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以来积攒的办案经验叫申衡宇警觉,这个家伙的下半|身很有可能藏着别的秘密,而且是很重要的秘密。
接触的民事犯人越多,就越能发现一个道理,人是很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的生物。
他给喻锦安使了一个眼色,两个人配合着,一个扣锁,一个搜寻。黄耿耿像被刺猬给扎了,一直不肯放弃摆尾,活似脱水的鲤鱼。
不过,这回他才扭了两下就消停了,因为背后那个只高了他半个脑袋,身材同样瘦不拉几的小警察力气挺大的,让人意想不到。
他挣脱不了他的束缚,干脆丢掉了要逃跑的想法,作出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眼看着人就瘪了下去。像吃了毒药的老鼠和狗,耷拉着脑袋,任凭一条舌头垂在外面,整个人软绵绵的,仿佛被抽走了一半的灵魂。
如果还要继续形容的话,那就是:半死不活。
申衡宇看他这样子,动手搜查的速度虽然不减,不过依然有空挑了挑眉:这个人在身上藏起来的秘密似乎……直接决定了他后半生的幸福,有否。
蛇只有被卡住七寸才会老实,人也一样,尤其是这种市井小民。
“市井”、“小民”,一个塑形一个精绘,他们是人类当中最常见但是也最奇特的一种,俗语形容为: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回头。
浑裹油,通头滑,含字苟,最耐活。
他们是人间的“小强”,在生存这方面,值得敬佩。
当然,这些只是学术性的理性定位用语,依然不是贬义的词。
除非,走过的人自带偏见,看不全世间的颜色。
只得橙红不见蓝绿。
所以,便像普通的人们一样,只看得见阳光,不知道角落里的阴暗邪恶。
“神”致力于把每一个人保护成失色的小型食草动物。
住在“人间”这个天堂当中。
这样想着,申衡宇下手的动作稍微变轻了一些,即便是犯人,当他身上有值得他个人尊重的品质 ,一码归一码,他是会不自觉生出一些温柔和好素质的。
人毕竟是感情动物,不是真正的机器钛合金,还需要修炼。
情是炼制人类的蛊汤。
所以,很多思维杰出之辈为了提升自己,会将混沌黏浓的情感区分,对事不对人,对症用药,“因材施教”。
在摸到黄耿耿的脚踝处向上几寸位置时,大概就是小腿的中段,申衡宇找到了一块硬硬的鼓包,他麻利地翻溜出来,发现那是一只手机,被绑在一只袋子里。
袋子是黑色的,有两层,外层属于特制的防水材料,牢牢地捆在黄耿耿脚踝上。
将手机拿到手,开机检查了一遍,确定证物是安全的,申衡宇才抬起眼睑抽空扫了一眼自己新抓获的嫌疑人——
黄耿耿面如白纸,已经称不上有什么具体的表情了,他仿佛被水泡过的面筋,发得只剩一身浮肿的皮,又像一种特殊的东西,一种人——一种只剩几根细竹竿作为十字骨架的纸人。
他任由喻锦安反剪着双手和双脚,一点要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在派出所就任之后,申衡宇总是接到酒吧门口喝醉酒的年轻人们回不了家的求助电话。他们,同事们称那些家伙是“活雕塑”、“橡皮人”,那些“东西”的状态跟眼前的黄耿耿非常像,不同的地方就在于,黄耿耿的意识还没有沉眠,所以整个人轻盈了不少,只靠喻锦安也搬得动。
要知道,人完全没有意识的时候得上一辆小拖车,小超市运货的那种,还得要“驾驶”的人开足了马力才能顺利拉运。
否则就是湿透的巨大密度海绵——泰山氏沉石一块。
想想,一百多斤的肉,如果没有思维在其中运转支撑自主活动,那还真是一大块相当沉重的物质,对于流动的社会生活来说,就是个巨大的麻烦。
无异于运输双开门的电冰箱,工人大概每次都会这么想:啊,要是它会自己动就好了!
