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菩倒坐(六)

立秋一过,天黑得就越来越早,下午过了六点,金陵这边就完全不见天光,雨也紧跟着停了。

“警察同志。”审讯室里,檀润芝正好在金陵某高校办讲座,结束便被警方带来公安局,他依旧是斯斯文文的,“你们所说的医生,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你们还有什么确切的证据么?不好无缘无故把我带来这里吧?”

其实胡暇对檀润芝有印象,他早年是做医疗器械发家的,行事作风很不低调,媒体采访来者不拒——出身艰苦、考取名校、白手起家。媒体上也有很多他热衷于慈善的新闻,给不少福利院捐过款。

但胡暇并没有当面审他,她毕竟是拿着案子跨省过来申请对檀润芝协助调查的。她在观察室里看着曾经的同事审问他。

副局长刘照榕在审讯室里问道:“我们查过了你和他的通讯记录,你以为换了一个手机号就能瞒天过海吗?”

檀润芝闻言,颇有些无奈和疲惫:“哦……是吗,如果我和他认识,那就请警察同志拿出证据来,不然就不要耽误我们双方的时间了,我还要赶回沪申。”

刘照榕背靠在座椅上,面色不改:“你是不是以为我们真的拿你没有办法?”她续声说,“你知不知道林枫录音了所有你和他的通话记录?”

审讯室的所有对话,胡暇自然都听在耳里,刘照榕这样子一来算作是审问中的诈审——因为是子虚乌有的,正常情况下是不被允许的。

目下只有林枫和两个绑匪的口供与指认,这才让警方显得被动。

可听见话的檀润芝还是思量了片刻。

他两手交握在一起,半晌才发问:“你们刚才采了我的血,是要做什么?”

刘照榕刚要回答他,便被耳机里的声音堵住了。耳机里传来胡暇的声音:“秦川友谊区公安分局的刑侦联系了我们,高槿花园被害案的嫌疑人已经锁定了。”

“刘局,麻烦你和他复述我的话。”胡暇说道。

刘照榕很快将原话说了出来。

“高槿花园案?凶杀案吗?抱歉,我没有关注过这个案子。”

——那不就是祝佳音案吗?

檀润芝知道祝佳音已有身孕,所以即使刘照榕没有回覆,他也猜到他们拿自己的血干什么去了。

檀润芝仍旧说:“你们警察同志是怀疑凶手是我吗?”

“你在四月份去过一次秦川,那次去干什么去了?”刘照榕继续复述耳机里胡暇的话。

檀润芝嚼了嚼她的话:四月份、秦川。

檀润芝的目光沉了沉,难得的没有说话。

胡暇明白,他在那一瞬间肯定是想到了檀非。

而他是绝对不会去主动和檀非沾上关系的。

刘照榕也已经明白了胡暇的意思。

一只靴子已经落地了,另一只靴子还没有落地,所以要更多的去掌控另一只靴子,掌控它何时落地、多久才能落地,这才是让檀润芝提心吊胆的刀。

檀非就是另一只靴子。

“大胆猜测一下,你是去见你的儿子了,是吗?”刘照榕索性问道。

话落,檀润芝的脸上便出现了些挫败,他挫败地说:“他确实是我的儿子,在和我现任妻子结婚之前,我和他的亲生母亲有过一段,不过我们两个性格不合适,我想着不耽误她嫁人,就和她分开了。谁知她当初怀孕了,就有了这个孩子。”

“好吧,也不能不养。”他无奈地松了松身子,“这孩子……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又。

又做错事了。

“看来你儿子是经常做错事了。”刘照榕顺着檀润芝的话说,语气平淡。

“他和秦川的案子有关吗?”檀润芝问道。

刘照榕没有回答他,反而问道:“这起绑架案的受害人是他的女朋友,你见过他的女朋友吗?”

“见过,次数不多,挺好一个姑娘。”檀润芝想了想,“我和她无冤无仇,相反,我还很庆幸我儿子和她在一起,终于能有个人制着他了,他从小到大都戾气太重。”

“所以,我没有理由去绑架那位姑娘,警察同志,我想你们是弄错了。”他说道。

——咚咚咚。

观察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胡暇的目光从单面玻璃上移开,看向推门而入的骆珈。

“队长,你两天没合眼了,身子吃不消,剩下的我来盯着。”骆珈是她队里的成员,合该跟着她出来办案。

“不用了……”胡暇的话还未说完,便见审讯室里出了情况。

铁制的椅子腿在地板上磨出短促的颤音,檀润芝的身子弯下去,呼吸声逐渐加重,活像是一条被困在塑料袋里往上挣扎着游的鱼,胸腔里因为憋闷而正滚着开水煮沸一样的湿啰声。

胡暇意识到,他的心脏病犯了。

·

檀润芝是个人精,早就把一些法律条文琢磨透了。

朝元也知道了他半途送医的情况。

“朝元,今天过来巡检吗?”展陈部的同事在博物馆三楼扶梯碰见她,打招呼道。

朝元的懒腰还没有伸完,便点点头。

博物馆闭馆后,观众零零落落地走掉,馆里恢复了一贯的冷清和寂静。

秦川的天也完全暗下来,衬得博物馆是分明地亮着,泛出一股明亮的、无人声的寂静。

“对,何姐,下班啦?”朝元笑着说道。

“是嘞——”同事应道,没有急着走,“嗳,我前段时间碰到你导师,和她唠了会儿嗑,你好几个我认识的师姐弟都结婚了,你和你男朋友是不是也快啦?”

