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微弱的呼吸

胡思乱想着,尹煜佑的脑境里飘来几大朵白云遮住了明朗的阳光,不过,那里面的天气倒也不算特别坏,因为脑子还在畅翔。

他实在不喜欢这办公室里的气氛,即使身体被囚禁在了其中,思维依然忍不住寻找着自由,这是他的“诗”。

艺术家只要嗅到了“画”,音乐家只要闻到了“诗”,灵魂寻到治愈的良方,自然会得到放松,人便会快乐,哪怕正处于奸佞淖泥之中,莲有根,依然洁白独芳,慈养阖塘。

他糅二者而得其半,从中野蛮狂肆生长,是人,是诡,是半仙,总称为:艺术家。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配得上。

但是再怎么飘飞,现实只要轻轻一抽锁链,思维与其携手的灵魂便不得不回位,这是身体的囹圄,是人摆脱不了的程式禁锢。

尹煜佑将放空的脑洞收了回来,他重新将视线集中于眼前的情况。

他知道庞绅勋是屠夫,也知道他正在举起语言这把性质为狡猾的刀,一下一下切断自己的思维和反抗的自由,让他变成无足的虫,断触的章鱼,失翼的鸟,掐根的花,好任由他宰割。

他知道,他是要吃了他这条尚且鲜嫩的小鱼,因为没有上过砧板,对于这些贪婪的长舌怪来说,他还有些价值。

它们好言商量,不过是觊觎他这点可怜的价值,说白了,都是贪婪催使。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倒有些像郎中拼了命地爬山,只为了采到雪顶处的一株草药。

而他其实活不了多久,等这一回被彻底掏空了,就也要被丢弃了。

等着他的会是无以支抗的灾难,家里的巨债,公司在之后的叠加,漫天漫海的舆论……一切会化成风暴,天空黑压压的席卷而来,所有的东西包括光和色彩还有声音这些虚拟的存在在内,全部扭曲错位,汹汹而来将他这只无力的小兽撕碎。

命运无疑是强大的,强过了一切东西。它和人类紧密绑定,但是人在命运面前不过是尘埃,弹指间被戏谑而无影无踪,但是命运却不可触,不可见,在物质方面,于人而言,它才应该是尘埃。

不可见之物随处存在,它弱于人,又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像野兽一般轻易吞噬了“高”过自己的人。

阴阳两极,孰是孰非。

全是这个世界的错,是程式和自己相悖。

此间,说是浩渺,该算作慈悲,竟然容不得一个小数点。

所以,你的心其实比世界还要偌大,你才是佛祖。

心佛催生欣欣向荣,世界还暖,乍寒鼠退,天堂作水墨洇润全爬,上帝的羽翼将山作绣球裹。

善良唯尔,唯光明之杖。

比死亡更悲惨的是销声匿迹,以碾压级别的实力差距被摧毁。当灭亡掺上笑话,这才是世界上最大的悲哀,因为谈笑间一切作尘埃,神不该存在。

一旦解约,便从此以后,他活着,也已经死了,既同样成了行尸走肉。

不过,他心底里其实并不害怕那种糟糕至极的结果,反正他本来也不活在白昼之下,他和正常人截然相反,虽然看似相同,但他才是白昼中的怪物,是人间的异类,是被举报的“女巫”,躲藏起来的外星人。

他啊,一直苟且在黄昏里。

反正现在,以前,未来,他怎么反抗都敌不过命运的大浪,横竖是一条被阳光和风晒化而干的死鱼。

他知道,眼下,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迈入庞绅勋布下的圈套中,活着的他,散发着上帝硕果气味的他,正在亲足走向深渊,那其中,恶臭滔天。

可是,他别无二法。

灵魂在坠落,他的光芒忽明忽暗,即闪即殁,恶魔与天使在为了他的人权而撕扯。可是祂们忘了,小小而脆弱的他,无法归入任何一方强大之中,神的维护和争执哪怕出于正义的目的,亦或是想将他归入于亡魂阵营,最终收获到的一定是呈星的灰烬。

因为,他本脆弱。蚂蚁何担天脊神簿?

