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倒立牌位在青绿长明灯的照映下,宛如无数双窥伺的眼睛紧紧盯着不速之客。
祁晏盯着牌位,目露杀气:“既如此,就毁掉。”
他转头看向谢澜,眸光转为柔和:“不过,我的灵力用完了,需要跟你再借点。”
谢澜心弦紧绷,一脸防备往后撤了半步:“啊?你这需要灵力的速度怎么比我肚子饿来得还快!”
祁晏唇角微扬,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你是说我们既然结契,就要行事统一?好主意。那以后你吃饭时,我就跟你借灵力。”
“……啊?”
谢澜彻底懵了,摆手反驳:“不行!我又不是打黑工的,凭什么天天给你供灵力!再说了,你堂堂邪神,老跟别人借灵力,说出去多没面子啊!”
祁晏思考状:“哦,面子……不要也罢。”
说完,修长的身影倏然欺近,微凉的五指稳稳扣住谢澜的后颈,不等他挣扎躲闪,尖锐的獠牙已轻碾过他的侧颈。
谢澜脊背绷紧,静默不动,垂眸看着地面。
他被自己这种一回生二回熟、毫无出息的行为震撼到了。怎么就对祁晏的要求失去反抗之力,难道结契使人降智?
颈间的神骨再度泛起柔和光晕,像是被某种力量唤醒,轻轻震颤,光芒驱散祠堂内几分阴翳之气。
不过几息,祁晏松开唇齿,獠牙隐去,舌尖漫不经心地舔过唇角残留的血迹,赤瞳里的笑意深了几分。
祁晏掌心凝聚一抹淡蓝色灵力,抬掌朝着供桌轻轻一推。
轰然一声巨响,所有木质牌位瞬息崩裂成齑粉,积攒数百年的阴气被灵力焚作缕缕黑烟,随即消散无踪。供桌碎裂坍塌,露出一张悬空的泛黄旧纸。纸页大半卷边发脆,残留着暗褐色痕迹,像是干涸多年的血迹。
谢澜上前,随手揭下。纸上字迹是潦草狂放的草书,笔触凌厉,字间渗着模糊血痕。
他沉声念出上面的文字:“沈玉,汴京城人,乙未年七月十五生,配阴婚于周氏亡子周珩,钉魂于祠,永世不得轮回……”
原来是阴魂符文契纸。
谢澜看向祁晏:“我想看看她的经历,也许能发现新线索。”
祁晏应声:“开始吧。”
谢澜指尖凝聚一点金红灵力,灵力刚注入契纸,原本静止的契纸骤然亮起刺目红光,一股强横吸力猛地将他与祁晏拽入千年前的大宋熙宁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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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上元灯市人潮如织,满城锦绣,星河灯海倾泻长街,暖光映得游人眉眼温柔。
人群深处,一对璧人并肩赏灯,身影相偎,时而低声笑语,时而对视浅笑,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缱绻情意。
少女名唤沈玉,身着月白绫罗襦裙,外罩素色纱褙,乌发挽着簪花珠钗。她眉目温婉,肌肤莹白胜雪,立于灯火间,宛如月下初绽的玉兰花,清雅又娇柔。身侧的少年苏砚舟,一身青衫素雅,玉冠束发,面如朗月,气质温润如玉,自有书卷清气。
灯影流转,光影在二人衣袂间轻晃。沈玉轻启朱唇,吟出一句新诗,语声轻柔婉转。苏砚舟唇角微扬,应声和上,嗓音清润悦耳。郎才女貌,璧人成双,引得周遭游人频频侧目,暗自赞叹。他们一同长大,青梅竹马,早有约定,待苏砚舟金榜题名,便十里红妆,聘她为妻,相守岁岁年年。
人潮涌动处,锦衣华服的周珩正随友闲游,目光漫不经心扫过灯海,恰好撞进沈含笑的眼眸。
那一瞬,周遭笙歌、万盏灯火尽数褪去,天地间只剩那一双澄澈眼波,柔婉如水,明媚似星。周珩心头骤然一颤,竟如惊雷炸响,一眼沉沦。
自那日灯会归来,周珩便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他日日于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凭着那日惊鸿一瞥的刻骨记忆,细细描摹沈玉的皎洁风姿。一笔一画,反复勾勒,连玉簪柔光、鬓边碎发、裙摆翩飞都力求分毫不差。
这幅美人图被他视若珍宝,妥帖收在书房的锦盒中。每每独处,便取出凝望,指尖轻抚画中人的眉眼,温柔得近乎痴迷。身边好友见他画成多日,却始终不肯落款题字,忍不住打趣追问缘由。
周珩执卷轻叹,目光落向画中佳人,语气郑重又虔诚:“寻常俗墨,焉能配得上这般仙姿?我当亲自入深山,寻百年古木,自炼一方佳墨,方可为她题字。”
为求制墨良材,周珩不顾山高路险,携六名家仆进山。他只道是寻木,却不知路过休憩的古村无渡村早已是一座鬼域。
周珩返程归家后,不足三日,暴毙而亡。随行的家仆无一幸免,症状完全相同。周珩父母悲恸欲绝,从名医到仵作,皆是找不到身故原因。周家只得重金请来道士作法。道士掐指卜算,面色凝重断言:“公子魂魄已被阴邪吞噬霸占,无法还阳,亦是不得轮回。”
周家父母悲痛万分,求道士解救独子魂魄,让他入土为安,转世为人。道士直言想要化解周珩魂魄禁锢之苦,唯有寻到他心爱女子,以活人配阴婚,生祭棺木,借活人魂魄滋养,方能托举亡魂超脱。
周家父母在周珩遗留的画作中发现了那幅美人图,踏遍汴京街巷,终于探得画中女子乃是城中经营绸缎生意的沈家独女,沈玉。
周家人素来狠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们暗设圈套,以苏砚舟的名义邀请沈玉湖心泛舟。沈玉上船后,被船上的细香迷晕。船渐渐离岸,自此沈玉再未归家。
周氏祠堂内,烛火猩红摇曳,满室红白绸缎呈现出诡谲的喜丧景象。
沈玉被数名家丁粗暴拖拽进来,她惊恐挣扎,可是手脚被粗麻绳捆住,勒出血痕,任凭她如何挣扎反抗都动弹不得。她在昏迷时被人换上了大红嫁衣,艳色衬得面色更是惨白。
沈玉泪眼猩红,不停哭喊哀求:“放开我!我不要配阴婚!求求你们,放我回去!”
