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烂橙子

如何杀死一个橙子?

只需要第一个采撷它,不带任何期许地掷入箱底,任它被沉压在众多同类身下。

它的皮肉会让它支撑足够的时间,等到白绿色的霉菌开始爬上它渗出的汁液,这个时候,一个橙子无关紧要的生命,就开启倒计时了。

沙漏从此翻转。

黎雅集一直很喜欢时梓秋,也很喜欢“imagination”这个单词。

她把所有缥缈的幻想搭在时梓秋的身上。

Imagination——念出它时,每一个字音都需要嘴唇变换口型,就像喜欢时梓秋,需要黎雅集想着法的,扭拧自己,去引起她的注意。

而她们之间,从来都像那颗被早早采下、掷入黑暗的橙子。

有些故事尚未开始,就已经被压在无数光阴之下,静静渗着酸涩的、缓慢**的甜……

***

江城的梅雨持续了十五天,终于是落下帷幕。

春天来了。

“喂。”黎雅集歪着脑袋,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油烟机在呼呼抽气,声音很大,她不熟练地戴上隔热手套去打开锅盖。

那锅盖根本不是配那个铁锅的,现在卡得死死的,她使出浑身的劲都没能打开。

“喂,是黎小姐吗?”电话那头确认。

她斜着脑袋,还是在努力咬牙和锅盖较劲,语气尽量维持平静:“是,我是。”

“嗯嗯,是这样的,黎小姐,您那个走代位的赔偿今天下来了,款项24小时内会打到您卡里。”

“好的,我知道了。”

她总算想起把煤气先关了,等锅里泄了气,终于是掀开了那个固执的锅盖。

“嗯嗯,那就这样。拜拜。”

“再见。”

对面把电话挂断了。

黎雅集看了眼锅盖上挂满的水珠,扁了扁嘴,把锅盖直接放到了置物架上。

摘下隔热手套,她顺手兜住快要滑落的手机。

掌心的手机自动亮屏,锁屏上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江城银行】交易提醒

交易时间:2026年4月13 日 9:21:47

交易类型:收入

交易金额:8000(人民币)”

她的目光定格在亮着的屏幕上,久久没有挪动。直到手机自动熄屏,映出她自己的脸。

黎雅集的车上周被“开门杀”了,隔壁的车主开门毫无顾忌,给黎雅集的副驾门都撞凹了进去,磕掉了漆,留下一条很明显的印记。

在发现系统警示后,黎雅集拿着车机视频去保安亭查监控,过程还算顺利,联系上了那个肇事者。

可联系上是一回事,沟通又是另外一码事。

加上好友后,那人一副无赖样子,一开始不承认,后面黎雅集把视频发给他,他转而说我就不赔,你滚一边要饭去吧。

“……”

麻烦的糟心事够多了,她没心思再多作纠缠,沟通无效,那就依靠法治社会。

她参照“小某书”的指示,跑交通局开事故认定书、去4S店修车,走了保险代位赔偿。

望着漆黑的屏幕,她失神地自言自语,“不是说24小时吗?”

放下手机,她重新戴起手套,把锅里的清蒸鱼端出来,在上面撒上葱花,最后拿来一块白色的棉布盖在上面。

做完这些,她将地上的双层手提篮拎到了岛台上。

这个手提篮是由竹丝编制的,外围绕着一圈紫色的丝质编带,把手上缠绕着花绳,两端各自缀了一朵粉红色的毛线花。

很精致的一个竹篮。

手提篮的下层还有一盘,是她先才炒好的红烧肉,也盖在一块白布底下。

黑色油汁透过白布晕染出来,底下的肉品相很不好,有几块都焦糊了。

黎雅集抿唇,在心中腹诽:[那个锅可以丢了,怎么这么粘锅?]

