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检查了农场的每一个角落——屎太多的地方除外——都没有找到人和动物的影子。
主楼客厅里的各类家具、摆设倒是一应俱全,窗帘、花瓶、桌面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却并没有闲置过久的样子。餐厅不像近期有人光顾过,但酒柜里摆满佳酿,有的是玻璃瓶装的商品,有的则是自家酿造,装在圆肚子的小木桶里,散发出酸酸的酒香。
卧室有一间、两间、三间,每间屋子都有床铺、衣柜、梳妆台,风格或温馨或简洁,看来不管是谁,曾经住在这里的都是一个大家庭,有男有女。
“空空如也的农场,却处处都有生活痕迹。”我喃喃道,最后一间卧室被漆成温暖的米白色,床褥看起来十分柔软舒适,我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困了?”丁诺拍拍我,动作出乎意料的轻柔,他没被我的哈欠传染,但脸上也显出疲惫之色。
一路跋涉,到现在天都快黑了,我俩都是腹中空空、强打精神。
“还好,比起困来更饿,”我说,“要不先去厨房做点吃的?填饱肚子是正经,在这鬼地方根本想不到下一顿还有没有的吃。”刚才我们在厨房找到了油盐酱醋、锅碗瓢盆、刀铲勺筷、案板炉灶,甚至还有几堆劈好的柴火。虽然没有现成饭,但食材都在地里欣欣向荣,整一顿热乎的出来应该不是问题。
这个地方,简直就像为我们准备的一样。
“你说什么?”去菜地的路上,丁诺没头没脑地问我。
“啊?”我呆呆地抬起头,抱着刚找来的大菜篓子,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说日租房,呃,我的意思是,我刚才走神了在想别的。”
“啥是日租房?”丁诺问。
“你居然不知道?我们是活在一个年代吧?”我故意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出租式公寓,按日计费,公寓里一般都有厨房、KTV、游戏机、小酒吧,之类之类的,适合一大群人租一天,在里面吃喝玩乐,想干嘛干嘛。”
丁诺的警官DNA动了:“好家伙,听起来像扫黄和缉毒大队该关注的地方。”
我忍不住给了他一肘子:“想哪儿去了你!”
丁诺笑着闪开:“所以呢?”
我莫名其妙:“所以什么?”
丁诺侧头看着我,我俩出了屋门,绕到了楼后的菜地边,他还戴着那顶可笑的柳条帽,蔫了的小黄花耷拉在额角,昏暗的天色下,他一双眼睛闪闪发亮:“为什么会想到日租房?”他拉着我在田埂上蹲下来,菜篓子搁在我俩中间,开始拔菜。
“就是,”我抓住一棵萝卜缨,转着圈给它松土,然后用力向上提,“这个地方给我的感觉,很像日租房,设备齐全,物资丰富,却没有人住。”
胡萝卜被我连根拔起,带着不少湿润的泥块,新鲜得很。
“看起来,多力德医生没住在这儿,他的宝贝动物也不在。”丁诺搓了搓胡萝卜上的土,然后丢进篓子,若有所思,“说不定我们会等来收房租的人呢。”
“那样倒好了。”我转而向下一个萝卜缨发起攻击,叶片被指根搓破,散发出好闻的青草香。
“怎么说?”丁诺挑起一边眉毛,“你付得起房租?”
我耸耸肩:“至少我们会知道屋主人是谁,他想要什么。”
丁诺点头表示同意,又轻声笑起来:“希望屋主人别是糖果屋的巫婆,你说呢?格雷特。”
“真要那样,我会建议巫婆先把哥哥烤成饼干的。”我故意冲他阴险地龇牙一笑,一甩手往他靴子上抖落胡萝卜上的土渣,“因为我更擅长撒糖霜。”
最后我们的篓子里有三四根胡萝卜、两根黄瓜、一颗卷心菜,还有三个饱满红润的西红柿,淀粉类食物和肉类欠缺,不过将就一顿晚饭问题不大。
没想到的是,等我们回到农场小楼,已经有一个人在等我们了。
刚一推开门,丁诺就察觉到不对,伸手把我拦在了身后。
屋里灯一直没关,我从他背后探出头,从门缝里看到一个高大粗壮异常的人影,背对着我们站在壁炉前,他穿着脏兮兮的衬衣和连体背带裤,袖子卷到肘部,露出毛茸茸的小臂,右手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顶端形状古怪,好像一柄细长的斧子。
“谁?”丁诺提高声音,把门彻底推开,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在客厅回荡,好似刺耳的尖笑。
壁炉前巨人的转过身,好一个大块头,他的个子已经够高,横向也不容小觑,宽宽的肩膀上扛着一个橄榄球似的大脑袋,额角宽阔,浓眉大眼,下巴长长的,连鬓胡一直长到脖子,头发却剃得很短,又粗又硬,像刺猬一样支棱在头顶。
他当然不会是多力德医生,却也不太像个农场主,非要说的话,更像是工地里猛干力气活的壮汉,而且肯定是一把好手。
“我是此地的主人,你们又是谁?”大块头咧嘴一笑——咧嘴只是个委婉表达,毫不夸张地讲,那可真是一张血盆大口啊——他手里原来是长矛或者鱼叉一类的东西,尖锐的那端插着三条大白鱼。
看到鱼,我不禁想起了农场外的那条小溪,和快要跨过溪流时丁诺脸上见了鬼似的表情。
“我们不是有意擅闯。”丁诺清了清嗓子,带我走进客厅,一边把唐僧师徒借宿的话术搬了出来,“只是赶了一天路,眼看天黑了没有住的地方,才来到这里,有打扰之处,还请主人见谅。”
我在丁诺背后抱紧篓子,忍着没笑出声。
大块头似乎并不生气,抬手一举手里的鱼叉,乐呵呵地说:“我就说今天怎么会一口气扎到三条鱼,果然是有客人来到,真是个好日子啊。”他左手指向我,“你,抱着篓子的,你都摘了什么菜?”
