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跟在石板路上有节律的磕动。

黎雅集今天出门不只是为了体验烟火，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确认。

在城市图书馆下了车。

城市图书馆是一个三层设计的柱体玻璃建筑，外立面用了高透明度的无框玻璃拼接。

从外部可以清晰看见里面排列的纵深书架和中央一座纯白色的环绕螺旋楼梯。

黎雅集走进去。

首层的白瓷砖上有一个巨幅的光斑。

仰头望向天窗，那是一个上空的透亮结构网络。

光从这里透进来，被网格切割成一个个发光的四方形，落在光圈内部。

黎雅集站在光圈的外面。

她没有迈步踏入，像和那片光亮的柱形空间隔着一道屏障。

空气里是一种植物纤维的清新味道，像是落过了一场雪，留下一片干净纯粹的香味。

图书馆里面很空，空旷的空间让黎雅集淤塞的心好受了许多。

她踏上螺旋阶梯来到二楼，这里不再像首层那样空阔，排列了许多纵深的原木书架。

略过畅销榜上那些醒目的成功学和心灵鸡汤，她走向最深处的书架。

这一区的灯光略显昏暗，有几分幽深。

空气在这里开始弥漫旧纸和尘埃混合的味道。

高耸的书架上，深蓝的分类标签写着：“心灵哲学”、“超心理学”、“宗教与神秘主义”

黎雅集深吸了一口气，沿着书架缓缓移动。

她应该找些什么？

时梓秋在梦里说的“中阴期”是否会有相关的记载？

人死后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的？

时梓秋说自己是有意识的，她的意识没有随着躯体的死亡消失。

也许她该找一些有关于梦境与死亡的。

指尖划过书脊，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或直白或晦涩的书名。

《死亡与临终心理学》、《意识的疆界》、《跨越生死之门》、《东方哲学中的死后世界》、《梦的解析与潜意识》……

每一本似乎都沾点边，又似乎都不是黎雅集想要找的那个“边”。

她指尖停顿，抽出一本《濒死体验：科学与灵性的交汇》。

翻开。

里面记录着案例访谈、脑电波分析、神经科学假说以及不同文化下的相似报告。

看起来有些严谨，客观中带着离奇。

她快速浏览了几页，看到一些受访者描述在濒死前遇到的离体体验，他们有的穿越隧道，有的描述他们看见了光体，大部人在那一瞬间回顾了他们的一生。

这些和时梓秋对黎雅集说得都不一样，可以说是毫无关联。

黎雅集合上书，放回原处。

这不是她需要的。

她又拿起一本薄薄的《藏传佛教闻教得度》，内页已经泛黄。

里面是晦涩的文言文，夹杂着佛教对死后种种境相的描述:亡灵如何听见指引，如何面临审判与选择。

黎雅集读得艰涩，到最后也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她合上书，退了一步靠上书架，身体有了倚靠却不由得往下滑。

疲惫的失力感再次汹涌而来。

在她内心中，她很确信自己是在大海捞针。

那一丁点理智在让她清醒。也许根本没有什么玄学解释。

也许那就是她极度思念催生出的、细节饱满到可怕的梦。

因为太了解，所以大脑能完美复刻出时梓秋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可能说的话。

因为太渴望，所以编造出一个“四十九天”的期限，给自己一个沉溺的借口。

借口……

她心脏像被揪紧了，疼得她呼吸发颤。

“你好？”一个细细的女声从书架的那端传过来，带着温软的试探，“请问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黎雅集从倦意中慌忙抬头，眼眶微红，出门前扎好的马尾此时已经松散，看上去真的是很需要帮助的样子。

她敛眸，轻轻吸了下鼻子，将眼底的湿意收了些，“我没事，谢谢。”

女孩似乎也是没想到有人会在社科类民俗区块黯自神伤，她犹豫了几秒，试探地问：“你、你是在找什么书吗？”

两人隔着半个书架的距离，昏暗的光线模糊了黎雅集的面容。

她缓了一会：“嗯……你是这边的工作人员吗？”

那边声音自然了些：“嗯嗯，是的。我是江大的，来这里实习。”

“我想找……有没有关于'死亡后中阴期'的书？”

“中阴期？”女孩显然对这个主题很困惑，话在口中重复了一遍，不过很快她就说，“我不太确定，不过我可以去前台帮你在系统里查询一下。”

她转身，随后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黎雅集。

女孩看黎雅集没有跟上来，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失措地在原地来来回回兜了几下。

黎雅集深深吸了一口气，收拾好情绪，走过去。

书架上方是一盏长条灯，被书架遮住了一半的光线。冷白的光线将她的面容分割成明暗两块。

女孩看着黎雅集走近，这个奇怪的姐姐从发现她到现在都给自己一种很遥远的感觉。

她穿着很精致，面容姣好，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但看上去应该比自己年长不了多少。可她地眉眼之间却让女孩想到了一种易碎的物质。