结婚?

“到时候一定给你发喜帖啊,何姐。”朝元只顺着对方的话说。

“好嘞,你男朋友来接你没?”何姐笑着问道,也顺便望了望窗外黑漆漆的天,“他以前总来接你。”

“离家近,我骑车来的,不用他来接,我回去路上还能绕着骑一圈。”朝元说道。

“行,那我先回了,明天见。”何姐说道,往扶梯走。

朝元目送她下楼,直到看不见,才往展厅走。

三楼是文保科技常设展,主要展示陶瓷器、青铜器、壁画、纺织品等的修复与保护。若不出意外,永福坊遗址出土的织锦残片在整体修复好后,进行过评估,便能在此进行临时的展览。

考古博物馆隶属于研究院,陈列的文物也都是出自研究院的田野发掘工作,两个是院馆合一的共生关系。

现下,朝元徜徉在四下无人的馆里,慢慢检查完陈列中的文物是否完好、展柜中的温湿度是否合适……一一拍照和记录下来,才不急不缓地结束巡查工作。

她确实是骑车来的。

朝元回了一趟文保科技楼拿包,便过去车棚骑车回家。

本就是秋高气爽的天气,下过一阵雨,就好似把闷着的淤气都清洁了,天上的星星便格外分明起来。

在这澄净又清新无比的空气里,朝元把自行车从车棚推出来,就听见身后响起萧摩奴的声音。

“你的男朋友是特指他一个人么?”

“什么?”朝元回头看他,果然是他。

她反应过来又接道:“不然呢?”

萧摩奴抬起他那清瘦的手,拉住朝元肩上挎着的通勤包,不准她就这么走了。

偏他的语气十分温和:“男朋友是指什么?良人?还是如意郎君?”

“施主,那你们的时代还真狭隘,如意郎君就只能有一个人么?”

朝元知道他是为什么而来。

朝元从他的手里抽出通勤包的肩带,抬腿坐上车座,左脚撑着地面:“那你这个如意郎君愿不愿意坐在我的后座放声大哭呢?”她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话,便如是说道。

萧摩奴笑了笑,不仅坐上后座,还两手环抱住朝元的腰身。他问:“我可以抱会儿施主吧?”

“你还真叫我载你?”朝元感受到后座沉了下去,脚还是踩了上去,蹬着车轮,“带你去吃好吃的。”

——有时我真愿自己是个瞎子,是个没有心的盲人,这样就省得把你看得分明。

萧摩奴又变回鬼魂的重量,将脸贴在她的后背,两手一直环抱着她。

从前费了多少精神去懂你的心,如今就要受多少的报应,朝元,你怎么还故技重施呢?你知不知晓我一眼望到你,就再度明了了。

萧摩奴抱紧了一些她,可惜她感知不到,人鬼因此而殊途。

你现在看不见我,也看不见我的心。

月光把路切成两半,宽的那头是爱,窄的那头是恨。朝元尚且来去自如,心里头总有把对她来说公义、对他来说却又是冷漠的秤,她随时可以抽身而出,离开他、离开他们的过去。而他这一生都是为了她而来的,他生是朝元的人,死也是朝元的鬼。

他永远走在这条宽窄参半的路上,月光如同朝元手里的镰刀,爱与恨都冲他来。

“施主,我早应该明白,重逢不过是为了再一次离散。聚是凑巧,散是应当,来来去去,直到有一回是最后一回,此事终了。”萧摩奴面色平定地说道,指腹摩挲着朝元的衣物。

“你说什么?”旁边有辆车过去,朝元没有听清他的轻语。

萧摩奴让风静了,让叶子停了,让唯有他们二人的世界再无多余的声音。他只抬抬手,借来一抹秋风,推动朝元骑车。

“我说,施主。”萧摩奴的指腹略略穿过朝元的身子,滑过她的脊线,眼神里带着留恋,“你不可以再说,那件织锦是他的。”

——不可以再说,原属于我的物件是他的。

可朝元并没有感受到轻盈的晚风,也没有听见他异常温和的话语。

原本宽敞的马路登时黑魆魆一片,像是陷入了迷雾之中,海和天倒转过来,让她顿时觉得溺水般窒息。

紧跟着,越来越多的火苗就窜了进来。

她看见了被烧焦的黑色蝴蝶,看见了仿佛棺材般的老房子。

朝元看见了火红的父母被钉在了棺材里。

——爸、妈……

最可怖的事出现了。

朝元想要冲进老房子,可下一秒——砰!的一声,自行车连带着她摔在了交岔路口,一辆面包车来不及刹车,司机骂骂咧咧地与她擦身而过。

萧摩奴已经不见了。

马路四边的灯泡坏了,一直嗡鸣着,朝元仍旧像是走在倒灌的海水中,脚下的触感像是吸饱了水的海绵。

她知道:这是萧摩奴给她的幻象

该来的总会来的。

朝元强撑着自己冷定下来,不要再在这样冷清的天气里回忆方才的梦魇。她独自扶起自行车,有些跛脚地推到人行道上,一面适应着疼痛往前推走,一面忍住火辣辣的疼,吹拂掌心的擦伤。

她倒不觉得难过,也不觉得有把刀悬在自己的脖梗上。

只是天更暗了,秋风回到了它该有的萧索,金刚绳还躺在她的通勤包里。

一切都刚好。

快到家时,手机铃声响在孤寂的路口,朝元接听电话,便是宋晓风的声音。

“买车票回来吧,朝元,你姑姑病危了。”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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