鱼搁置在上层后,她尝试拎了一下。

还算稳当。

她这才放下心,提起来往玄关走,换上一双黑色高跟鞋,单手将散落在胸前的长发拢到了身后。

随后,她出门,坐电梯去地库取车。

“P1层到了。”

香槟色的客梯传来机械女声,门缓缓打开。

黎雅集面无表情地抬脚走出去,在车库找到自己的车。

她先是绕到副驾位置,把盛菜的手提篮安放至副驾。怕路上打翻,她特意给手提篮系上了安全带,把座椅收到最前。

关门前,她掌着车门多看了两眼。

到车里,黎雅集准备唤醒车机助手导航。

她是个路痴,有的时候甚至左右都分不清,要在脑袋里面过一遍才能反应过来。

所以无论去哪里,多熟悉,她都要导航。

从前她很少开车,因为那个人总是不放心她的车技,担心她的安全,也怕她遇到事情心慌,所以每次到地库、快到车前了,她就跑两步,抢先坐到驾驶位。

连黎雅集上下班都接送。

哪怕目的地是相反方向,那人也乐呵呵地起早贪晚送她,还庆幸她上班时间比黎雅集晚,下班还比黎雅集早。

她敛眸,把自己从回忆里拽出来,紧了紧手里方向盘,她强打精神说:

“Hi,导航到江城公墓。”

车机助手唤醒,屏幕跳出一连串选项。

在车机提示路线的语言响起前,她说,“第一个。”

导航开始。

黎雅集系好安全带,挂挡驶出小区。

路上,在等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她脑袋里面莫名冒出来一个疑惑。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的车机和智能助手在唤醒前都需要先打招呼?

“Hi”、“Hello”、“你好”,不奇怪吗?

如果唤醒的人很着急,有个很悲催的时候怎么办?

“Hello,帮我查一下手烫伤了要怎么办?”

“你好,赶紧帮我导航到医院急诊!”

或者像黎雅集,“Hi,导航到江城公墓。”

好奇怪。

在红灯闪烁倒数 3 秒时,她终止了这个念头。

不是有按键唤醒么。她在心里笑自己,脸上挂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那、那如果有个人手抖得连智能助手的默认按键都按不到了、喊也喊不出来,该怎么办?

……

二十四分钟的路程,一辆黄色的路特斯EMEYA驶进公墓公共停车场。

今天是工作日,墓园没什么人。黎雅集穿着高跟鞋,走石阶很不方便,可她还是很固执得在出门前选择了这双高跟鞋。

跟很高,8厘米的跟。

她一步一个台阶,走得很慢,不让菜油洒出来。

她车开得也很稳,竹篮在副驾被取出时完好无损,连位置都没有偏移一点,她顾自说:“也没有那么难吧。”

此刻同样,一步一个台阶,也没有那么难。

走到第三十七阶台阶的时候,她转身,面向那一排墓碑。

扫了一眼,只有一个墓碑前放着花束。

是一捧满天星配上洋甘菊。

看上去放了有几天了,细细瘦瘦的花枝大多垂落。

她走过去,不急不慢地把篮子放下,连墓碑拓文都不需要确认,“我来看你了。”

说完,她做起一系列她曾经看长辈做过无数次的动作。

那时她总是不为所动,站在一边冷冷旁观。如今她蹲在墓前,和记忆里的长辈们做着同样的祭奠动作。

擦干净砖石,取出菜,并列放在墓前,又从风衣兜里拿出一个香薰蜡烛和打火机。

照理来说,应该要是红蜡烛。

但黎雅集知道,墓碑的主人不喜欢红蜡烛。因为灰烟很熏,每一次闻到总会咳嗽得厉害。

穿着高跟鞋蹲在石板路上做事真的很不方便,但黎雅集没有不耐烦,事无巨细地把一切都布置好。

火苗包裹着灯芯,昏黄的光晕与白日格格不入。

掀开碗上的白棉布,站起身,蓦地恍惚了一下,眼睛出现电视机雪花,身子欲往后倒,她踉跄两步才勉强站稳 。

她蹲太久了,蹲麻了。

可她也不捶腿,反而是望向灰色花岗岩上的那张黑白照片。

里面的人笑得很宁静,也很甜。像她这个人一样,总是把好的那一面展现在黎雅集面前。

阳光晃亮。

黎雅集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在做梦,然后她看向花岗岩上钻刻的文字。

【时梓秋】

竖排的文字很清晰,不是来自脑内的臆想。

原来不是梦啊。

“你这样也算是没有违背承诺哈。”她说的有点阴阳怪气,“说什么死了都要爱。”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开始质问,声音不大,但语气听上去像生气了。

“那不是说一辈子都要照顾好我吗?一辈子都不让我进厨房?”