“呃,”冷不丁被点到名,我还有点紧张,反正人赃并获,没什么好狡辩的,我便如实回答,“胡萝卜、黄瓜、西红柿、茴子白。”其实我很想吃土豆,可惜他菜地里品种有限。
“好姑娘,可以美美地熬一锅鱼汤了。”大块头把鱼叉递给我,摇头晃脑地说,“有朋自远方来,怎么可以不给主人家一点表示?快去厨房熬一锅汤吧,快去,主人在外边劳作一天,肚子早就咕噜咕噜叫,等不及要喝鱼汤啦。”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我们来就是为了给他做饭似的。
我和丁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既好笑又好怕的神情。
最后丁诺接过鱼叉,我抱着菜篓,俩人一齐去厨房熬汤。
“哎呦我靠!”丁诺把鱼从叉子上拔下来的时候它们突然摆尾蹦跶,把我俩都吓了一跳。“别怕,估计是神经反应。”丁诺拿起鱼在案板上用力砸了几下,它们暂时消停了。
“你知道怎么做鱼汤吗?”他问。
“**不离十吧,反正是熬一锅。”我往后退开一步,避开飞溅的鱼鳞,也免得鱼直接跳我身上来,“但我不会处理鱼。”尤其是死了还会动的那种。
“交给我。”丁诺从刀架上挑了一把看着就很锋利的刀,试了试刃,动作利落地剖开了鱼肚子,一堆红红白白的东西立刻从刀口里流了出来。
我赶紧偏开目光,从篓子里取出蔬菜:“我去洗菜!”
在炖鱼汤这事上,真正难的部分原来是生火起灶,我俩对此都估计有误。
落后的城市人面对柴火和炉灶基本是束手无策,我们手忙脚乱半天才总算把火星子打起来,点燃干草时还把自己熏了个够呛,丁诺事先用木柴搭了个小尖塔,说这样火能烧更旺,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之后的操作反而简单了许多,难不倒常年独居的我。
起锅烧油,下葱姜八角辣椒,放入切好的鱼段,酱油必不可少,厨房里没找到料酒,倒是有味道辛辣的白酒,也勉强可用,只是油星四溅,烟味呛人,搞出的场面属实不小。
我从没比这会儿更怀念家里的抽油烟机,还有围裙。
鱼煎到两面金黄就能加水慢炖了,没有豆腐十分令人遗憾,我们这次摘的菜也并不全适合用来炖汤,但听大块头农场主的意思,似乎要把这些食材都炖成一锅汤他才会满意,我前后思量,决定还是客随主便,反正总归不会太难吃。
盖上锅盖,就只剩下等待出锅了。
“你说,农场主会拿着手稿吗?”老是丁诺问我,这次我先发制人,把难以回答的问题抛给他,“要是他对鱼汤满意,有没有可能把手稿作为谢礼送给我们?”
丁诺抱着胳膊靠在承重柱上,头顶的柳条帽刚才点火的时候被烤焦了一半,沧桑中带着一丝滑稽:“如果真是那样,这道关卡可够简单的,对吧?”
“噩梦世界不就是这样?”我拒绝承认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投资与回报不成正比。”
但有些问题,在亲身体验之前,是无解的。
鱼汤的香味溢出锅盖,弥漫在厨房,让本来早就饥肠辘辘的我饿得更厉害了。大米白面没有也就算了,这厨房里居然连块硬面包都找不到,难道屋主人是个低碳健身狂人?看他那身夸张的肌肉,不是没有可能。
“也许吧。”丁诺沉吟,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展颜一笑,“不过既然这个世界源自你的灵感,我倒是期待有故事展开呢。”鉴于我是个写恐怖故事的,他这个期待还挺别致的。
“许愿的时候可要小心哦。”我嘟囔。
但在这事上,他没说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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