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话逗得孔峻熙心情又好了两分,他看了看手机里时常加倍加料的视频,看向这个主播的眼睛里露出欣赏的光芒,嘴角也出现一丝还算是真心实意的笑容,“你不错嘛,知道把视频卖给我!说吧,是盯上了我的钱还是人气?”
主播本来还因为自己获得了一丝魔鬼的奖赏而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些侥幸和得意,因为这是一般人难以办到的。
人类总是会因为一些奇怪的事情而沾沾自喜,洋洋自失,还要丢掉道德黑白,成为被蠹虫占据的躯壳。
比行尸走肉更加犹如浮萍。
一撕即破。
但是他的鸡鸣没有持续多久,看面前这匹狼的眼神又产生了变化,变得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股阴寒的恶意便从他的脊椎处直接拔起,犹如脊椎被抽掉了魂魄,人变得只知道害怕。
过了两秒,孔峻熙又转开了眼睛,贵妃赏簪般拨弄那手涂着黑油,勾着海纳纹样的指甲去了。
跟孔峻熙的悠逸不同,主播心里警铃再次高高拉响。他知道,比起被猎人盯着,他装成同伴的样子靠近自己的时候,风声才更大。
人才更容易被吹跑。
后者,它看起来毫不在意自己的时候才更加值得注意,因为这一切都代表着对面这只野兽有足够的实力随时杀死自己。
因此,他不敢撒谎,顶着额头渗出来的汗说了实话,“咱们公司内部的事情传得快,上次的那件事我听到一点,黄耿耿因为乱卖消息差点被打得断了尾巴。”
他动作不明显地搓着手,眼珠小心翼翼地往上翻,见孔峻熙的动作没有变,仍然端着贵妃的姿态玩自己的指甲。
他想着,这意思是自己可以继续说,同时因为公司内部没有秘密这个秘密而松了一口气。要不是这样,他还真的不一定能安然无恙。
土拨鼠才大胆道:“您平时跟尹煜佑这家伙走得比较近,态度也暧昧不清,我不敢随便把他的东西交出去,只能来找您。”
言下之意很明显:我不想变成第二个黄耿耿。
说完之后,他的心跳便狂擂了起来,再也没有平静过。这跟公然对着贵妃说她勾引皇上,还给其她妃子下毒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这个妃子还是妓倌出身,对“勾引”这类词汇只会更加敏感。
他都不是在钢丝上行走,他是在能够杀人的钢丝上跳舞。
练一个铁头功。
——保证摔下去的时候不会被切成两半。
不过,他绝非不想活了,只是在风暴面前,险中才能求生,既然在外面活不下去,不如跳进去勇敢寻找风暴眼。
在漩涡里,中心是平息的,乃一隅安床。
人需要安床,一直疲劳持续高速消耗,被滚筒洗衣机甩脱的便是脑子里的水,还是生命的精华液。
人就成了假装忙碌还无意义上下班的废物。
人需要快乐充盈灵魂,属于自己的快乐。
他是商人,最应该做的就是钻营取巧,勇在鼠眼和偷机。
勇敢分了很多种形式和等级。
他的诚实让孔峻熙高兴不少,他随手给主播转过去五百块钱,也是正好赶上这家伙刚才给他发视频的绿泡泡还开着,没有退掉。
如果需要重新找,他打赏这只蚊子的兴趣兴许就会消失了。
主播像得了打赏的店小二,一脸狗腿子相地道了谢,那谢声热情得仿佛滚了二斤油。其实,他的心里也在滚小油,那翻起来的小泡泡都是他的不满意——自己提供了这么大的料,十足十的铁印啊,而且还是那么长的视频,相当于皇帝的玉玺了,居然就拿狗牙碎一样的五百块钱打发他?
捡垃圾差不多也就挣这么多,乞讨的话甚至还要多一点。
所以他算什么,被别人嚼碎了吐到厕所里的塑料垃圾吗?苍蝇也不吃。
主播觉得荒唐,油然而生的那种卑贱吞噬了他,让他瞬间感觉自己不过是一粒无能为力的尘。
但是他只能微笑。
他无力面对生活的风暴。
老鼠抵抗不了洪水。
谁叫他弱。
这个世界就是森林,森林里弱肉强食,就连一根草也不会怜惜哀鸣,哪怕那哀鸣声多么婉转动听。
都不过是食物在散发诱人的香味。
虐杀是美丽。
森林对于死亡的无情和漠视就是一种恢弘而冰冷的虐杀。
热血的尽头是凉薄。
黑色也是油画里不可或缺的主色。
一样是艺术,有黑有白。
只不过,我们都刚好是白的那一部分——之细胞。
自然蠢蠢欲动,惧怕黑色。
小细胞害怕被吞噬,无异于白纸疯狂地躲避墨水。
人类害怕死亡。
但是在大自然面前,不过是一只只会哀鸣的鸟儿。
这大龙头未免有点太抠门!