进行下一步之前,申衡宇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黄耿耿这只手机里存的东西刚才快速检查的时候他已经发现了,而且也大概浏览了一遍,即便还没有点开看,他的嫌疑也已经确定了。
像白纸墨花那么分明。
可能是因为手指丢失的缘故,它并没有常见的解锁步骤,开机之后直捣黄龙,勾手得玉玺,怪不得它的主人放置得相当谨慎,还抗拒着不愿意被检查。
里面不出意外的,充满了他偷拍同公司主播的证据,名气大的,名气小的,视频、图片、文字,什么形式的都有。
几乎可以说,只要是这栋大楼里会动的东西,通通没有被他的镜头放过……
这简直就像是“大英历史博物馆”,一份赤|裸裸的罪证书。
听别的线人说,这个人先前已经因为偷拍受到了一次伤害,而且还是因为偷拍到了分量相当重的大主播。如今居然死不悔改,依旧在做这样下三滥又危险的事情。
于是对于黄耿耿断掉的手指和身上新陈叠加的施虐痕迹,申衡宇隐隐有了一些猜测:
是因为离不开这里吗?他知道这个地方用巨额的解约金拴着很多人,导致大家失去自由,成了翅膀健全,但是被木偶线操控着关节的残疾鸟儿。
在推崇并以之建立的社会中,作为核心的“自由”反而成了被宰割无数次的商品,从天然的水晶沦落为受切割的钻石。
大自然原本处处绚烂,点滴尽善。
人类也画蛇添足。
在这其中,受到诱惑和蒙骗的人就像被狼留下的鲜花引入森林深处的小红帽,从被神明保护的小白变成了恶魔手掌覆盖之下,对外被抹去真实“姓名”,蒙蔽了存在的“鱼肉”,只待宰割。
没有人会怜惜餐盘上的蛋糕。
大家只会关心一件事:不要浪费食物。
你要吃光它。
真实的“姓名”是一个人最重要的身份证,无异于三界之中看灵魂,乃植物之根。
而,“阴云”笼罩时,上帝是看不见你的。
一颗星星的暗淡对于地面上的人类来说并不明显,甚至观察不到。反过来,人类就像星星,一个人的陨落和失踪对于神而言实在不足为奇。
祂于亿万里之外,无暇逐一看顾,无神亲指下棋。
除非,祂用太空望远镜爱着你,以目光作养育的摇篮,犹如水之于鱼,从未停歇,从未离开。
但是,那样是奢侈。
谁人有这样的殊荣呢?
我们大多数不过是平凡的普通人。
园丁注意不到在偌大的花园中,一朵平平无奇的小野花。
真的没有办法另谋生路了吗?哪怕就靠直播也好,必须要用这种龌龊的方法才能求得一口充饥的食物吗?
我不信现代社会糟糕成了这个样子,这和千年之前吃人的封建王朝有什么区别呢?
我们,不是……进步了吗?
所以,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样的捷径,还是真的,时势所迫呢?
申衡宇的眼神跟着心一起沉下去,他真的很不理解,也完全想不明白。
光明中的贵公子生活优渥,从来不曾饥寒交迫,怎么可能理解窗户外面路过的那个女孩子为什么要在大雪天里,光着脚丫走街串巷地卖火柴?
夏虫不可语冰。
他甚至不会去买一根,即便偶然扫了一眼,也觉得那不过是生活这支平凡无奇的曲子里,最普通的一个音符。
丢失的一个音符并不会影响一支交响乐。
贫民的死活与贵族无关,他们是生活在云端的“天上人”。
哪怕大家出身在同一层平面上,也悄悄分了等级。
人类就是如此下贱的生物。
往往自己拉着自己的脚,阻碍了种族,也就是“社会”向前发展。
你我愚钝,众生普泥。
没有高低,不曾圣辨。
不曾谛听圣音,不曾真正拥抱圣意。
申衡宇自然也不懂一个很真实的,于大地之上生长出来并横行的道理,云端鸟不知走地鸡劳苦,而笑其为何不肯展翅九尺?
谁才是愚者?
他?她?或者是祂?它?
我们其实都是它。
所以,谁也别笑话谁,你我本相同。
地面的风和高空的风,(于人)不同。
它就是:
在食物充足,不再需要吃人的时代,人便升华了商品价值,却从未摆脱真实的束缚,只要物质不泯灭,这个世界上就永远有奴隶,哪怕“社会”发展成了更高端的,看似公平的形式:大同。
那也是虚假,不过是天上的明月,靠近了看,斑斑点点,坑坑洼洼,竟然是以美好装饰的谎言。
是人类的诗。
这个现象表斥为,人类无法依靠表面的商品价值更改自己的本质,无法升华位置。
更进一步的解释是:大多数“底层人”被消耗把玩,从入口的食物变成了入眼的食物。
其实,变的只是形式,只不过主人家把餐盘换成了鎏金的,你还是不掌权,牛马永远不可能翻身做了主人。
机器人难以修改自己的代码。
能做到的,皆非池中俗。
真正的“主人”是什么?
这有待人类考证。
在有形式的存在中,哪怕是个人的一丁点权力,几乎也是奢侈。
因为这里由“人”构成。
戏台上并不存在能够自由飞翔的羽毛,哪怕是一根头发丝也要根据脚本走。
现代社会,自由才是真正的奢侈品。
没有人真正拥有。
这里是上帝的棋盘,与神博弈,谁人争锋?
因而,物质只是表层的自由,达到之后,人便要通过第二关:不被**奴役。由此依次递进,才能一步步达到天堂的门前,逐渐成为“圣贤”。
真正的圣贤可以引导众人前进,自身便是世界的一盏明灯。
当你足够高超,天堂自会洞开。
当你砥砺前行,风霜会将尔切割打磨,令尔成为最美最闪亮的钻石。
哪怕,你自己并不知晓。
其实,你已经成神。
嘘!老虎在沉睡。
本自成圆,浑然发光。
这是真正的“珍贵”。
人间并不缺乏这样的存在。
只要你留心去找。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沉迷物质,还被**操纵。
天使在人间;
魔鬼在人间;
一切在人间。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