶着旁边的货架站起身来，极其缓慢地走出仓储室，走到停车场中间。

阳光把她的影子压缩成一长条，斜斜地跟在她的身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有些出神。

然后她走进便利店，重新蹲在D先生的尸体旁。

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说对不起吗？说你会原谅我吗？

最终她只是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然后重新站起来，走出便利店，走到车旁边，打开后备箱看了一眼那袋沾着血迹的衣服，坐进驾驶座的时候，钥匙已经整整齐齐地被放在仪表盘上。

封眠重新调整好座椅，系上安全带，发动了车，缓缓驶出了服务区。

公路依然看不到尽头，后视镜里的服务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点，消失在公路尽头。

她没有回头，只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看着身后的公路正在变得越来越暗，而前方的公路尽头，不置什么时候多了一处光，里面像是透着另一个世界。

她没有再犹豫，朝着那道光径直开过去。

-------------------------- 第三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