主播在心里碎骂着,脸上却连嘴角都不敢皱一下,仍然保持着标准的黄鼠狼给鸡拜年式微笑。
虽然假,但是对付孔峻熙这种看多了假意的人,假笑好歹能让自己感到舒服一点。
不管是假还是真,镜子两面的世界里,人总是执着地,下意识地在寻找真实的快乐。
哪怕“假”质,只要它在笑,那一刻就是真实的。
就像被酒精麻痹了神经,最起码在忘记的那一瞬间,红脸的人是快乐的,是无忧无虑的,是漂浮在云端的神仙。
只一秒,做神仙也过瘾,不足已,足矣。
最起码,我们拥有过短暂的真实和快乐,风筝也有几秒是落在了地上的,一隅心安亦千金足贵。
人总需要地面。
喝酒的人需要站着,不然便找不到自己。
“这个姑娘不简单啊,几句话就能把人逗得开心起来。”孔峻熙突然把刹车板一转,让后座的人有点跟不上,差点被甩飞出去。
好在能在帝盛这片人情和现实森林里混出点成绩的,哪怕只够温饱,心智也绝计不简单,算不上千年的狐狸也是几十年的黄鼠狼,总之是比一般人精明。
不精明,何以在千百人之上浅露矛头?
很多人抢食的时候,体力差和野心不够大的,很快就会被饿死,甚至被踩扁,即使幸运吃到了食物也会被人从嘴巴里抠出来。
没有人会同情脚底下的垃圾,大家只会嫌自己的鞋子被弄脏了,心疼要花的钱。
生存资源紧缺的时候,赤字越高,文明退化得越多,人类的野兽化程度也就越高。
负类成正比。
挤不出一个正。
而且能在刮大风的沙漠里坐稳敞篷车不被甩出去的,本身就有强大的抓握力,即使只是一只小老鼠,也不可小觑。
世界上比人类强的动物还有很多。
能在帝盛吃上饭的,无异于能在江湖中不被杀的,都有些真本事在身上,要么是刀剑功夫,要么就是嘴皮子和脑瓜子,总有一个激灵。
长于人一点,也可以在平庸中多分到一粒米,虽然微末,却可以保证一个人勉强活下来。
比如我们拿残羹投喂动物,就能让它们顺利活下来。
主播抓住车前座位的背板,很快就明白了孔峻熙的思维,赶忙跟上,“在我们公司工作的主播压力都挺大的,确实,我看过很多人笑基本都是皮动肉不动,笑久了反而更累。”
他看着手机里的两个人,“尹煜佑最近陷进了不少风波里,对他的账号影响还挺大的,舆论对他也不友好。在这么大的压力下还能把人安慰出来,这女孩挺有能耐的,而且这正说明他们两个人关系真的不错,最起码也是好朋友。”
他多嘴了一句,“我记得他们上次被造谣传多角恋,尹煜佑就很快澄清了,帮女孩子们正了名。”
话刚落下他就差点咬了舌头,因为孔峻熙投来一记没有感情的目刃。
主播识趣地闭上了嘴,他想抽自己几耳光,只顾着巴结这条金大腿,一个劲儿往外掏话,倒是忘了他老人家也和尹煜佑那小子纠缠不清。
果然人在头脑发热的时候最容易干蠢事。
他倒不会羡慕尹煜佑命好,野兽的本能让他察觉到,这小子实际上被套进了坑里,感情盘最容易杀人,也最难杀。
难杀的是盘本身。
容易被吃掉的是单纯的猎物本身。
况且,森林里的食物哪有那么容易找到,而且还是源源不断,这一看就是有人投喂。
能投喂野兽的要么是心肠好的大傻善,要么就是想要利用被投喂的动物做点什么。
无非是剥皮或者吃肉。
而帝盛是一片被魔鬼的口水浸润彻底的毒窝,就像在瘴气森林里,不存在干净的东西。
同样,这里也没有善良的人,即便有,也只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而用。
主播圈子里没有善人。
金银窟里没有不想淘宝的佛,狮驼岭中没有不吃人的妖。
森林里也没有柔弱的家伙,就算是一根草也有保护自己的方法,纵然泥土也不能轻视。
千万不要小看了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
看透社会的本质和上司的意图,这是最平凡的老油条都会的技能,是在油锅里粹炼出来的基础保命招数,就像我们学数学之前背会了乘法表一样。
熬不下来的,早就都夭折了。
然而,这种最简单的事情却是初入社会的婴儿们无法掌握甚至难以洞悉的,他们连衣服也不会自己穿呢!
白生天才何其稀少?带着记忆转世是意外中的意外,孟婆并不想保不住业绩。
在锅里熬久了还是有好处的!
所以社会上的老人惯会欺负鲜嫩的新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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