它实在太过渺小,一只在规则面前不配存在。

只怕,单单会忙了魂,茫了心,盲了眼。

机器不会在乎一只小虫。

它冰冷无情。

世界就是一台巨大的机器,命运也是一台特殊的机器。

机器终归不知冷暖。

像寅边虎一样大闹吗?那样只会更加糟糕。尹煜佑自问又自刎,意识兴起又归寂。

他只是觉得可笑,他庞大紧要的人生,对于别人而言,对于不可见也不得测象限的命运之神而言,居然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笑。

这个世界太大了……

他闭上眼睛,希望灵魂得以抬起头畅息,但是却绝望的发现星空冰冷到巨量,像紧密的天门,光不肯撒一点给这个人间,或者,是单单不肯洒向他一个人。

他永远也抗衡不了那片不得其貌的天。

当我们连敌人的真面目都识别不了的时候,尘埃要怎么和巨人相搏呢?人又不是跳蚤,连锋利的口器都没有。

上帝偏爱人类,给了人类智慧,上帝又刻薄于人类,不予人类坚硬的身躯。

他还是睁开了眼睛,生活哪怕是横亘在面前的大山也总得翻越,他背后还有父母需要照顾,他其实没有时间绝望。

责任在身的人,善良的人,是连绝望都不被允许的。

好心肠剥夺了他们堕落的可能性。

这是上帝吝啬的爱,一丝也伟大,得一成天使。

人间的天使是灰色的,只有灵魂和眼睛发着光,因为灰尘覆盖不到这些地方。

同样,覆盖不了宝石般的心。

干净的心让眼睛明亮。

而神从来就不曾宽容于天使,祂们受的苦每一样都是为了救赎世人,赐予世界以福音,把嶙峋与不毛之地变成宝相。

世界偌大,总有人需要扛起责任,不是我们,便是他,她,它,祂。

这灰石之土,总有人展开善良的羽翼,挺|立责任的脊椎,化作一方的盘古。

他们都是我们的星辰与天顶。

他们,都是好人。

但是尹煜佑目前没有遇到这样的人,试图帮他的天使有很多,但是却没有能帮忙扛起一片天的伟大存在。

所以,他不得不从废墟中挣扎着站起身,毕竟,他一定要扛起自己的家,要对自己开创的小池塘负责,里面还有很多等着听它唱歌的蚂蚁呢!

他是一名父亲,更是一位将军,唯独不是个孩子。

雨蛙也可以是父亲,儿子也可以是将军,乞丐更可以是贤王。

他深呼吸一口气,虽然已经猜到了悬吊在头顶的砝码磅数不会太轻,思及种种之后,他依然怀着愚蠢而渺茫的希望问道:“我要面对的罚款数字不小对吗?不然您也不会这么犹豫了。”

他试着为自己撬出一丝缝隙,好让光寻到他这条灰扑扑的可怜虫。

庞绅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是的,如果数字不大我也就直接说了,怕你接受不了,所以想尽可能委婉一些。”

尹煜佑明白,大主管又是谈公司的主播们生存状况不好,又是跟自己哈腰搓手,拉弦唱胡的,就是因为计划索要的这笔金额太大了,所以在给他做心理铺垫,好让他有一个准备。

就跟煮肉之前要先腌入味一样。

杀人是有一个过程的。

他合了合眼眸,算作点头。

对于这些结果他都有心理准备,看到晾在眼前的证据时,他就知道今天在这间办公室里自己要被处决了。

结果无非是两种,但是性质相同,不是巨额罚款就是解约,因为公司向来也只用这两种办法。

而解约的处理办法一样要赔偿数额恐怖的违约金,不同的是只罚款的话还可以留在这里,被解约则是进入了另一种囹圄当中,因为合同里明确规定了,违规结束和帝盛的合作之后,自己不可以再从事音影娱乐行业。

到时候他看似可以展开翅膀飞翔了,其实前司早就把枷锁紧紧地套在了他的身上,方时他才会发现,自己原来连翅膀也打不开了,哪怕头顶就是蓝天。

世界很大,他却举步维艰,远方就是大路,偏偏他的脚边都是泥泞。

不要小看人心的狭隘。

情绪可以构成囹圄。

无形之力囚禁自由的心。

智慧生物危险雄霸在于其“智”。

这就是它们的王冠,是上帝明目张胆的偏爱。

老天从来都不公平——在某些方面。

智高于万物万念,是主宰地球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思维的最高体现形式,同时是天山尖最纯净的雪,此间闪耀,最美最险要。

但是正规渠道结束合约会怎么样呢?这个他还无从知晓。因为目前并没有因为期满而离开帝盛的主播,验证结果缺少参考对象,实验不完整,甚至根本不成立。

这家公司创建也才两年,合同签约时间最短的主播恐怕就是他了,期限只有五年,再缩短的话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这不可能,资本家不会让手底下的韭菜占到便宜。

除非是自带背景的主播通过这家公司来上证走个过场,那个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那种人也自然不能算在常规主播的行列当中,不作为参考对象。

在任何一种行业,走后门的都是特殊派。他倒是不鄙视也不羡慕,只是觉得有快速通道维护自己的人生,开挂畅享包括经济在内的一切自由,因此成功之果的撷得速度便加快了许多,不需要太过拼命,少吃了很多苦,可以安逸做散发芬芳装点世界的花朵,算是人中佼佼者——单纯看数据结果的话。

那些都是世界上的艺术家,金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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