“你看,”她垂下眼眸,看两碗失去热度的菜,“就几天,现在我连菜都会炒了,鱼也会蒸了。”

一条很白、看上去很清淡的鱼。一碗焦黑色的全瘦红烧肉。

质问没有收到回应。

她扯扯嘴角,不依不饶:“我现在腿很麻。时梓秋,你怎么不来帮我捶腿?”

一缕发丝垂在她脸上,她红着眼睛再次望向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不会动不会变,那个人的笑容还是那么阳光、安宁。

“……”黎雅集沉默了。

像所有争吵质问却得不到回应的人那样。

画面定格在沉默的这一瞬。

这是梅雨后的第三天,落雨的痕迹早就被春日和煦温温蒸干了。

空气里是清洗过的味道。

十一点,黎雅集在这个准点回到自己的家中。

脱掉累赘的高跟鞋,单手托着放进玄关的柜子里。

她想起早上出门前,洗衣机里还有衣服没有晒,本能地想要拖延。

从前她习惯拖延,狡猾地等到时梓秋下班换洗衣物的时候,发现那一筐湿衣服,叹口气然后默默帮她晾晒。

现在时梓秋不在了。

阳台晒了一排,已经干了好几天了。

黎雅集真的很不喜欢晒衣服,现在没有人再由着她的性子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化作长长的叹息吐出来,终于认命了似的走进阳台。

她自始至终保持着心绪的平静,即便是在面对那张黑白照片时,也只红了眼睛。

方才靠在太阳晒得温暖的花岗岩石碑上小睡了一会,醒来的时候恢复了点精神。

手机亮屏又熄灭,黎雅集在那时候看了一眼锁屏,有很多消息,但她没有理会,站起身打算先回家,也没有给“时梓秋”说再见。

“啪”

一堆衣服连着晾衣架被重重甩在床上,很重,黎雅集提了几步就脸颊红润了。

她皮肤很白,天气热的时候脸上的潮红就更明显。可她人生得很漂亮,光洁的额头、高高细细的鼻梁、五官分明的面庞,身材姣好,化个淡妆、穿上高跟鞋,像个模特。

时梓秋喜欢看她脸红的样子。夏天接她下班,开车前总要看上好一会,直到黎雅集快要不耐烦催促的时候,牵起她的手,在手背轻轻落下一个吻。

“时梓秋,你真的好烦。”

“哈哈,这就走。”

一阵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

她在昨夜睡前就发现忘记关窗了,却懒得起身,天气不冷,便就这样睡了一晚。

白色纱质的飘窗帘轻轻薄薄,被春风吹得温柔飘荡,起起落落。

窗外的阳光正好,晒得那些树都在抽新芽。

好天光将春色映在了地板和天花板上。

黎雅集把衣服一件一件拆出来,再一件一件笨拙地叠好。

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像在和谁提议一样,”今天天气真好啊。“

没有回应。

房间里静悄悄的。

她垂下眼睫,扭头看向床上——床铺有些凌乱。

两个枕头,枕套都已经皱了,落了几根长长的发丝在上面,像一盘漩涡在枕头中心。

刚叠好的几件衣服堆得歪七扭八,顶层那一件在缓慢滑落,最终真的袖子摊开,倒了下来。

她吸了一口气,努力伸出手想去扶,指尖还没来得及触及到那件衣服,她不由自主地抿了下嘴,随后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下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难受地弯下嘴角,竭力想要忍住那一股窒息的情绪。

她失败了。

没能触摸到的那件衣服,一件橙黄色格子衬衫,是时梓秋的。

她身子矮下去,跪倒在床尾,眼泪涌落下来。

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

“你不是说,要给我一辈子的回忆吗,时梓秋?”她泣不成声地控诉。

尽管这个控诉的对象如今已经不在人世。

“没有你,我过得很差,时梓秋。”

“没有你,我过不下去了。”

时梓秋,你怎么会让我这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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