可具体是什么，女孩想不出来了。

不多时，两人之间的距离接近了。

女孩思量着开口：“嗯…走吧，查询台在楼下。”

她领着黎雅集往下走。

白色的螺旋楼梯在往下走的时候，会让人感觉到一种眩晕的失重感，会让人忍不住联想到踏空。

黎雅集再次站到光圈的外围。

她低头看着女孩在展台屏幕上一下下的点按操作。

她也看见女孩在搜索框那边点击又返回了两遍。

页面加载后，是一片空白。

黎雅集搭下眼皮，收回自己的目光。

“不好意思，这里好像没有收录这类的书。”

女孩转回身时摇着头，眉头微蹙，看上去也为本次空白的搜索结果感到遗憾和抱歉。

“要不……我再帮你查一下其他相关的？”

黎雅集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很淡的笑，像是在宽慰面前这个因为没有帮到她而失落的小姑娘：“没事，不用了，麻烦你了。”

她没有再表现出多的失落表情，她似乎早就已经想到了，就在她踏上螺旋梯向下的第一步台阶的时候。

“嗯……如果还有别的什么需要帮助，可以随时来前台找我。”女孩在临别前这样说道。

黎雅集点头，目送女孩离开。

她想，似乎也没有那个必要了。

她在这里已经找不到答案了。

女孩在黎雅集转身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回头望了她一眼，她有些担心这个看起来很需要帮助的姐姐。

她看见黎雅集的背影在纯白色的光晕中，这让她联想到了一种物质，和黎雅集带给她的感觉很像。

像……皂泡。

一个完整的皂泡，带着全宇宙的光晕。

它美丽完整，恰恰是为了迎接一个破碎、爆裂的必然。像一场一次性的私奔，是水对彩虹的一次朝生暮死的私奔……

黎雅集走出图书馆。

春日的风携着凉意吹过来，抚起略微凌乱的长发。

她在图书馆门口停顿了一会，抬头望向天空，阳光还在西斜的路上。

今天是工作日，往来的行人稀疏，她思索片刻后转了个身，没有往公交车站去，而是在图书馆的周围绕行了两圈，在这之后她才走到公交站台上等公交。

车辆来来往往，不时有车灯晃眼，她一言不发地站在公交站牌旁。

等公交缓缓驶来，她抬脚上车，依旧选择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靠在车窗上，玻璃上起水雾，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火，红的、黄的、蓝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眼神逐渐变得发散空洞。

她最终还是无功而返了。

那些支离破碎、众说纷纭的信息中，并没有拼凑出一丝能让她安心的证明。

时梓秋像一个独属于黎雅集的超自然现象，它没有在典籍中记载，没有任何先例可循。

没有哪一本书明确告诉黎雅集：

是的，你遇到的情况属于某种可验证的超自然范畴。

是的，亡者的意识确实可以以这种方式存留并互动。

是的，你们真的还有三十四天的相处时间。

都没有。

那些梦里的重逢，到底是不是时梓秋真的回来了。

她不得而知。

她真的应该相信梦里时梓秋的话吗？

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如果那些话是真的，那再好不过了。但那如果只是一场异想天开的梦，那黎雅集也会选择沉溺。

因为正如她所想的那样，她别无选择了，她现在还没有办法接受时梓秋的离开，在这种前提下，时梓秋来到了她的梦里。

黎雅集闭上眼，在这个时候她想到了那份报告，那份记录了时梓秋死亡原因的报告。

那时候还在医院，她面如土色，死抓着时梓秋的病床不松手，连负责的警员都开始警告她了。

值班医生不忍心，在宽慰她时说，心源性猝死往往发生得猝不及防，可能前一秒还在正常交谈，下一秒生命就戛然而止了。

人们常常将这种意外与 “长期作息不规律”和“过度劳累引发急性心律失常” 绑定在一起。

可在黎雅集看来，时梓秋并不是这样。

她明明看上去就和正常人一样，甚至比起时梓秋，黎雅集才会是因为长期作息不规律而倒下的那一个。

“怎么死后还要给我一个重新认识你的考验啊，时梓秋。”

车厢里空无一人，她又自顾自的责怪了起来。

这怎么能不算一个重新认识时梓秋的情况呢，没有任何记载、没有任何参考，只有时梓秋在梦中的一个告知。

“我应该要相信你的吧。”

“时梓秋，你不会骗我的吧。”

“毕竟你……是我的爱人啊。”

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