她的哭喊哀求,在周家人耳中如同蝼蚁呓语,无人动容。周珩的父亲周义为面目狰狞,冷漠强势:“我儿枉死无魂,唯有借你阴婚殉葬,方可助他轮回,这是你的命数!”
祠堂中央停着一个楠木棺材,棺中存放着周珩的尸身。沈玉吓坏了,悲戚哭泣求救,几个家丁面不改色,硬生生将她塞进棺中。
棺盖重重落下,铁钉一根根楔入。黄土掩埋,将她短暂的芳华、对苏砚州纯粹的爱意、对家人的不舍尽数封埋于黑暗地底。
沈玉在棺中绝望哭喊求救,昼夜不停,指甲疯狂抓挠棺壁,留下道道凌乱血印抓痕。
四天三夜。指尖血肉模糊,眼角血泪浸透棺木,生机一寸寸耗尽,最终含恨而终。
一缕残魂被困棺中,怨气冲天,自此鬼火高悬不灭,鬼新娘诞生。
寻常亡魂死后化凡阶鬼火,一触便散,毫无杀伐之力,而沈玉百年怨气不散,凝出灵阶鬼火。此等鬼火隐敛光色,在黑夜中近乎隐形,可蚀烂肉身、穿透凡间修行者护体灵光,还能将修行法器灼蚀损毁。
沈玉不能转世投胎,鬼身在荒冢漂泊五百年后,她凭自身厉鬼之力锻造出一面阴阳镜,终于得以窥见凡尘过往。
她满心期许,盼见心上人如愿蟾宫折桂,立于朝堂施展抱负,留名青史;盼他觅得良配,阖家安乐,岁岁安稳;更盼他妥善珍藏二人定情信物,垂暮之年尚能记起年少时的点点情义。
可镜面流转光影,她期盼的一幕都没有发生。
当年周家人仿冒苏砚舟笔迹留下伪笺,沈玉出府失踪后,苏砚舟背上恶名,世代交好的沈苏两家自此决裂。苏砚舟蒙受无端构陷,公堂之上,他据理陈情、自辩清白,却遭昏官滥用刑典,受夹指重刑,十指筋骨尽残。他被关押半月后,终因证据不足,被放出狱。次日,苏砚舟带伤赴考,卷面字字浸染鲜血,笔墨难续,答卷未曾写完便被迫停笔,最终科举落第。
苏砚舟来不及伤怀前途晦暗,一心都在寻找沈玉。他踏遍汴州城与周围郊野,四处寻访沈玉下落,好不容易觅得蛛丝马迹,却在城郊古寺佛前遭周义为带人活活打死,然后被弃于荒山野岭,沦为野兽果腹之物。
眼睁睁看着心上人从清风朗月的翩翩君子,落得身死无骸的孤魂野鬼,沈玉面白如纸,血泪垂颊,痛极仰天嘶吼:“啊——”
自此,纯善之心殒灭,一腔哀恸化作蚀骨仇怨。
她要让周氏一族,世代不得安宁!
沈玉掘遍周氏宗族坟茔,劈开棺椁,以藤鞭抽打枯骨,再将残骨淬炼削制成骨箭。她循着轮回轨迹,挨个寻到周家转世后人,用骨箭将他们全部杀死。
骨箭取自他们前世自身遗骨,身负本源因果,凡被射中者,魂魄便受本命骨肉桎梏,困在自噬轮回里,生生世世辗转受难,不得善始不得善终。
最后她找到始作俑者周义为的转世,如今他叫周世为。这人的名字声名煊赫,可惜骨子里秉性难改,每一世都作恶累累。
沈玉手持骨箭,逐一洞穿他的四肢,将其牢牢钉在墙壁上。前世,他钉棺用了多少铁钉,如今,她便以骨箭悉数奉还。
周世为涕泪求饶,满眼惊惧,只求留得性命。
可沈玉只想让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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